十一 代笔
飞快地回到“聆风阁”,我拽着晏平直奔我作为卧室的三楼。房间并不大,不过我一向喜欢登高望远,况且只要站在窗前我就可以很方便地窥视整个望胤居的一举一动。
“你先说说,八股文的格式是什么?”我迅速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铺开了面前的宣纸。
“嗯……承题、破题……”晏平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着,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抬起左手扶住了额头,身子也摇摇欲坠。
“还有呢?”我知道他要努力回想已被封存的东西定然会头痛欲裂,不过现在情势紧迫,哪里还顾得到他痛不痛?于是我不高兴地催促他:“快想啊,今天晚上我把文论的大致内容写出来,明天一整天你帮我改写成八股文的形式。你若是想不出来,我这里也不必留着你了。”
“昀少爷,我一定会想起来的……”晏平瑟缩了一下,大概是想起先前所受的欺侮凌辱,竟感觉我这里是他唯一可以获得安全的地方。“昀少爷只管自己写便是,晏平在这里慢慢想,不会打搅少爷的。”
“好吧。”我挑了挑灯芯,开始动笔。看着他苦苦支撑的样子,终于发了善心道,“站不住就坐在地上好了。记住,要咳嗽也忍着点,别让别人听见动静。”
“谢谢昀少爷……”晏平话音未落,已软绵绵地靠墙坐下,想是再也支撑不住。
我看了他一眼,不再管他,只顾专心写我的文论。要将胤离两国的情况写得有见解又有分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昀少爷……”过了一会,晏平怯生生地开口。
“干什么?”思路被他打断,我很不高兴地问道。
“能不能……给我一把锥子……小刀也可以……”晏平的话语已经有些微弱。
“干什么?”我警觉起来,他不会想暗杀我吧。
“我……我怕自己会睡过去……”
我这才仔细地看了看他,由于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又发着高烧,他的神色已十分虚弱,加上拼命集中精力寻找记忆,实在是随时都会昏倒。于是我把桌上一把裁纸刀递过去,又顺手把半盏冷茶交给他。
“多谢昀少爷……”想是见我把自己的茶杯给他用,他竟一下子感动得眼泪汪汪。我笑了一下,心知这个茶杯明天就会被我叫人扔掉。
“我要安静写文,你若是会吵着我,就到楼下去吧。”我有些厌烦地听着他低低的咳嗽声。
“我不会出声的!”晏平赶紧道,“我只想……这样静静地和昀少爷呆在一起……”
“那就好好想,若是明早还想不出来就回去吧。”我掉过了头,不再理他。
他果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我也就专心写我的文论。等到天亮的时候,文论终于完成。我伸了个懒腰,终于想起转头去看他。
他仍然清醒着,见我看他,微笑着道:“我想起来了……”话音未落,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我此刻才看见他手中的裁纸刀已经血迹斑斑,他挽起衣袖的手臂上竟已是道道刀痕,血流到了地板上。
“喂,醒来呀。”我蹲在他面前拍打他的面颊,他却毫无动静。时间紧迫,我不得不冒险将手掌印上他的胸口,微微吐出真气。
“嫁衣神功”威力非凡,他果然便醒过来。
避开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眸,我皱眉看着地面的血迹:“你弄脏了我的地板。”见他又是惊恐的模样,我赶紧加了一句,“算了,还是帮我改文吧。”
由于右手无法动弹,晏平只好一边看我的文论,一边口中讲述如何修改。改了一部分后,我找出一本八股文的范文,对照着核查一番,不禁暗暗佩服晏平的文思。他竟能在一丝不苟的格式中进行独到的论述,常常对我的文论雏形有画龙点睛之改。于是尽管他仍然为了避免昏迷,不时在手臂上划一刀,我却装作没看见。
“中午了,歇一会吧。”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想来晏平也是饿得发疯了。
“昀少爷自己去吃吧,给我带个馒头回来就好了。”晏平仍是坐在墙角,小声地道。
我想想也是,便独自下楼吃饭,没忘了将房门反锁起来。这件事情,自然最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吃饭的时候郁轩赌气不和我说话,我恰好心里惦记着文论的事情也不开口,只有高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了几句。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借口回去写文离开了饭厅,临走时顺手抓了一张肉饼。
“看看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我打开门锁走进房内,装作高兴地说——这个时候,一定要笼络住晏平的心。
然而房间里没有回答。我定睛一看,晏平已倒在地上,昏迷中仍然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臂以免发出声音,额头上已撞得一片青紫,显然是头痛难忍在墙上撞出来的。
我的心微微一颤,他难道竟是如此痛苦么?不过此时可怜他,到时候又有谁来可怜我?毕竟我才是真正身在龙潭虎穴,随时有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我那一点怜悯之心顿时无影无踪,伸掌给他输入一点真气逼他醒过来,我把肉饼递到他面前:“快吃,还没完工呢。”
“多谢昀少爷。”伴随着声声低咳,晏平大口地啃着饼,力图吃得快一点。然而还没吃到一半,他忽然一阵恶心,将口中的饼都吐了出来。
“干什么……”我恼怒的话才出口,他拿着饼的左手已撑在了地板上,身子一弓,一大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喂,你吓我是不是?”我心里正为那破八股文的事急得火烧火燎,又见晏平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揪起来抵在墙上,“你一定要帮我的,不许说话不算!”
“对不起……”晏平眼中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此刻我才觉出手中的身体已烫得惊人,该死,早知道昨天晚上应给他吃点药做做冷敷什么的,现在倒好,新伤旧伤、高烧疲惫一起发作,就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了。
我尝试着给他输入了一点真气,他仍然没有醒过来,再输得猛一点,他也是醒过来一会儿就再次昏睡过去。我着急地围着桌子团团转,终于下了狠心使出五成的功力打在他的志堂穴上。鲜血再次从他口中涌出,然而他的眼睛终于因为痛楚而清醒地睁开了。
“我们……写到哪里了?”他恢复神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儿——‘北接瀚海,南跨祁连’。”我无法,把他从地上抱起,放在原本我坐的椅子上。
“改成‘北倚瀚海之势,南据祁连之险’……”晏平说着说着,又支持不住昏过去。
如此反复折腾,文章没进展多少,我的真气倒浪费了许多。眼看天色渐晚,我才突然惊觉我已错过了晚饭的时间。
看着手中的人儿微弱的呼吸,仿佛立刻就会烟消云散,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放到了床上。让他好好睡一会,后半夜想来就可以清醒了。赶一赶,时间或许还来得及。
“痛……昀少爷……救救我……”可能是我碰到了他的伤口,晏平在昏迷中忽然叫了出来。
昀少爷?有没有搞错,他居然真的叫的是我?错愕之间,我俯下身想听得清楚一点,然而砰地一声,房门被撞了开来。猛地抬头,我看见高风站在门口,而他身后的郁轩则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大声叫道:“昀弟,他怎么睡在你床上?你刚才……居然在亲他?!”
“胡说!”我一听郁轩这样说,当真气愤以极,“那个贱人,我怎么会碰他?”
“当真吗?”郁轩一见我认了真,不由重新开心起来,“你不过是怜悯他罢了,对不对?”
“就如同怜悯一只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侧脸却正看见晏平呆呆凝视我的目光,竟不知在何时醒了过来。虽然并不在乎,那目光中悲怆的绝望却让我心中一痛。
“这就是你写的时文?”高风一直在认真观看桌上的半截文稿,此刻才慢悠悠地问。
“是。”我赶紧恭敬地回答,“没能按时写完,望高叔叔原谅。”
“费心照顾他去了是吗?”见我默认,高风又道,“他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让老魏来瞧瞧,倒要你亲自照料?”
“魏老先生给他包扎过了。”我把早已想好的说辞搬出来,“之所以没再麻烦他,因为……晏平是北离人,大家都回避。”
“只有你愿意照顾他。”高风笑着叹息了一句,“真是心地仁慈的孩子,若是太平盛世,凭这样的才学品行,定然能像你父亲一样做个良相。”
“可你不是说救他如救一只狗吗?”郁轩仍有余忿。
我一笑:“昔日程夫子观鸭雏而明‘仁’意,我不过效颦罢了。”
“说得好啊。”高风笑着对我道,“看你的草稿,论述的意思都已经表达无遗了,果然有见地。干脆后面也不用写了,下个月跟我和轩儿一起去荆州两湖会总舵做事吧。”
“多谢高叔叔!”我一听大喜,赶紧鞠躬行礼。
“舅舅,你答应了昀弟的要求,也要答应外甥一个要求哦。”郁轩趁着高风高兴,瞅准了机会赶紧道。
“好,轩儿有什么要求舅舅都答应。”
“我要——他。”郁轩伸手一指床上半是昏迷半是清醒的晏平,“要他给我做个贴身小厮,不知道昀弟答不答应?”
我微微一愣,随即无所谓地笑道:“反正他是轩哥哥抓来的,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要问也该问他自己。”
“你愿不愿意从此跟着我啊?”郁轩坏笑着逼近晏平的眼睛。
晏平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眼光似乎想转向我这边,终于半途便转了回去。过了一会,终于用他微弱的声音说:“愿意。”
奇怪的是,那一刻,这两个字竟让我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过,既然我已下不了狠心毁了他,就让郁轩为我代劳吧。
郁轩命人把晏平抬走的时候我故意避开了,关在书房里看了整整半个月的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往事像走马灯一般一遍遍在我脑子里旋转:流放路上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欺侮;刑架上盛开的玉兰花和泼溅的鲜血;被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叶昀微弱地说“对不起”;晏平在昏迷中一遍遍地叫“昀少爷”……蓦地我把书扔在地上,抱住头命令自己不许再想、不许再想……
我的脸色明显憔悴了,眼眶也有了深深的黑晕,高风和郁轩问起时我只说抓紧时间读书耽误了休息,因为到了两湖会做事恐怕就没有这么多时间读书了。高风一向事忙又对我有意回避,后来便不再问;而郁轩,见我对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热络了几次后也就很少在我面前出现了。
至于晏平,没有人再给我提起,我也没再过问,甚至不敢过问。不过并没有见望胤居中死了什么人,想来郁轩已经安排他养病去了吧。如果他真的向郁轩吐露了帮我写文的事情,我尽可以搬出诸多想好的理由搪塞过去,然后瞅个机会斩草除根。
于是我只是躲在书房看书。
凉风阵阵,送来门外两个小厮的闲谈:
“你说轩少爷会怎么处置那个北离狗?”
“还能怎么样?轩少爷对那贱人恨之入骨,好不容易等他的病好起来了,才可以尽情地使手段……”
“轩少爷那些手段,提起来就让人害怕……开始还听得见惨叫,后面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咱们以后还是小心点,不要犯在他手里……”
“你怕什么,跟着昀少爷福气大啦……”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进去,只是有些失神地呆坐在椅子上。
“自打昨天晚上送进房间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开始还听得见惨叫,后面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他们说的是晏平吗?就是那个玉兰一样纯洁清风一样温柔的少年?就是那个让我无法再恨却也无法同情的少年?落在仇恨和嫉妒交织的郁轩手中,他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折磨?我无法再想下去,站起来就走出了书房。
“昀少爷,您去哪儿?”两个小厮连忙站起来。
“随便走走,不用跟着我。”我淡淡地答了一句,径自走远。
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有一塌糊涂的空白。然而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不知不觉我已经站在郁轩的窗前。
毕竟是修习过内功的人,我很快分辨出除了房间内,周围没有一个闲杂人等,想是统统被郁轩支开了。于是我大胆地捅破窗纸,往房内看去。
一看之下,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晏平双臂高举被麻绳吊在房梁上,身上的衣服已破成碎片染满血迹,一看就知遭到了残酷的鞭打。他的双腿之间绑上了一根木棍,无法并拢,后庭里居然还插了一根更为粗大的木棍!血痕从他的腿上一直延伸,脚尖处已汇集了一滩血迹。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散落的发丝一动不动,整个人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这样残虐的景象,很多年来只有在偶尔的恶梦中才会出现,此刻亲眼见到,远比在梦中更让我呼吸困难。
有那么一刻,我真想立时冲进去将晏平救下。可是,我最终没有动。
心底一个声音嘲弄地冷笑着:你想去救他么?你没有资格!天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救他,唯独你不能!唯独你不能!!
是的是的,我不能,我不能!他落到这一步是我害的,他所有的苦难都是我造成的,况且我还有把柄落在他手里!或许只有他死,我才能真正解脱……
我暗暗地苦笑了,转身想离开:沈泓,你本就不该来看他。让他从你的生命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吧。
“轩少爷放心,这事我一定不会让昀少爷知道的!”三宝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我一惊,下意识地蹲下,躲在了假山后面。
“谅你也不敢!”郁轩的心情似乎有些烦躁,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带着三宝走入了房中。
“怎么样?这样吊了一天舒服吗?”郁轩冷酷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拽住了我本想溜走的腿。犹豫了一会,我终于重新将眼睛贴上了窗纸上的小洞。
十三 领悟
“问你的话,你想清楚了没有?”等三宝啪啪两个耳光将晏平从昏迷中打醒,郁轩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问。
晏平勉强抬起了头,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但那惨白的面色仍是让我心惊。他声音微弱地回答道:“晏平不敢欺瞒轩少爷,之前说的都是实话。”
郁轩冷笑了一声道:“打量我是傻子吗?昀弟要给你治病用得着把你弄到他房间里去,还睡在他的床上?分明是你见他善良可欺,想要勾引他行苟且之事,对不对?”
“不是的!”晏平焦急地反驳,“昀少爷和我之间清清白白……”
“那你们关着门在屋里做什么?”
郁轩这句话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如果晏平熬刑不过,果真招出了实情,我的身份立时就会戳穿!想到这里,我手中已扣了一把银针,打算先制住这三人立时逃走。
然而等了一会,晏平却只是说:“没做什么。他不过给了我吃的,让我养病。”
郁轩显然不耐烦了:“还是这几句话?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他朝三宝偏了偏头,三宝便绕到晏平身后,抓住插在他后穴里的木棍开始猛烈的抽送。
“啊——”晏平压抑着呻吟了一声,本来微微低垂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散落的长发随着木棍的抽送不断摇动。他本能地想收紧双腿,然而脚踝间横绑的木棍阻止了这个动作,他被悬吊的身体只能无助地摇晃。
“你这个妖邪,还不承认勾引昀弟?一看你那娇怯怯的样子我就知道是个贱货!”郁轩见鲜血不断沿着晏平的双腿流下,而他却抵死不招,心头怒火更盛,上前亲自揪住晏平的头发,狠狠地抽打着他的面颊。
经不住郁轩带了内力的耳光,晏平大口地吐着血,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郁轩停了手,忽然冷笑道:“被打成这样居然还我见犹怜呢。干脆我把昀弟也叫来,看看你被木棍伺候得这么舒服的模样。”
“不……不要……让他看见……”晏平仿佛被针扎一般抬起头哀求道,“我求你……”
“你还敢说你跟他清清白白?!”郁轩怒道,“怪不得他这些天跟丢了魂似的,对我也不理不睬,原来你们真是两厢情愿,只留我在这里棒打鸳鸯呀。”
“不,不是的……”晏平喘息了一会,凄然道,“是我不知廉耻,暗暗地喜欢他,可他那么清贵高洁的人……怎么可能喜欢我?他对我……只是怜悯……轩少爷,我只求你打死我以后,偷偷埋了……不要让他知道……”说着,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沁出,慢慢划过沾满了冷汗和鲜血的面颊。
我呆住了。晏平他——居然真的喜欢我?为了我一句叮嘱,竟然可以忍受这样残酷的折磨,甚至陪上自己的性命?心里的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我狠狠地攥着拳头,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血印。
“你想死?好,我成全你,免得你以后又去迷惑昀弟!”郁轩冷酷地笑笑,示意三宝把那根木棍从晏平后穴中抽了出来,“往死里打!”
木棍击打在人体上的声音混杂着肋骨断裂的声响唤回了出神的我,看着晏平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惨状,我的脑中腾地变得一片空白,一声“住手”不由自主地冲出口来,人也立时冲进了房中。
“昀弟终于忍不住了吧?我还以为你可以眼睁睁地看他死呢。”郁轩微笑着向我走来,看那神情是早知道我在窗外窥探的。
“我叫你住手,听见没有?”我来不及理会郁轩,冲上去一把夺下了三宝的棍子,情急之中竟用了内劲。抽出桌上的一把小刀,我迅速地割断了晏平手腕上的绳子,把他抱在了怀里。
晏平居然还清醒着,微笑了一下,似乎想叫我,一开口却涌出了大股的鲜血。
“晏平不怕,我会救你的……”我不断地安慰着他,看着他终于安心地陷入了昏迷。
“你真的要救这只北离狗?”郁轩不可思议地走过来,“难道你也喜欢上他了?”
“你闭嘴!”我第一次如此凶恶地对郁轩吼道,或许这才是我的本性,“我就算不喜欢他,也永远不会喜欢你!”说着,我抱着晏平冲出了屋子。
一路奔跑着回到我的聆风阁,我不顾他全身的血污,径直把他放到我的床上。不断地把我的护体真气输入到他体内,我一遍遍地呢喃着:“晏平不怕,我再不会害你了……”
“昀少……爷……”晏平睁开眼睛,却是哽咽难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拉着他的手,跪在床边,泪水不争气地流了满脸。不敢再对视他宽容理解的目光,我将脸埋在床单里,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由愧疚带来的痛不欲生的感觉。
他的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随后再没有动静,人又昏迷过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睡颜,清秀的小脸上虽然遍布伤痕和血迹,却显露出一种宁定的安详的满足,唇线微微上翘,似乎还在微笑。
你这个笨蛋啊!我心里大声吼着,你为什么还要高兴,高兴我又救了你吗?你为什么不恨我,毕竟我就站在那里看你受刑,直到你要死了才假惺惺地冲出来!连我都痛恨我自己,你却为什么不恨?!
“昀少爷开门,是我!”随着几声叩门声,有人在房间外焦急地道。
“谁?”我抹了一把满面的泪痕,力图平静地问。
“是我,老魏!我来给晏平治伤。”
确实是魏老先生的声音。我走过去打开房门,惊异地道:“你怎么知道晏平在这里?”
“是轩少爷叫我来的。”魏老先生一看我脸上变色,赶紧道,“轩少爷见昀少爷真的生了气,心里也着急得不行,叫老朽赶紧来看看。昀少爷别挡着门,耽搁了时间对伤者可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侧开身放他进来。魏老先生打开药箱,转头向我道:“昀少爷来帮帮忙可好?”
我闻言走到床前,慢慢剥去晏平身上破成布条的衣服,因为已经跟伤口的血肉粘在一起,剥下时晏平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呻吟起来。
“唉,轩少爷下手也太狠了,不过还是个少年,犯了什么错要这样用刑?”魏老先生一边叹息着,一边开始给晏平清理伤口。
我的动作蓦地僵硬起来,不由回想起在玉兰山庄时,我是怎样对付眼前这个少年。当时他满身的伤并不比现在少,偏偏我还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我咒骂郁轩狠毒,那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更加禽兽不如?
“别哭了,他不会死的。”魏老先生见我难过,赶紧出声安慰。
“真的不会死吗?那么重的伤……”我呜呜咽咽地问。
“不会,只是没有一年半载恐怕调理不过来……”
“没关系,以后我一定会护着他,不让他再吃苦了……”我像发誓一般地说。
“昀弟,我……”郁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嗫嚅着不敢进来。说来也怪,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拿我没有办法,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没事了,你回去吧。”我疲倦地回答,既然已经没有资格责备他,我对他的怨恨也就消散了。
“昀弟,我是来送药的。”见我语气缓和,郁轩赶紧走进房来,把一瓶药递给魏老先生,“这是凝魂膏,您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真是凝魂膏?这可是疗伤圣药啊。”魏老先生欣喜地打开瓶盖,顷刻一股清香飘散而出。
“这么贵重的药,你舍得给他用?”我有些诧异地盯着郁轩。
“只要昀弟不再生我的气,我……什么都可以做。”郁轩说着说着脸红了,转身飞奔而去。
我在晏平的床前守了两日,帮着魏老先生给他换药、擦身,用冷毛巾降下他高热的体温。没事的时候,我就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被他睡梦中不时露出的痛苦表情和呻吟牵扯住心灵。
我想以前我受伤昏迷的时候,母亲一定也是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为我的每一个细小动静牵肠挂肚。想到这里我不由眼眶湿润,远在离都的母亲和近在咫尺的晏平,都是我心怀亏欠的人,可是此时此刻,我只能别无选择地继续亏欠下去。
“昀少……爷……你……哭了?”晏平苍白得如同透明的面颊上沾染了几个水滴,竟如同被我的眼泪打醒一般。
“才没有。”我赶紧伸手擦了擦红红的双眼,勉强笑道,“只是犯困了打呵欠而已。你别动,我去给你拿碗粥来。”说着便要起身。
“不……不要走……”晏平掩在被子下的右手忽然向我挪动了一下,那上面未愈的伤痕让我心中一痛,俯下身把它轻轻握住。
“不要走……”一丝醉人的红晕悄悄染上了晏平的面颊,手指微微在我掌中移动,“一睁眼……就看见你……真好……”
“乖乖养伤,我保证你一睁眼就看见我。”我微笑着,心里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晏平努力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虽然因为牵动了面部的伤口而笑得有些别扭,但眼中的光彩却那么炫人心目。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话到口边改了主意,只冒出一句平常的话来:“谢谢昀少爷……救我……”
“我该谢你才是。”转头看看四下无人,我终于真诚地道,“我当时在外面都听见了,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真是对你不起。”
“都……听见了?”晏平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腾地红了,眼睛也羞涩地闭上,“真的什么……都听见了?”
看着他满面娇羞的可爱模样,我忍不住想伸手点点他的鼻尖,打趣一番,却蓦地想起他当时受刑的惨状,这份玩笑就无论如何开不出来,于是只是正经道:“都听见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当时说的都是假话。”
“不,不都是假话……”他蓦地睁开眼来,见我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又羞红了脸。
“那什么话是真的呢?”我随口问道,却立时醒悟这样问实在有些无聊,于是咳嗽一声,转身去拿桌上的粥碗。
然而晏平却误会我要离开,竟一下子半撑起身子,怯怯叫道:“昀少爷别走……别生气……我说……喜欢昀少爷……是……是真的……”
哐啷一声,我的手碰翻了粥碗,里面的米粥流了一桌子,赶紧手忙脚乱找抹布来擦。
“喜欢昀少爷,是真的……”晏平重复了一句,声音已细不可闻。
我抓着抹布愣在桌前,此刻才反身过去看他,他垂下的长发却盖住了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我很无耻……”晏平见我不答,羞惭之下身子开始发起抖来,颓然便往床上倒下去。
抹布被我随手扔掉,我施展轻功奔过去,正好轻轻抱住他放回床上,没让他遍体鳞伤的身体再受一遍荼毒。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痕,我尽力平抑着激动的心跳,低声道:“不无耻,晏平最纯洁了,怎么会无耻呢?”
“可是……昀少爷不是说,救我如同救一条……”晏平蓦地咬住了嘴唇,没把那个伤人的“狗”字说出来。
我把手指拂上了他的嘴唇,将两片可爱的唇瓣从牙齿的蹂躏中解救出来,温柔地道:“那也是骗轩哥哥他们的话,其实……我听见你喜欢我……心里……也很欢喜。”不断斟酌着该怎么措辞,我还是清醒地记住了自己的身份。以我当前的任务,根本不能去喜欢一个南胤的余孽,一个已被安王蕴炎下令从世上除掉的人,何况——还是我所冒名的正主。
见我并没有说出喜欢他的话,晏平最初有些失望,随即很平静地吞咽下了满腔的凄楚。喝完我喂给他的粥和药,他安静地陷入了沉睡。
而我,也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被人搬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等我掀开被子起来洗漱完毕,高风便亲自接我去饭厅吃饭,而郁轩则早早地在那里等着向我赔罪了。
“昀弟,我知道……这次过分了些,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再疑神疑鬼了。”
我知道现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真正和郁轩翻脸,当即笑道:“我又不是女子,还怕你吃干醋不成?赶明儿让高叔叔给你娶个顶顶厉害的嫂夫人,我就叫阿弥托佛了。”
“对呀,轩儿都过了弱冠之年了!”高风似乎才想起来一般笑道,“这次回两湖会后舅舅就给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你说亲去。”
“舅舅!”郁轩涨红了脸站起来,“大丈夫功业未成,何以家为?轩儿早已下了决心,不到我南胤复国之日,我绝不成亲!”
“轩哥哥好有志气啊。”我随口称赞,随即感觉到郁轩恼怒地想用目光在我身上钻几个洞出来。
我突然有点发寒。若是和郁轩有了什么纠缠,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昀儿,今天回去便收拾行装吧,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们两个去荆州做事。”
“多谢高叔叔!”我心中大喜,终于到了这一日了!只要我尽快完成任务,瓦解掉潜藏的南胤抵抗势力,我就可以摆脱现在这个尴尬而危险的角色,光明正大地回去与母亲团聚了。
“看把你乐得!”高风和郁轩看我兴高采烈地冲出门去,在我身后宠溺地笑道。
回到聆风阁的时候我开始张罗着收拾东西,荆州水路遥远,一去说不定就是一年半载,哪些东西要带哪些不用带还真得费一番脑筋。兴冲冲地从一楼溜到无人的三楼,小心地把指挥信鸽的鸽哨放进贴身衣袋中,我才惊觉卧房中竟然没有人。
“晏平到哪里去了?”我赶紧问。
“方才昀少爷去吃饭的时候,老爷吩咐人把他挪回下人的院子里了。”一个小厮回到。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其实我也知道,让晏平一直待在我这里并不是办法。
方才高涨的兴致骤然冷了下来,我烦躁地看着几个帮我收拾行装的仆人忙来忙去,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好。偷偷用信鸽把我的行踪告知了蕴炎,我坐在桌前开始发呆。唉,这一去两湖会,其实是龙潭虎穴,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问题呢,真不知刚才瞎激动个什么劲。
吃过晚饭我回来重新查点了一下我的行李,终于实在忍不住往下人的院子走去。我想我应该亲口吩咐一下管家,托他对晏平多一点照顾,不让那些下人再欺负他。
走进院子的时候没看见他睡在屋檐下,这让我稍稍放了一点心。然而当我推开屋门,看见晏平蜷缩着睡在角落的地板上时,我的火气立时冒了上来。
“他的伤这么重,你们居然不让他睡床上?”我忍着怒气问那几个在床上赌钱的仆人。
“昀少爷,这怪不得我们。”三宝赶紧道,“开始时我们让他睡通铺的,是他自己硬要睡到地上去。”
“胡说!”想起正是三宝亲手对晏平用刑,我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很生硬。
“昀少爷……”角落里晏平忽然发出了声音,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几个仆人,走了过去。
“是我自己要睡这里的……我身上血腥味太重,和他们睡会熏得他们睡不好的……”晏平笑着抖了抖身上的被子,“我很好,昀少爷你看,还有被子盖呢。”
“我明天要走了,所以来看看你。”我强忍着被他的话引起的酸楚,回了一下头,那几个仆人便知趣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去很远的地方吗?”晏平一下子有些慌,“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你的伤很重,没法走那么远的路。”我避开他失望到凄凉的眼神,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会常常和你写信。以后你若见到一只鸽子停在聆风阁的窗前,就是我派来给你送信的信使。”
“昀少爷……”晏平静静地望着我,忽然俯身下去,想要掩饰他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闭了闭眼睛终于低声道:“我也喜欢晏平。”
一直颤抖的身躯蓦地冻结了,晏平抬起了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也喜欢晏平。”我重复了一句,忽然把他的头揽入了怀中,只为了躲避他欣喜的纯净的目光。“喜欢晏平”,是真话,也是谎言。因为你不是晏平,你是叶昀,你是我今后还有可能利用到的一颗棋子。
第二天一早,高风带着我和郁轩骑马离开了望胤居。自昨晚将昏睡的晏平从怀中放开后,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再去看他。因为我感觉得到一份模模糊糊的牵念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只好趁这份牵念还未曾膨胀到无法承受的时候生生把它掐断。
到了十里地外的渡口,我们弃马登船,等到随从们把行李都搬运到船上,天光已经大亮。我站在船尾看着粼粼波光在眼前闪动,竟似承受不住那光亮一般把眼光向岸上望过去。
或许,我是在期待着什么。然而岸边的渡口离我已经越来越远,仍然没有见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我苦笑了一下,怎么会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呢?那个人儿此刻一定正躺在我安排的房间中昏迷不醒,只要管家真能遵循我的吩咐不再虐待他就谢天谢地了。
“昀弟,看什么呢?”郁轩走了过来,接过丫鬟手中的披风亲自披在我肩头,这带着些许暧昧的动作让我有些不自在,却不便表露。
“此次一去,会遇上很多小时候认识我的世伯吧。”我幽幽地望了郁轩一眼,叹了一口气,“只是我突然想起……我如今已是受辱之身,真不知如何面对他们……”
“昀弟,怎么又想起这个了?”郁轩爱怜地扶住了我颤抖的肩头,发誓一般地说着,“谁要是敢用你以前的遭遇来嘲笑你,我就让他尝尝我宝剑的厉害!”
“可是,既然确实在凤鸣楼中沦落过,我自己都没有颜面面对他们……”我垂下头,身子抖得更厉害,更加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
“那你要怎么样呢?”郁轩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安慰我才好。
“我……我不愿意见生人……只要可以安静地帮你们处理文书就好了……”绕了半天圈子,我终于说出这最要紧的话来。两湖会不比望胤居,定然有不少南胤老臣往来其中,而他们里面必然有熟悉叶昀之人。虽然我曾用心钻研过叶昀的资料,但肯定不可能面面俱到,被戳穿身份的危险十分巨大。何况,若能躲起来只处理文书,将会更方便地将情报送给蕴炎。
“说得也是,那帮自命清高的老东西说不定会给你说出什么‘性命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混帐话来。”郁轩似乎知道我的心结难以开解,便顺遂着我的意思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的难处我自会跟舅舅讲明,以后尽量不让你跟他们碰面就是。
话虽这样说,要一点不跟那些叶昀的世伯世叔打交道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接风宴我是躲不过的。
由于我一直不多说话,即使听见一些带着揶揄的问话也只是沉静地微笑,跟那些南胤故旧见面时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然而一坐上桌子,第一道菜就让我大大地出了一身冷汗。
那菜叫做“泥螺”,据说是南胤海滨泥地里生长的一种珍稀海鲜,以酒泡之,乃是南胤贵族都喜欢的一种美味。可惜对于从小生活在北离的我来说,那种特殊的味道如同腐烂的腌肉,刚一入口就忍不住一阵恶心,失态地都吐在了手绢里。
“叶公子怎么了?莫非离开故土数年,就连口味都完全变了吗?”有人想是不忿我的到来影响了他们的地位,故意冷嘲道。
“听说叶公子曾在平安洲的什么楼内红极一时,估计是山珍海味吃得多了,不习惯我们南胤的食物了吧……”人群中有人吃吃笑着低声道。
听到这些话,我没有答言,只是接过旁边丫鬟送上的干净手帕,紧紧地捂住嘴,低垂的眼中慢慢蓄满了泪。
“谁说的,站出来!”郁轩大怒,立时霍地就朝那些人走上了几步。
“轩儿,不得无礼!”高风见那几个嘲笑我的人都是南胤的世族子弟,赶紧制止住郁轩。
“是我无礼还是他们无礼?”郁轩气愤之下走到我身边,一把挽起了我的衣袖,大声朝那些窃窃私语的清高贵族们道,“你们看看这手臂上的伤痕,昀弟身体上的伤比这更多!你们若是谁也落在北离狗手中,受尽折磨仍不屈服,谁才有资格来嘲笑他!”
“轩哥哥,算了……叶昀自知身份低贱,坐在这里只是玷污我叶家的名声而已……”我假装用力想摆脱郁轩的手,小声地哀求着。
“知道就好……我要是做过男娼,根本就不会活着丢人现眼……”仍然有人不服气地道。显然是见上座的几位南胤耋宿都深锁着眉头不开口,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简祯,这话是你说的么?有种滚出来打一架!”郁轩气得伸手就去腰间拔剑。
“轩儿!”高风一看事态扩大,赶紧站起身来,沉着脸吩咐,“昀儿路上辛苦,你陪他到后面休息去吧。”
“舅舅……”
“快去!”
“是。”郁轩见高风动了真气,无奈带着我出了大厅,往后面的内宅而去。
“轩哥哥,看来我是不该来这里的。”我低着头哽咽着道。
“不要理他们,舅舅其实是向着我们的,这下他心里更明白了。”郁轩说着,把我领到一间敞亮干净的房内,“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看他们谁敢来找你的碴!”
口中道谢,我心里却暗暗笑了。这个开头起得不错,看来要使些手段挑拨南胤旧臣各派系的内斗,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接风宴的风波让高风对我的怜惜爱护又加深了几分,他果然给我安排了一个独立却机要的职位,让我可以不受干扰地帮他处理往来信函和文书。这个职位让我十分方便地窥探到了南胤义军的核心机密,于是夜里从我窗前出发飞往离都的信鸽也越发频繁起来。
掌握了我所提供的南胤义军战略意图和装备情况,北离军队很容易地就粉碎了几支义军的有生力量。高风等人焦急万分,两湖会总舵内的议事厅中也是彻夜灯火通明,可他们虽然断定内部出了奸细,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奸细正是我这个看上去文弱谦恭的宰相之子。
从蕴炎寥寥的来信中可以得知,北离大军很快就会突袭两湖会在荆州的总舵了。这个消息让我十分兴奋,虽然蕴炎没有说明我何时可以解除卧底的任务,但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说实话,成日面对高风和郁轩的关怀和照顾,我有时还真有点不忍心对他们下手呢。
幸好,还有简祯等人不时传来的冷嘲热讽,这让我心中坦然了一些。
我的生活是在惴惴不安的执行任务中度过的,有时候连梦中也无法摆脱这种紧张和焦虑。唯一的轻松,或许就是阅读晏平的来信。
自从上次的“泥螺事件”后,我对叶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越发注意。因此在给晏平的信中,一般就是问些诸如“喜欢什么颜色”,“喜欢谁的诗词”,“会不会游泳”之类的问题,甚至让他帮我写一些祝寿悼亡之类的应景诗文。而晏平仿佛不曾注意我信中的利用之意,在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后,总会写上几句自己的近况。寥寥的字句,淡淡的笔墨,却让我体会到一种浓浓的缱绻和感动。
原来,我走的那天,晏平居然支撑着从床上爬起,拄了一根木棍想要到渡口再看我一眼,却半途昏倒在路上。想象着他重伤的身子在黎明的寒风中艰难前行的样子,我忍不住用手指抚上眼睛,想将涌上的泪水压回去。
“好个多愁善感的叶公子呀。”一个戏谑的声音在我身边突然响起,随后,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
我愕然转头,正看到一张嘻笑而陌生的脸,而一群南胤的世族子弟正嘻嘻哈哈地站在一旁,为首的正是简祯。
我心中暗暗冷笑,这可是他们自己送上来的好机会啊,然而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怯懦的样子来:“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哈哈,你居晃饰乙墒裁矗俊崩吭谖已涞氖旨又亓肆φ溃欢歉錾倌耆匆槐叽蜃殴槐咦啡タ醇蜢酰坪踉谘氏乱徊礁迷趺醋觥?“卫颖,你平日跟我说什么来着,现在还要我教你吗?”简祯带着恶意地笑道,“他是从那种脏地方出来的,哪里还在乎多接你一个客?”
“可是万一高元帅问起来……”卫颖似乎有些犹豫,却又不舍得放开我。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作证,只说是叶公子耐不住寂寞,主动勾引你的好了。”简祯说完,余下的浪荡子弟们全都哄然附和。
“放开我……”我忽然伸手去掰卫颖锁在我腰上的手臂,当然,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你的相好不在,看你今天还能躲到哪里去?”卫颖吃吃地笑着,伸手便来撕扯我的衣服。
“不要,求你放开我——”我一边故意凄楚地哀求着,一边毫无招式地伸手向压上来的身体打去。眼睛微微一斜,我看见一个服侍我的小厮快步从角门往外溜了出去,必定是按照我平日的嘱咐,给郁轩报信去了。
“哟,打得还真疼。”卫颖继续谑笑着,想要制伏我的双手,我却偏偏笨拙却又有效地挣脱了开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卫颖涨红了脸强撑起笑容:“就是这样半推半就才好玩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继续哀切地叫着,手掌仍旧胡乱地推拒着卫颖。看着他被情欲和焦急熏红的眼睛,我猜他根本没有感觉到我指缝中的牛毛细针已在他胸腹间的数个大穴刺入。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简祯袖手旁观着眼前激情暴虐的场景,带着得意地笑道,“从小父亲就成天跟我念叨‘叶公子如何如何’,‘叶公子如何如何’,真是恨不得叶昀才是他儿子一般!跟你一比,我们这些人都仿佛成了人渣!现在你又回来做什么,以为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以你的才学和教养成为压迫我们的阴影吗,以为我们这辈人中你又鹤立鸡群,复国之后可以接替你父亲的宰相之位吗?今天我们就是要让你知道,不管你装出多清高的姿态来,你仍然不过是一个最下贱的男娼!”
“不,我并不想占据你们的职位……”我委屈地说着,同时巧妙地抗拒着卫颖的动作,我猜他心里一定很恼火为什么这么久都无法得手,实在是大失面子。
“你不想吗?可惜你已经做了!”简祯此刻的语气中已是赤裸裸的嫉妒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一来就能做到书记的职位,是不是在床上把高元帅伺候得太舒服了?”
“我没有……”口中似乎无意识地反驳着,其实我已经凝神听到了郁轩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看来这些日子勤练的内功又进益了不少。感觉到火候差不多到了,我假装再也无力反抗卫颖,任他撕下了我的上衣,将我赤裸的脊背摁在了石阶上。
“上啊,上啊……看他是不是还那么一副清高样!”围观的浪荡子弟们见卫颖终于得手,忍不住激动地鼓噪起来。
我的双手手腕被卫颖单手捏住,压过了头顶,他空出来的一只手已开始撕扯我的裤子。
“不要啊……”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想必跑到大门外的郁轩已经听到了。
果然,还没等卫颖用膝盖压住我不断挣扎的双腿,一个人影已从半空中直扑过来。只听砰地一声,卫颖的头被郁轩狠狠一拳,打得撞在了柱子上。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郁轩已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又是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卫颖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子动了动想爬起来,却一时使不出力气。
“我杀了你这畜生!”郁轩双目赤红,唰地抽出腰间宝剑,就要往卫颖身上刺去。
“轩哥哥,不要……”我挣扎着爬起身,抱住了他的小腿,急切地叫道,“不要把事情闹大……杀了他,你会让高叔叔为难的……”
“昀弟,我……”郁轩僵了一会,醒悟一般将我从地上扶起,脱下外衫披在我身上,这才对那些被吓呆了的南胤子弟骂道:“还不快滚!”
那些少年此刻才从郁轩的暴怒中清醒过来,七手八脚把卫颖扶起,陆续散去。
“伤着你了吗?”郁轩关切地问。
“幸亏轩哥哥来得及时……”我低着头道。
“多亏你的贴身小厮及时跑去通知我,否则我……”郁轩忽然说不下去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走,我们去找舅舅!”
“不要!”我蓦地叫出来,“现在南胤义军中本就派系林立,这件事捅出去只会徒增嫌隙而已。此刻大敌当前,我们还是要顾全大局呀。”
“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郁轩虽知我说得有理,却仍然气愤难平,“这样吧,我求舅舅以后不许他们进来好了。”
“多谢轩哥哥。”我高兴地笑起来,这样我以后行事自然更加方便,而且——很快就会有好戏看了。
当天夜里,南胤水军都督的宝贝少爷卫颖伤重不治,身死家中。痛失爱子的卫大都督悲愤欲狂,亲自上门谒见高风,要求给一个交待。
在高风、卫都督和众位德高望重的南胤老臣面前,郁轩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却自称没有料到卫颖那么不经打。简祯等人见事情闹大,便吞吞吐吐地承认了实情。而问起我时,我除了含泪点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这个事实让来势汹汹的卫都督恼羞成怒,却无法反驳。
“如此说来,小儿倒是死有余辜了?”卫都督冷笑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高风咳嗽了一声,显然有些为难,“郁轩出手不知轻重,自然是要惩罚的。”
“惩罚?”卫都督哼了一声,“杀人者死,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高风望了望跪在地上的郁轩,脸色有些发白。他没有子女,身边只有郁轩这一个亲人,早把他当儿子一般看待,如今却要自己下令处斩,如何开得了口?然而卫都督却掌握了南胤残余的水军兵权,如果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对本就遭到重创的南胤义军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舅舅不必为难,既然是我打死了卫颖,我给他抵命就是!”郁轩挺直了腰,硬朗地回答。
高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的手慢慢伸向了桌上的令箭。
“不!”我猛地扑上去,不住磕头,“轩哥哥是为了救我才失手伤人的,若要抵命也应该是处死我才对!”
“昀儿,这不关你事,退下吧。”高风疲惫地对我道。
“高叔叔,卫大人,诸位世伯世叔,叶昀自知身份低微,但此刻却不得不多说几句话了。”我跪直了身体,凄楚的眼神扫过在座的诸人,哀婉动人,“叶昀失身受辱,本不该再活在这个世上,然而念及国仇家恨,才忍辱偷生。如今既然因为这副身体引得各位不和,真是罪该万死,只望大家念在我父亲当日的故旧之情,能将我与父亲葬在一起。——便请放过轩哥哥吧……”说着,我做势就朝一根柱子上撞了过去。
“昀弟!”郁轩猛地飞身而起,一把阻住了我的去势,正在我算计之中。我顺势倒在他怀中,用悲愤万分的语气说道,“忠奸不分,黑白颠倒,枉我们为了复国重任罔顾生死!莫若让我死了,再不必受他们的欺辱……”口中说话,心里却得意地感到在座诸人已被我这番做作引发了同情。
“咳咳,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一番私下的商讨过后,一个资深的老臣站了起来,“卫都督,令郎确有不是之处,当然郁轩也难逃责罚。我等建议,便将郁轩责打一百军棍如何?”
“如此甚好。”高风见铺了台阶,赶紧点头。
卫都督见满厅人心已被我攫去,无法再争辩,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暗暗冷笑。他以为真是郁轩那一拳一脚要了他儿子的命么?却不知正是我趁挣扎之际,将蕴含了内力的牛毛细针刺入了卫颖的数个死穴,导演了这一出两败俱伤的闹剧。
一个月后,郁轩的棍伤慢慢痊愈,而前方却传来了卫都督率领水军投降北离的消息。
在两湖会上下一片惊恐不安的气氛中,我得意地将他们孤注一掷的抵抗计划塞进了信鸽脚下的竹筒。
在我送出的情报指导下,北离安王蕴炎的人马顺江而下,很快攻破了高风苦心经营的荆州外城。由城门处攻入的北离士兵冲入荆州城中,与南胤义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郁轩提剑临走之时,吩咐我与那些南胤的文官一起,混杂到逃难的百姓中跑出城去,然后找机会逃回几百里外的望胤居。他回头与我告别的时候眼神复杂,倒像生离死别一般,而我则怀着更复杂的心情给了他一个最后的微笑。
跟着那帮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南胤贵族出了城,我们的队伍很快被难民和乱兵冲散。由于没有得到蕴炎明确的指示,我停在路旁的树林中,考虑着该回望胤居还是回北离军营。
“叶昀,是你吗?”一个惶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蓦地转身,正看见那个一身狼狈的华服青年,却不是简祯是谁?我冷冷地看着他喘粗气的样子,没有开口。
两军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见我还是不动,简祯焦急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正要开口,林中却猛然闯进几个北离士兵,一见我和简祯的衣衫华贵,顿时喜出望外。“捉住他们一定有赏!”几个人狂笑着,冲上来便抓住了我们的胳膊,拿了绳子便绑。
我皱了皱眉,看着简祯抖得不成样子,一时拿不定主意。
“听说抓了两个有身份的?”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却蓦地惊呼了一声,“公子!还不快放了沈公子!”
是吴舫。我扯去手臂上的绳子,有些恼怒地道:“谁让你暴露我的身份的?”说着,我转头看了一眼吃惊得大张着嘴的简祯,淡淡地道:“本想留着他,现在只好杀了。”
“公子息怒,属下只是一时欢喜得紧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吴舫一边懊恼告罪,一边回头对手下士兵下令。
“是。”话音未落,一个北离士兵一刀便砍在简祯胸前,动作利落。“原来你……”简祯仿佛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最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公子,现在打算怎么办?”吴舫请示性地问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手下几个有些焦躁的士兵。我知道这个时候正是他们抢夺财物的最佳时机,当即笑道:“不耽搁你手下弟兄发财,我还是先去拜谒一下安王爷吧。”
“属下带公子去。”吴舫遣散了手下士兵,带着我往北离的营帐走去。为了留条后路,他仍是假装用绳子把我绑了起来,一直到进了蕴炎的大帐才给我解开。
“属下武威将军沈泓,参见安王爷。”我毕恭毕敬地给上面高坐的蕴炎跪下施礼。
“沈泓啊,起来起来。”蕴炎难得地对我露出了笑容,“这次干得不错,回来以后重重有赏!”
“谢王爷!”我又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等着蕴炎发话。
“不过现在还不是领赏的时候。”蕴炎抚了抚下颏湛青的胡子茬,思索了一会,断然道,“南胤的乱军主力确实被我们歼灭了,可是他们在各地还有些散兵游勇,虽然成不了大气,却也蛊惑人心。这样吧,你还是回望胤居去,把这些漏网之鱼的行踪全部摸清,绝不能留一点后患!”
“王爷……”我犹豫着说道,“可是方才很多南胤人都亲眼见我被俘,以叶昀手无缚鸡之力的德性,又怎么可能逃出去?”
“这个容易,我让人引郁轩那傻小子来救你好了。”蕴炎有些玩味地看着我笑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挺会迷惑人心的。”
“这个恐怕……”我心里一阵收缩,竟无端生出几分恐惧犹疑。
“你怕他会对你起疑心?”蕴炎精光闪动的眼眸中蓦地带了狠戾之气,“那么再使个苦肉计好了,让他不会忍心来怀疑你。刑杖还是夹棍,你自己挑吧。”
“王爷……”我一阵气苦,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不满意么?”蕴炎淡淡地笑道,“你母亲在我的王府里住得却很开心呢。”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我狠了狠心道,“只是刑杖夹棍都会影响行走,恐怕不方便郁轩救我出去。”
“你倒还想得周到。”蕴炎赞赏地笑了,“那么就用鞭子拶子好了。沈泓,别怪本王心狠,事到如今可不能功亏一篑。”
“属下明白。”我默默地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帐。
“属下奉命行事,还请公子恕罪。”吴舫把我领到一处空房之中,有些不忍地看着手下带来的刑具。
“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苦笑了一声,“不过还要请你帮个忙。”
“公子尽管吩咐,属下一定办到。”吴舫赶紧应承。
“给我吃几颗护心丹,再点了我的昏睡穴。”我努力用不在意的语气道,“然后随你们怎么折腾吧。”
“是。”吴舫立刻吩咐人去取致人沉睡静养的护心丹,却又灵机一动一般说道,“我记得公子以前跟安王爷要过仙药‘碧莲丹’,此番要不要也服下去?”
“只要你们下手知道点轻重,那粒保命的药还是让我留着吧。”我瞪了一眼吴舫,暗骂这小子犯傻,却没有开口骂出来。难道是假扮叶昀太久,连脾气也变好了吗?
服下护心丹后吴舫使出内力点了我的昏睡穴,我慢慢躺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昏迷中似乎有阵阵的疼痛想将我唤醒,然而即使昏睡穴已解,大剂量的护心丹仍然让我逃避在了黑暗的昏睡中。
我一直昏睡着,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一个重重的耳光将我打得醒了过来。
竭力张开沉重的眼皮,我模模糊糊地看见郁轩蹲在我面前,双手揪住我的衣领。“别吵我……”我含糊地道,闭上眼睛又想睡去。
“你居然还睡得着!难道真的是你出卖了我们,害死那么多人?你说话呀,你给我起来……”郁轩见摇不醒靠墙睡着的我,干脆拉住我的手想把我拽起来。
“啊!”手指猛地被他大力握住,一阵钻心的痛使我的神志顿时清醒。我张着嘴艰难地喘息着,痛得整个身体不住颤抖,郁轩于是震惊地放开了我的手,我的身子随即靠着墙慢慢地滑倒在地。
“昀弟,他们对你用刑了?”心痛地捧起我被拶子夹得血肉模糊的手指,郁轩的目光随即落在白墙上的血迹上,那是我背上鞭伤的血印上去的。
“这帮禽兽!”郁轩咬着牙骂道,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压抑的语声已悲愤到极点,“我该死,居然听信了小人的话来怀疑你!”
“轩哥哥……”我无力地唤了一声,再度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昏迷。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是记得很分明,不过完全可以猜想得出。郁轩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手下夜闯北离军营,从一间空房子中将我救了出去,并一路赶回望胤居。归途中还集合了一些从荆州总舵逃出的南胤遗民,他们为了总舵失陷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
“简祯临死前,我清清楚楚地听他说‘叶昀是奸细’,难道他会平白无故指责好人吗?”露宿的破庙中,有人站出来指摘我。
“杜大人,难道凭一个已死之人的话语就可以定下叶昀的生死吗?”郁轩当即为我辩护道,“若非我将昀弟从北离军营里救出来,他此刻说不定已被那些北离狗折磨死了!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奸细?”
“可是简祯那句话却是千真万确,在场的几位大人都听得分明。除非叶公子能解释清楚当时的情况,我们不得不怀疑这是北离的苦肉计了。”那杜大人满脸精明之色,果非容易对付的角色。此刻我不由后悔当时竟没有查验一下简祯是否死透,否则怎么会冒出这么伤脑筋的事来?
“是啊,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叶公子就把当时的情景说出来吧。”破庙中燃起的火堆把悲愤的众人面色映得忽明忽暗,看来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了。
“一定要我说吗……”我挣扎着站起身,轻轻摆脱了郁轩的搀扶,颤抖着走到了人群中间,语声凄切。
“说吧,昀弟,我相信你。”郁轩心痛地看着我虚弱的身影,只能无奈地握住了拳头。一旁的高风安慰一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荆州城破那天,我逃到城外的树林中,遇见了简公子……”我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着,“他看见我便说要带我走,我想等候高叔叔,就拒绝了。谁知道……谁知道他忽然骂我,说我……说我引诱他,让他迷恋上了我,还骂我下贱……我想跑,却被他抓住,想要……想要……于是我便叫出来,我知道我那时不该叫,可他的样子好疯狂,我害怕极了。我大声地叫,求他放了我,他却不听……后来,北离士兵就来了,抓住了我们。简公子当时很生气,说我如果不叫他们就不会发现我们,是我出卖了他,做势想要掐死我,北离士兵就砍了他一刀,把我带回了他们的大营……”见众人都听得默然不语,我知道所说有效,继续用令人心碎的语句讲下去,“在大营里,他们要我说出高叔叔的行踪,我不肯,他们就打我……用鞭子打我……用拶子夹我的手指……我痛得昏了过去,一直到轩哥哥把我救出来……别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说到这里,我暗运内力,让背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假装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一片嘈杂声中,我被人安置到了舒适的大车中。等我满足地睡了一觉醒来,正对上了郁轩布满红丝的眼睛。
“昀弟,没事了,再不会有人伤害你……”郁轩一把搂住我,一滴泪水从他眼角缓缓滑下。
一路上我们的队伍受到多次北离军队的围追堵截,不断有人死去有人被俘,到了后来,只有高风、郁轩带着我和几个从人平安回到了望胤居。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蕴炎故意放了长线,想将大小鱼儿一网打尽而已。
由于一路拼杀颠簸,缺衣少食,更不必说药物,我的伤势好得很慢。好不容易走下停在望胤居门口的大车,我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耳边只来得及听见一声牵扯心房的呼唤:“昀少爷——”
晏平,我知道那是晏平的声音。嘴角漾起一丝疲惫的笑意,我终于轻松地睡了过去。
相对于荆州水深火热的战场,望胤居真是世外桃源啊。当我醒来听见窗外悦耳的鸟鸣,知道不必再为两军的战事提心吊胆时,我的心情比起一路上轻松了许多。既然可以预测到未来无奈的结果,现在我只能庆幸这一天还没有到来而已。
“昀少爷,喝药了。”觉察到我已醒来,一个丫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大概是郁轩嫌我那两个小厮毛手毛脚,专门指派了一个丫鬟来照顾我。
“高叔叔他们还好吗?”手指无法使力,我一边喝着丫鬟喂来的药,一边问道。
“都好,处理了杂事都歇下了,估计还要多睡一会。”丫鬟微笑道。
我点了点头,这一路上确实疲倦得很了。话锋一转,我朝那丫鬟笑道:“那晏平可好吗?”
“能吃能睡,没什么不好的。”那丫鬟口中虽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瞟了一眼窗外。
我立时觉察到不对,追问了一声:“他现在在干什么?怎么不来看我?”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轩少爷一回来就罚他跪在院子里,到现在还不让起来呢。”
“他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他是北离人吧。”丫鬟似乎也有些不忍,却不敢表露。
我撑了一下身子,却困乏无力,便依旧侧身躺下去,吩咐道:“让他到我这里来吧。”
“可是如果轩少爷知道……”
“没关系,有我呢。”我打着精神笑道,终于让那丫鬟点头而去。
等了一会,晏平还没有来,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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