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愛而非 正文 第4章
章节字数:7490 更新时间:08-10-21 10:28
夏明修回来得挺晚的,脸色已经不是出门时候的惨白了,但是神情还是有点不自然。
我非常的想不通,他干嘛如此紧张我。
做戏的话他也该做足了,更何况洛予辰根本不领他的情。
我虽然和他也算是熟人关系,因为洛予辰的关系也经常一起出去喝酒唱歌,生前我也并没有对他很恶劣。但是我也没对他很好,而且向来很明确,我带他玩完全是看著洛予辰的面子,“朋友”的位置,绝对没有能留给他夏明修的一席之地。
洛予辰自从夏明修进门又变回了冷冷淡淡的样子,夏明修不开口,他也不主动问,但是此刻洛予辰其实已经明显败下阵来,明明拿著劲装酷,却无法掩饰地用余光巴巴地看著夏明修的一举一动,似乎想从其中探究点什麽。
夏明修好像没有心情和他玩这种游戏,但是他却也故意无语,我看那表情里,倒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幸灾乐祸在里面。
这种咬牙切齿的幸灾乐祸让我非常不安,我担心方写忆已经告诉他了全部真相。
我不想洛予辰知道我已经死了。
之前不想让他知道,是担心他和夏明修的关系会遭到打击;现在不想让他知道,是我担心他。
我生前虽然不认为我死了之後洛予辰会仰天长笑三声从此皆大欢喜,也觉得他可能偶尔会在自己之後无尽的幸福生活中对我这个在人生路途中不小心践踏了的一缕小草愧疚这麽片刻几秒。然而在夏明修出门之後的那几十分锺,我不能确定了。
说我自命不凡也好,一厢情愿也罢,我觉得洛予辰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我一点。
不管那种在乎是厌恶也好是怨恨也罢。
我不希望我死之前放不了手,死了之後还扰乱他的心思。
两人都在等著对方先开口。
最後是夏明修打破了平静。他摔了一只玻璃杯,应该是无心的,但是却表现得好像借题发挥一般。
我非常希望夏明修能够现在突然消失,我不想看到洛予辰知道我死掉的表情。
曾经觉得是不管他会替我难过或者不会,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现在他要是无所谓,我反而也不会特别计较了。
我就怕万一他会难过。
那样我看不了,一刀我割的是自己,就是为了他能好,没想过连累他难受。
突然觉得世界上要是能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人就好了。
“和我一样是白血病。”夏明修说,就短短八个字,说完夏明修的眼睛居然红了。
我愣了,原来方写忆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而是把我得病的事情告诉他。
这个……总不是最坏的结果。
方写忆答应我不会告诉他的。之後可以再放出消息说治好了,然後就当从此之後一辈子都再也没有遇见就好。
洛予辰应该也不会有多怀疑。毕竟人一生中从此之後再也没有见过的老朋友、老情人太多了。有的时候甚至得到七老八十准备见阎王了,才突然记起:“嘿,当年那个老家夥好像从我二十岁调离部队之後就没见过了,不知道还活著没有。哎呀,已经六十年啦,觉得没多久不见啊,原来已经这麽久啦……”
夏明修毕竟是过来人,知道什麽是白血病,他知道它又多恐怖,知道要有多少毅力多少坚强才能抗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我哪里有他的半点顽强。
洛予辰站著,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他向来遇到突如其来的事情都是这样,而夏明修却好像把他这种态度理解成了没有感想的意思,他愤怒了,直接踢开横在他们之间的茶几,冲过来抓著洛予辰晃啊晃。
“你有点反应啊!你难过吗?还是高兴啊?你说句话啊!”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夏明修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方式,一种是在因为洛予辰担心我而吃醋,另外一种是在为我不值。
显然不是前者,先不说夏明修不是这样善妒的人,他此刻的语气和立场,也完全不是洛予辰的情人的身份。
然後我发现了这几周我都一直觉得隐隐不对的地方。
从我在洛予辰身边夏明修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站的立场居然就是“肖恒的朋友”,而不是“洛予辰的情人”。
所以他们俩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时候,我总在内心深处觉得“看上去很美”,却总有点不对劲,所以他不惜三番两次脑子进水触怒洛予辰,却总是在帮我讲话。
此时此刻就更为明显,夏明修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给自己定位的身份是“局外人”,他很真实地在痛恨洛予辰对我的绝情,而且很真实地在担心我,替我不值。
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和我之前想象的都不一样,很多事情我好像根本就没弄明白,起码夏明修的言行举动是我完全没有能够预测到的,对我和洛予辰之间尚有的一丝联系的奇怪地纵容和对那个很不招人喜欢的我的诡异的友好。
洛予辰被夏明修晃了半响,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智,然後他一如既往地实际,一针见血地问:“那S中心医院找到适配骨髓的事情,你告诉方写忆了吗?”
“我当然说了。”
“那不久没什麽好担心的了。”洛予辰舒了口气,轻松地甩开夏明修,自己又弄了弄领子,在沙发上坐下。
夏明修显然对他这样轻松的反应很不满,但是一时又找不出什麽道理来反驳,噎在那里。
“你……不去问问肖恒本人?”夏明修叹了口气,终於又恢复到了那个正常的温文尔雅的夏明修,也在洛予辰身边坐下。
“有什麽好问的,”洛予辰说,大概怕夏明修又凶神恶煞地蹦起来,於是讪讪又加了一句:“电话打不通。”
“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的事情……肖恒一定很害怕,”夏明修轻轻地有点自言自语道,我看见洛予辰的脸色难看了一分,然而夏明修并不罢休,他转头看著洛予辰突然放了句狠的:“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得病了才搬出去的。你对不起人家。他要是就这样死了呢?”
杀人於无形,洛予辰脸色立刻彻底黑了。
可是我介意的问题又出现了,夏明修的用词是“你对不起人家”,而不是“我们对不起人家”。
无论如何他应该有这个自觉,把我赶走的人是洛予辰,抢走洛予辰的人是他。虽然洛予辰喜欢他并不是他的错,他也喜欢洛予辰也并没有不对,但是客观上也要讲个先来後到,洛予辰是我先喜欢的,也是答应了做我情人的,两个都对不起我,才是事实。
他又一次地退一步海阔天空一般地把自己置身事外,而且在对洛予辰对我的不公平横加指责。我很费解。
第二天洛予辰的新专辑拍宣传写真的时候,就比较像场灾难。这次专辑是特别决定在明年情人节当天发售的,其实很有创意,当天没有男朋友一起过的女孩子们能拿到超级帅哥偶像的新专辑,心情应该也是比较好的。正是基於这种基调,所以情人节专辑里几乎都是些很有节奏感的动歌,不至於让人一个人待在家里听著CD触动回忆狂哭。
但是洛予辰穿著几乎从来没穿过的金色西装应该给个甜美微笑的时候,他笑不出来。
一贯拍照臭著脸都可以,但这次宣传效果要的是“甜甜的情人节”,不笑不行。
可是无论工作人员好说歹说,洛予辰就是面无表情。
结果旁边有小跟班出了主意要他们拉正在同一楼层客串走秀的夏明修来一下。虽然能想到那层关系的人算少数,但是谁都知道两个人关系铁,而且不是瞎子都看得到夏明修在场的时候,总是冷若冰霜的洛予辰就能冰消雪融。
这本该是个明智的主意,可是大家失望地发现今天夏明修也对洛予辰起不了作用。
正确来说,是夏明修来了,看来一眼洛予辰,二话不说又走了。
旁人都不明就里,於是公司里两大明星亲友冷战的流言四起。
洛予辰一向任性,不顺著心情的事情做不来,工作人员们努力了一整天只好讪讪收工。
我觉得我的事占了很大一部分责任。
我死的时候没想到那一通医院的电话会打到家里来,结果把事情搞得那麽复杂。本来应该很简单才对,我们分手了,然後洛予辰和夏明修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肖恒的人。
在停车场,洛予辰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
我以为他等夏明修,但是记得夏明修说过他今天晚上不能回去了,小路的“盛夏之风”在L。A有几天的活动,夏明修有两天都要和小路一起在大洋彼岸繁忙。
不知道小路是不是会有什麽挖墙脚的举动,难说。
我很快顺著洛予辰一直凝视的方向看到了他正在等的人。
方写忆和他的银色奔驰。
洛予辰下车向他走过去,方写忆却貌似早就有所准备,优雅地严阵以待。
“方总。”意外地,洛予辰这次很客气。
“有事吗。”方写忆微笑著问,眼神却没有笑。在他眼里洛予辰大约就是负心薄幸、始乱终弃的代名词,其实是冤屈洛予辰了。
是我缠著人家不放的。
洛予辰很明显还是内心挣扎了一下,我们都知道他要是开了口就等於是扇自己巴掌,因为他之前对我怎样决绝不论是方写忆、小路还是夏明修都看得清楚,但是他挣扎过後还是问了。
“肖恒他……还好吗?”
方写忆冷哼了一声,洛予辰自然听不出来,而知道真相的我才能明白这中间包涵了多少嘲笑和奚落,心酸和无奈,以及之前夏明修身上的那种痛心的幸灾乐祸。
我那一瞬间真担心他就要把真相全部抖给洛予辰听。
幸好方写忆就是方写忆,那个答应别人的事情可以做到,隐忍程度也相当高的方写忆。他慢悠悠地点了支烟,让洛予辰等得大气不敢出,整个停车场冰冻一般寂静的时候,才漠不关心地缓缓说:“肖恒的事,你已经管不著了……”
按照常理来说,洛予辰听了这话一定是暴跳如雷,绝对是立刻转身走人,从此再也不过问此事。我没期待他能有别的什麽行为,他的行动模式一向特别好预测。
但令我不安的是,他站著没动,连火气的影子都没看到,却像新过门的小妾见到夫人一样,很恭敬地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地说:“请您告诉我……不然,我会良心不安。”
洛予辰说话向来是这个样子,想什麽说什麽。但是方写忆天生比较多心,立刻就笑了:“我还当你多好心,原来难得来问一次小恒的死活,却原来是要换个自己的良心踏实。”
被曲解了意思,洛予辰也没有生气,还是以一种以下对上的态度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肖恒……”
担心我?
“你担心他?”看来不仅是我,连方写忆都觉得能从一向鄙夷虐待我的洛予辰嘴里听到这麽一句非常震撼。
要是我还活著,能听到这麽一句,别说十年,再被他虐上个二十年三十年,也心甘情愿了。
可是现在听到这样一句真的是哭笑不得,我倒宁可他没这麽说。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听到不都是迟了麽,我已经死了,难道再让我再自杀一次活过来?
听著方写忆一句话里充满了讽刺,洛予辰垂下了眼帘。他那麽强势一人能够低声下气那麽久已经不容易,还要遭方写忆奚落。
大概也知道在方写忆这里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方写忆不理他径自开始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也只能有点乞求地敲著车窗,指望一下那个他不知道已经死了的,生前对他很顺从很在乎的我:“麻烦您告诉肖恒,我很担心他,让他和我联系!”
方写忆漠视了他一眼,开著车子扬长而去。
我看著洛予辰有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在沙发上颓然地坐倒,再没有了平日的惬意。
以前我看过他不开心的样子,或者说,他对著我总是不开心的,他那种时候一般就会在沙发上捞著枕头猛摔,然後我就屁颠屁颠地过去问他怎麽了,他就可以转嫁怒气,冲我吼,可见我比枕头好使。
可是没有我来撒气的时候,他索性连枕头也不管了。
他开始拨试图我的电话,拨了几次,都回答关机,弄得他更加低落。
他担心我,我也不好受,宁可他能冲我吼算了。
我也就是一直这麽没骨气,才搞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颓废地躺了一会儿,就在沙发上睡了。
冬天虽然有供暖气,不盖被子还是会受凉的。我不在身边的时候,这个人一点都不能照顾自己。真是让人担心。
第二天早上洛予辰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机。以前我怕手机辐射,睡前总是会强迫他关机,结果他昨晚一夜都没关。等他失望地把手机放回去,又开始在沙发上颓废地躺著。
他这个样子,我就在旁边看著,却什麽办法也没有。
突然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麽一样,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彩。他拎起电话座机,手指有点微微的发抖。
他拨的号码是查号台。
“喂,您好,请给我L区搬家公司的电话。”
我一下就想通,是呢,从给我搬家的搬家公司能查到我搬去了哪里。
只是……我也不会在那里就是了。
洛予辰兴奋异常,却也紧张异常。按理说他这种情绪我从来不期待出现在跟我有关的事情上,但是我现在只能说,真是世事难料。
他得了地址,飞快地套上衣服,竟然还又在镜子前面确认了一下,才飞快地下楼开出了他的车子。
在车子上,他还是明显地亢奋,而我看了,只觉得难过。
我一直觉得我死後他不会再和我有任何瓜葛,而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见我真是一件这麽兴奋的事情,为什麽在我生前却一次都没有表现给我看?
我搬去的地方是方写忆在滨海路上新买的别墅,但是我估计我死在里面之後,方写忆也不会搬进去住了。
果然,驱车四十几分锺之後,带著美丽庭苑的三层的白色楼房出现在眼前。滨海路是高奢华富人区,每幢别墅都离得很远,雪白整洁的街道上也没有什麽行人,洛予辰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了出来。
庭苑的门落了锁,而且是从外面锁上的。洛予辰一看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不禁呆了半响。
他一路赶来以为一定能见到我。
他还是不死心地抓著铁栏杆晃了晃,往里面静静的小白房子大喊了几声我的名字。
自然没有任何回答。
他不甘心,掏出手机又打去搬家公司。
和搬家公司确定了就是这栋滨海路的三层小洋房之後,他又叫了几声我的名字,没有用。
洛予辰不是那麽容易放弃的人,他居然把外衣一脱,从铁栏旁边开始翻墙。
还好方写忆不是那麽俗气的人,不会在爬满爬墙虎的围墙上面放玻璃渣和电网。
洛予辰翻墙进去以後,疑惑地四周看看,然後从布置得很好的花园小路径直走到门前敲门。
门没锁,他敲门也只是做做样子,敲了几声之後就自己把门推开了。
推开门是一片空荡荡,装修过的地板,粉刷过的墙,但是没有任何家具,好像是正等著人搬进来一样,我看著洛予辰愣在那里陡然失落的脸,心脏的地方一阵刺痛。
他还是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他先环视了一圈一楼,然後从厅里的回旋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有张简易的床。
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晚睡过的地方。
但是他停住了脚步。
一大堆我的遗物,方写忆不知道该拿它们怎麽办,於是竟然就放在这里没动。
十年了,洛予辰招眼一看也知道都是我的东西,他就像著了魔似的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
他修长完美的手指掠过我的几捆书,我从原来的“家”赌气搬出来的床上用品,其他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还有几只行李箱。
他把它们一一打开,我很没用,他连我行李箱的密码都一下猜出来。
里面除了是我的衣服之外,就是我的宝贝了。
反正我在他面前爱得早就没有尊严了,也不怕他看了。
我的宝贝全部是他的东西,从出道开始发行的所有CD的限量初版和豪华版,写真集,刻录影像等等,也就是一个狂热FANS的收藏品而已。
当然,比普通FANS多的,就是一些他在表演的时候穿戴过的东西。他没送过我什麽,所以我只能乐於收集这些,就连义卖的时候那些可能流落在外的东西,我都不惜开天价把它买回来。
他曾经不屑地说,这不是爱,这是迷恋。
我没感觉到二者有什麽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倒是眼尖,一把抓起的是一个小丝绒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著的,是一枚式样简单的白金戒指。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眯著眼睛看了一下。
然後表情突然没有了镇定,变得迷茫,变得很温柔,很哀伤。
我敢说在拿起戒指之前,他都不记得我们之间还是有戒指这个东西的。
他二十岁的时候我送给过他一枚普普通通的白金戒指。
我所有礼物里他看得上的就只有小路设计的那枚耳环,所以戒指,他就嘲笑地看了看,之後就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戒指这种东西太小了,要是不是很珍惜,丢了就确实很难找。
我从来没敢让他知道这是一对对戒。
给他的那枚里面刻著“LovefromH”。
H是“恒”。
而我偷偷收著的这枚里面刻著“HloveCforever”。
当时也没细想所谓“永远”到底有多远,我想大概就是一辈子,没想到现在看来。还真的是一辈子的意思。
他试著把戒指戴上,但是我那样一点美感没有的手指,SIZE肯定比他的美丽修长还要再大一些,他戴著松了,把戒指握在手里,有点怅然若失。
有的时候,洛予辰真的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他就这麽把玩著这麽一枚小小的戒指,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从太阳在东边,直到太阳走到了西边。
其间他的表情,非常温柔非常哀伤。
我不知道他为什麽会这样。我看得很害怕。
我怕他突然发现他其实心里是有那麽一点喜欢我的。
他不能发现,他如果发现了,我就犯了重罪。
等到夕阳的光辉让整个屋子都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洛予辰突然回过神来,又开始在箱子里找些什麽。
然後他找到了,是我的皮夹。
他把里面的证件往外一张张翻。从护照、驾驶证、信用卡到原来家里隔壁超市的会员卡、图书馆的借阅证。
等证件全摆在那里了,我和他一样都在寻找的东西不在──身份证。
如果我的身份证在这里,他就可以确定我是要回来这里的。可是不在。现在他只能通过护照判断我还在国内。
而身份证去了哪里,我想来想去只能是方写忆拿了。我不是很清楚这方面的法律,但是我想人死了,身份证大概被国家上缴去了,因为留著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被别人拿去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天已经快黑了,洛予辰大概也觉得我可能不在这里,只好有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麽他拿走了我的那枚戒指。
似愛而非 正文 第5章
章节字数:6444 更新时间:08-10-21 10:30
一路开车回家洛予辰都相当沈默,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等到回到家里开了灯,我才发现不好。
他整张脸都是一种可怖的煞白,嘴唇的颜色也很吓人,我突然想起来他从早到晚什麽东西都没吃。
他天生胃不好,自己又不懂得调养,年少的时候就经常胃痛。後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无微不至地伺候著,一顿不停地逼他正常地吃饭调养,他才好了一点,结果今天又犯了。
更不要命的是,他居然开了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就开始自己灌。
少爷,胃痛耶,是冰镇能镇住的吗?
我很气愤,他是过度缺乏常识,还是没事找自虐?
果然,喝到一半,胃开始跟他抗议了,他疼得突然抽了一下,啤酒也掉在了地上。
他弯著腰,右手抵著胃部,冷汗开始从额头往下掉。
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扶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才意识到自己多麽无力。
他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跌倒在沙发上,立刻就蜷缩在了一角,双手紧紧捂住胃部开始无法克制地呻吟。
他昂著头,仿佛溺水一般试图大口呼吸,汗水涔涔,脖子上青筋直凸。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肉,胃部的抽搐可以明显地从身体外面看出,他死死抱著肚子,完全是在经历一场酷刑。
我急疯了,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夏明修远在L。A,我又碰不到任何东西,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洛予辰自己打电话叫医生,但是洛予辰纵使疼得厉害,却完全没有打电话求救的概念。
我这边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边洛予辰居然从沙发上面掉了下来,在地上痛苦地左右翻滚。我从来没看过他疼得那麽惨烈,急得眼泪都要留下来,然後他开始周身痉挛,干呕了几口,却吐不出来什麽。他脸色已经白得骇人,我想抱他,我喊他,都没有用,我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著他折腾,看著他受罪。
他就这麽一直疼一直疼,疼到他嗓子喊哑了,力气用尽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倒在地板上。中间吐了几口酸水,弄脏了脸和衣服,他也没有心思管了。但是还是疼,他就这麽半昏半醒之间,抱著胃直抽。
我喊他,我叫他不能睡,我担心他这麽睡下去会有危险。
他不回应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因为听不到我才没回应我,我只当他彻底失去意识了,害怕得要命,忍不住拼命拍他的脸,然後把他抱起来。
等我惊恐地发现我刚刚干了什麽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抱到了沙发上。
我已经死了,我怎麽能碰得到他的?
我以为我是在梦游,但是他现在确确实实从地板上到了沙发上,而且是我亲手抱过去的。
我抬手摸自己,竟然像活著一样,摸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温度,但是有质感。
然後我摸了沙发、茶几,摸得到!
我真的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死神或者什麽别的东西又想和我开什麽玩笑,但是此时此刻我非但没有愤怒,反倒是对他们感激涕零。
不管怎样,先救洛予辰。
我立刻拨通医院的急救电话,对方刚接通,我就急急忙忙冲著对方吼了我们这边的情况。
然而对面传来的,是值班护士小姐甜美而疑惑的声音:“您好,这里是S市中央医院,请说话。”
“你听不到我说话?”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吼。
“您好,请说话……”
我拿著电话无措了,怎麽办,医院里活著的人没有办法听到我说话。我立刻挂了电话立刻起身,准备出去叫人,但是我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拉住的时候才想起来,我的移动范围只有洛予辰身边三米左右。
所以,即使我突然能够奇迹般地碰到东西,情况仍然很严峻。
他脸色微青,不停抽搐发抖。
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只有用我一贯照顾他胃疼的方法,我找了一下,幸好之前备的药还在,然後立刻开了热水,热了些牛奶,然後捣了些老姜煮红糖水。
等我拿著药和热牛奶过来,他正好醒了,却还是痛得神志不清。
“冷……”他哑著嗓子说。
我现在是感觉不到气温的,但是按照记忆,冬天这个屋子的供暖是只会热不会冷的,但是洛予辰应该是消耗太多,竟然会冷。
我心疼得不得了,暗骂自己失误,连忙抓过旁边厚厚的毯子把他裹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著半躺在我怀里,哄著说:“来,吃点药就不疼了。”
他昏昏沈沈的,没有理我,只是径自说著:“肖恒,我冷……”
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而对我来讲,就好像什麽东西在我耳边爆炸了。
他只是低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只是这样而已,我却刹那间完全臣服,缴械投降。
我无法控制地紧紧抱住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再也不能给他一丝温暖了,还是要抱住他,好像这样他能够暖一些。
他在我怀里,虽然苍白,却一如既往地英逸潇洒、俊美动人。
“肖恒,肖恒,我冷……”他还是絮絮叨叨地说著,有点像个迷路的小孩见到了妈妈,突然就很委屈地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疼,我知道他冷,我哄他:“那,喝点牛奶就不冷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麽,但是还是成功地把药和牛奶都给他灌了下去。
我知道我的手是凉的,就用热水温了毛巾,从衣服下面给他捂著疼的地方,轻轻揉著。
他靠在我怀里,眉头没有之前那麽纠结。
我要去换毛巾的时候,他拉著我,喊我的名字。
他说:“肖恒,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别走。”然後竟然又哭了。
我看著他,心疼难忍,忍不住又想好好抱抱他。但是我没有。
我拿了急救箱,一边帮他捂著胃,一边处理额头上的擦伤。
他之前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头撞在了桌脚上也不知道。
後来我又喂他喝了姜糖水,等到他终於睡得比较安稳了的时候,我才开始帮他收拾他痛得厉害的时候弄得屋里的一片狼藉。等我全部都弄完,抬头一看锺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才又站起来给他煮粥。反正我不用休息。
给他早上吃的,再不好好吃饭又会痛。
我煮好了东西,回到厅里,帮洛予辰盖好被子,然後坐在他旁边看他的睡脸。
终於脸色不再是那麽煞白,嘴唇也恢复了一些颜色,我伸手,帮他把一缕掉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後。
有几丝不听话,又掉了下来,我笑了,也倔强地又去拨。
没想到就再也拨不上去了。
我当即就没办法保持挂在脸上的那一丝笑意了。
我摸摸自己,摸不到,摸摸沙发,摸摸洛予辰,全部摸不到。
我之前莫名其妙地可以碰到的东西,又统统碰不到了。
因为早已经认清了自己已死的事实,我也很快就接受了再次碰不到任何东西的现实。不过,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有多麽留恋这个能碰触到洛予辰的世界。
如果时光回到我搬出洛予辰家的那天,我肯定不会再自作聪明地往自己动脉上割一刀,就算活著的希望多麽渺茫,我也不该放弃,我也不该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能有再一次重生的机会,我宁愿只是一个远远的小粉丝,每天听他的专辑贴他的海报去听他的演唱会,这样说不定签名握手会的时候,还能有再一次碰触他的机会。
我开始明白,大概就是这麽强的执念,才让我一直停留在这里。
我本来还担心他醒来的时候没人照顾怎麽办,不过很快我就不担心了,因为快到中午了,洛予辰还没有醒来,而钥匙声在门口响起,夏明修回来了。
家里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所以夏明修只是以为洛予辰像平常一样睡懒觉而已,於是轻手轻脚去厨房,等他发现我煮的粥之後大概以为是洛予辰煮的,有点意外却很高兴,因为我煮了很多,他就先呈起一碗吃了起来。
我倒不是舍不得这一碗粥,但是看到这一幕,自然还是心里滋味复杂。
等他回到厅里在洛予辰身边坐下,洛予辰也醒了,他看著夏明修,表情有些疑惑,然後,沙哑著嗓子问了一句:“……是你?”
“不是我还是谁?”夏明修笑了。
“我以为……是……”洛予辰环视了四周,表情渐渐从疑惑转成了些许暗淡。
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小美人鱼救了王子,王子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别的国家的公主,於是以为是公主救了他,所以王子放弃了小美人鱼而娶了公主,小美人鱼就化成泡沫消失了。
在我的情况不同之处就是,王子还没醒的时候我就已经化成泡沫消失了。
“你头怎麽了?”夏明修突然看到洛予辰头上贴的纱布。
洛予辰伸手摸了摸,自己也愣了回神,不记得是怎麽回事。然後他站起来,摸摸胃,好像还是有点难受,但肯定不是昨天那麽疼了。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著自己头上贴的纱布,又开始又一丝疑惑的表情,哑著嗓子说:“我昨天……好像做了个梦……”
他昨天疼得那麽厉害,完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什麽都不记得倒也理所当然。
他可能也忘了,他叫了我的名字,还哭了。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看见我才叫我还是因为心里想的是我才叫我,但是他没冲著我叫夏明修,我谢谢他。
洛予辰又看了看镜子里仍然有点憔悴的自己,突然转头问夏明修:“你什麽时候回来的?”
“刚刚啊。”夏明修一个懒腰,躺到了洛予辰之前躺的地方:“坐飞机做得快疯了,困死我了……你自便,我要躺一下。我大後天还要飞米兰……”
洛予辰听夏明修这麽说,又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後他越过夏明修打开里面几间屋子一一看了一下。
真是的,我又不可能躲在那里吧。
他应该还是记得昨晚的我的,只是又不是很能分清是不是做梦,然後他鬼使神差地进了厨房,之前的牛奶和姜糖水之类的我都已经刷过被子物归原位了,但是那里还留有另外一个证据──我的粥。
他看到粥,先是探出头来问夏明修:“夏明修,你……”
但是夏明修太累了,已经在沙发上睡著了。
他走回厨房,看著锅里的东西,呈上来了一小碗。
他只尝了一口,眼眶突然湿了,然後却笑了。
我不明白他这样的表现是什麽意思,我更惊异的事情还在後面。
他把勺子放下了,然後把脖子上挂的一条链子从衣襟里面抽了出来,这个我昨天帮他用毛巾暖胃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银色的链子下面吊著一块镶翡翠的黑曜石,相当高雅。他把链子解开,黑曜石坠子移下来,然後从口袋里掏出了他从我那里拿走的戒指,把那枚普普通通的戒指当坠子穿过去戴在了脖子上。
我愣住了,有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这要是我活著的时候该是怎样一件让我得意地死去活来可以捶著床板大笑三天的事情,可是现在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事情,不管他是出於什麽原因这样做。
在我死後开始想起我的好,除了会造成伤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又过了两天就已经到了十二月三十一号了,一年的最後一天,总是节日气氛很浓的合家团聚日子。然而其实这一天警察要工作、医生护士要工作、消防队员要工作……同样,偶像明星们也别想休息。
都是人,在这种时候还要工作难免要抱怨两句,况且除夕夜还要开晚会。加上新年当天还要飞米兰,连脾气极好的夏明修都忍不住要哼哼两句。然而除夕日当天补拍新专辑宣传写真的洛予辰大明星心情却难得HIGH地不得了,一改几日之前的阴霾,笑容灿烂春光无限,晃得摄影师眼花缭乱,直怀疑洛予辰今天是不是吃错了什麽药。
而且不仅心情超好,洛予辰能量也明显过剩,平日里能赖在床上就赖在床上的人今天不仅工作了一天还容光焕发,甚至主动去找主管说要在新CD上加一首歌,自编自写。
反正离发行还有两个半月,况且洛予辰大明星说话也不好驳回,主管也就由他去了,只是看著洛予辰兴高采烈地离开的背影,不仅还是有些困惑。
晚会的休息室里洛予辰和夏明修又遇到了,都是身经百战也不会像小明星一样在上场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倒是随意地聊起天来。
夏明修说:“大家都说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都来问我发生什麽好事了呢。”
“没有啊,”洛予辰说,不过在夏明修的审视下,很快竟然笑了出来。
这个和我寻常认识的洛予辰差很多,我在一旁看了觉得相当诡异。
先不说他和我在一起十年如一日地面瘫,就是笑,也一般是嘴角一勾,冷冷一哼,让人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嘲笑;就是他和夏明修在一起的我看著的一个月,也最多是微笑,温情地微笑,和蔼地微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点合不拢嘴的开心。
“笑什麽,说啦~~”夏明修被他一笑也笑了,就开始巴著他晃。
结果这个笨蛋真的说了,那个绝世冷酷绝世无情的洛予辰,居然带著一幅有点腼腆的、欲语还羞的让人看著无比别扭的可爱神情说:“肖恒来过了。”
我要是夏明修,看到情人以这样的表情来了这样一句,不发飙才怪。
结果夏明修再一次置身事外,愣了一下,接著居然殷切地问:“然後呢?”
没有吃醋,没有妒忌,没有发飙,他就像那种巷口的小喇叭型老太婆准备听当事人自曝八卦一般认真地等待著下一步的细节描述。我要是没亲眼看过两人上床,都要以为他们俩是纯洁的朋友关系了。
我死之前,有几件事情很明确。我一厢情愿地喜欢洛予辰,洛予辰无视我而很认真地喜欢夏明修,夏明修也很认真地喜欢洛予辰。
我放不开洛予辰,让他和夏明修都不得幸福。於是我决定牺牲小我拯救大我。但是我实在受不了放手的痛苦,於是我在看著病历上对我剩余人生长度的推测之後,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而我死後到现在的一系列奇怪的现象,让我开始不能确定夏明修和洛予辰的关系,开始不能确定洛予辰对我的感觉,甚至开始强烈怀疑我自杀的正确性。
“然後……我好像胃病犯了,他照顾我一整夜……”洛予辰说著,脸颊开始绯红,让我及其不能适应。
“哦,所以我那天早上喝的粥,是肖恒做给你的。”夏明修不愧是夏明修,心思缜密一猜就中:“那,肖恒人呢?”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在那里了……他应该是走了。”洛予辰的语气听著像有一些遗憾。
“走了?你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洛予辰说道这,又突然有点颓然了。
“你怎麽能不知道?”夏明修有点愤愤然,可是也没办法,只好又问:“他怎麽样?”
“好像还好……”
一想到我有病的事情,两个人陷入了沈重的气氛。
“能照顾你一夜,应该也没什麽事情,”夏明修还是先振作起来,不著痕迹地安慰道:“反正适配的骨髓也有了,肖恒肯定没事的。”
“嗯。”
又是一阵比较尴尬的沈默。
洛予辰和夏明修好像越走越脱离轨道,我现在看著他们,看不出一点和“爱情”有关的东西,反而好像铁哥们,其中一个还对另一个的感情生活非常有兴趣,极力地在煽风点火。
现在这样搞得我活著之前两人的认真劲儿都是一场很久远的梦一样,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合夥排挤我可带劲了,怎麽我才死了不到一个月,他们之间的温度也变质了。
是不是感情太顺了反而走不下去了?本来波澜坎坷的情路缺了我这一个难以跨越的障碍之後,鸟语花香的光明大道突然失了趣味性?
还是说七年之痒或者以他们的状况──十年之痒到了?
我不明白,我不甘心。
我可以两眼一闭什麽都不知道,但我不能在一切都完蛋了之後知道我功败垂成,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好多东西都天翻地覆了。
我好不容易放了手就是为他们铺了路,我觉得我死了之後他们一定会特别幸福才这样做的。
结果我死了,发现两个人十年来的真真切切在一个月之间蜕变成友谊了。
那我的死还有什麽意义?
“你决定怎麽办?”夏明修突然很严肃地问。
我头皮立刻发麻了,这一句出来,好像突然就跳到了“说清楚”的阶段,也就是俗称的分手摊牌阶段。
似愛而非 正文 第6章
章节字数:7511 更新时间:08-10-21 10:31
“洛予辰,准备了!”
幸好有这一声导演的大叫,洛予辰要上台了,於是这次对话幸运地没有继续下去。
洛予辰在台上的时候,我第一次无心欣赏他的表演。
我一直在想他究竟决定怎麽办。
很多事情,超出了我原先的预想。我感到很害怕。
晚会进行到午夜之後大家又去开庆功宴,一直折腾到凌晨洛予辰才回到家。
然後他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等他终於睡饱了起来,又没有吃饭,就进了书房,把我气得直想跳上去揪著他的耳朵跟他说你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夥!!
他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面坐下,轻轻弹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我很久都没有看过他弹琴了。
他的表面很冷漠,只有琴声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洛予辰,曾经的那样感情丰富,温柔忧伤,我特别沈醉於听他弹琴,後来他发现了,就再也不在我面前弹,练琴的时候躲进公司的琴房,顺便躲我。
我想要怎样他偏不怎样,根本就是故意欺负我。
阳光透过书房窗上半透明的薄纱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灿烂的慵懒。他出了神,一会儿默默念著什麽,一会儿在钢琴上随意地流出几个音符,一会儿只是把手悬在钢琴键上,做著弹的动作,却不去弹,一会儿又突然抓来一只铅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一瞬间,他的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其他的万物都和他隔离开来,他在他独自创作的空间里,脸上的笑容闲适而遥远。
当正午的太阳变成了月光,他突然回过神似的,轻轻的笑了。
那时一种得意自满的笑容,属於一向自大的洛予辰。
然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琴键,开始弹。
流畅的婉转,青涩温柔。满是回忆的滋味,淡淡的钢琴声流泻出来的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一首曲子。
词可能还没有写好,他只是跟著其中的几段音乐,在随意的地方,淡淡地唱了几声。
“青空的夏天,我们手拉手,大风吹,青青的稻田。
放风筝,风筝缠了线,你哭著说,剪了之後,放走了从前。
四月天,风花又一年,我笑著说,榕树之下,约定要再见。
……
我总以为,我们之间有很多时间。晴天雨天,夏天秋天。
我总以为,每一年都有很多瞬间。痴痴缠缠,微笑灿然。”
淡淡怀念的滋味,暖暖盛夏阳光的温柔,在如今银色的月光下,昨日重现,却又异常久远。
曾经的温柔甜蜜一一记起,但是在我听来,只有一种时光不再有,从此之後咫尺天涯的悲哀。
他微微笑著唱著,甜蜜地回忆著,他没有注意到任何悲伤。
这就是你的新歌吗,洛予辰?
你这样的歌放在情人节听,怎麽能让人不哭?
回忆,回忆是最伤人的东西。
每一个伤害人的,都只记得曾经的甜,回想起来,会露出笑容。
只有每一个被狠狠伤害过的,才记得每一次苦,尖锐在心,连甜美的回忆也让人辛酸。
真的是一首很美丽的歌,但此时此刻的我,真的无法欣赏。
我相信所有有著相似痛苦的人,听过都会流泪。
当曾经的美好,已经是沧海桑田。
永远永远都没有挽回的可能。
令我担心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发生。
尽管洛予辰之前做了许多让人误解的动作,但是他的心思还是一直都是向著夏明修的。
说来也是,一个人十年都没有爱过我,突然一朝一夕爱上了才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呢。
夏明修去米兰的第二天,洛予辰又整理了一整天的照片,一张张细细地挑,这些看来看去除了他和父母就是他和夏明修,也不知道他在挑什麽。
後来他总算挑出来一张,很有点欣喜的样子。
上面是公园里的旋转木马,他和夏明修骑在同一只上面,笑得特别开心。
我还记得那也是一年的圣诞夜,他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年就不知道了。
反正是这十年中的某一年就是了。
游乐园,一年一次的圣诞狂欢不眠夜。
为了他开心,他的生日我总是非常大方,不仅硬拉上小路和其他朋友作陪,夏明修总是也能在被应邀之列。
为了洛予辰,经常带著夏明修。这也就是我和夏明修能够有所交集的原因。
也不知洛予辰心里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每年圣诞夜都过得非常凄惨。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浪漫的节日,谁不希望和心上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度过。但是,如果那个心上人就在你面前明目张胆地看著别人笑,大摇大摆地和别人搂搂抱抱,把你完全当空气甚至当害虫,而你也只能陪笑脸还要装成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高兴得起来麽?
当时我没死,没有现在这样的宽大心胸。
这样一回想,我发现我在洛予辰那里累计的委屈和辛酸真是不少,多少找回了一点当初下定决心给自己最後一刀时候的决绝。
我发现,洛予辰和夏明修现在的和睦美满我能接受,但是以前的事情我还是不能释怀。
当时的委屈窝囊,强颜欢笑,什麽时候想起来都还能有和当年一样的感受。
那种无处发泄的辛酸一直累积在心里,藏在角落,随时拿出来看的时候都还是会不甘心。
这就是活著的时候无论如何无法放手的原因吧。
结果是因为不甘心麽。
我还以为是什麽更高尚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看来我真如洛予辰十年来一直所说,是个自私的人。
洛予辰拿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脸上是淡淡的怀念和温柔揉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我已经被他们的逻辑弄晕了,夏明修在面前,他毫不自知地地说我的事情,现在夏明修不再面前,他拿著一张照片思念著夏明修。
我相信洛予辰神经的正常程度,但是我不能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
夏明修也是一样,他怎麽能毫无底线地忍让著洛予辰对我明显的想念,如果说没有妒忌心是美德,他这种美德已经如同挖自己的肉给饥饿的人吃一样,超出了正常逻辑的底线,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洛予辰能做出拿著他的相片发呆的蠢事,所以从头到尾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而是彻头彻尾地在可怜我。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真是太可悲了。
夏明修三天後从米兰回来了,两人的生活还是和过去一样,平凡的温馨。
但是我只觉得更怪了。
比起从前,他们仿佛更有了一个默契叫“相敬如宾”,我算算他们从夏明修去L。A之前就没有什麽亲密行为了,从米兰回来,也没有什麽小别似新婚的感觉。而现在,就连夏明修趴在洛予辰身上撒娇的行为都绝迹了。
我一直在想夏明修是不是已经归顺了小路了。
但是先不说夏明修有没有劈腿,这样的别扭并形同虚设的情人关系,两个人居然还是平淡如水地照过,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晚上睡觉的时候,洛予辰经常会从卧室偷偷溜出来,然後打开厅里暗暗的落地灯,拿出那张照片,一看好久,看得出神。
我不明白,夏明修就在屋里,他在这里看著照片怀念从前,却不去碰夏明修一下,是什麽意思?
我终於完全弄不懂这两个人了。
一月很快就过去了,今年冬天很冷,下了好几场雪。二月初就是春节,过後立刻就是情人节。
真是节日都挤到一起去了。
洛予辰的新专辑已经交付最後的制作阶段了。
之前很庆幸能有一次机会能进到他的录音间里面。
那首新歌能够听到他唱出来,真真正正的第一版原声,我已经很满足。
他认真唱歌的样子非常美,也只有他不知道有人在身边,才能完完全全自然地沈浸在其中,散发这种如深海一样寂静幽深的神秘和孤独。
不知道为什麽,最近我总是有点多愁善感,对很多事情有了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预感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依然不舍是肯定的,但是现在的心态和两个月前的执念已经大不相同,我的玩笑,神也该看够了。
自从上次能够最後一次碰触到他之後再变回现在这样,我的精神也已经大不如前。
以前我只是飘啊飘,从来也不会感觉累,但是近来即便飘在他身边,也觉得身体比以前沈重。
大概换了那一次能够碰触他的机会,我的代价就是连灵魂都维系不了。我想我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其实我不应该抱怨什麽,死後凭空得了最後能留在他身边的这一段短暂而不可思议的时光,我该感谢上苍。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苦涩但也甜蜜,我该好好回想回想。
整个一月是洛予辰新专辑紧锣密鼓的宣传时期,大明星忙得不可开交。而夏明修却被拉到老家B市拍新戏,还顺便就定下来在那里陪父母过年了,这一个月两人根本就是各忙各的,聚少离多。
一月下了三场雪。
我和洛予辰一起其实欣赏过不少次雪景。S市冬天经常下雪,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大冬天放学回家衣服总是全部湿透,却很开心。
後来在一起了,无论我怎麽缠,他都不再理我,於是我只好每年自己在院子里堆我自己的丑丑的孤孤单单的雪人。
今年洛予辰倒是很有闲情,第三场雪下来的时候,开车去河堤吹了好久的冷风。
正好也可以让我有个幻想,反正确实是在他身边,就幻觉我们是在一起看这样美丽的雪景,看最後一次这银装素裹白色的世界。
除夕夜曾经一向也是我们的大节,总是最俗气地办派对,喝酒唱歌不醉不归。
今年少了我这个牵头的,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夏明修虽然远在B市,还是打来了电话,和全家人一起祝洛予辰新年快乐。
他说他新年当天就会回来,果然还是心心念念著洛予辰的。
我不知道夏明修和家人坦白了他和洛予辰的关系没有,应该都还是遮著掩著的。
夏家的人都当我和洛予辰是雪中送炭的贵人,对我们很热情就是了。
他们一家都是实诚人。
夏明修家境本来就一般,就他一个儿子,当年为了他治病早就倾家荡产。所以洛予辰才会来求我捧红夏明修,因为他知道他需要钱。
他在我身边十年,都是为了夏明修。
每次想到这个,说实话我都好羡慕。
夏明修可以让洛予辰做出如此的牺牲来帮助,而我却即便拼命倒贴也不能让他感动。
我觉得我最不该的就是连这个也利用,也真是卑鄙。
我又突然邪恶地想,夏家就这麽一个儿子,会让他去和男人搞到一起最後断了香火麽?
和夏明修打完电话才九点锺,洛予辰的样子竟然是要去睡觉了。
他的生活从来是活动到下半夜然後睡到中午,在最疯狂的除夕夜竟然一反常态。
早睡早起,为了明天见到好久不见的夏明修养足精神?
好像也无可厚非。
他准备睡觉之前,又拿起了手机。
我凑过去看,他打给我,打不通。
我笑了,还能想到我,谢谢。
总是打不通,他居然又狠狠心打给了方写忆。
一共被挂了三次。
第四次方写忆终於接了。
即便里午夜还有几个小事,人们已经沈浸在节日的喜悦中了。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我听不见方写忆说了什麽,连洛予辰这边都得用喊的。
他说:“请告诉肖恒,新年快乐!告诉他,保重身体,还有,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我想他在谢我那次照顾他。
毕竟是除夕,方写忆应该也没有说什麽恶毒的话。洛予辰满意地挂了电话,微微笑著满脸绯红。
样子难得的可爱。
我觉得这算是一个好结局。
我静静地等,过了午夜十二点,我还在这里。
其实在十二月三十一号的夜里我也盯著闹锺走到午夜十二点整,然後发现自己还在。
我以为一年的结束,除旧迎新,我也应该属於被清扫的行列。
特别是在洛予辰说了“新年快乐”和“谢谢”之後,我以为这已经是谢幕了。
无奈地笑,结果只是又是平常的一天的开始而已。
大年初一最壮观的景象当属求神拜佛了吧。当天S市各大著名香火圣地全部挤满了人,信的不信的,都图个吉利,图个安心。合家欢乐,学业有成,恋爱幸福之类的,总之都是些相当美好的愿望。
我每年也都会拜,人们说心诚则灵,但是大概人的贪心太多,神也会笑话的。像我,心是诚的,但是愿望却一个都没有实现过。
奢望过高,还是我太执念了。
这种求神拜佛迷信的事情洛予辰是绝对不会干的,在我神清气爽地从各路神仙那里回来的时候,他一般都还在床上蒙头大睡。
人们说新年第一天总要勤劳,给一年一个好兆头,洛予辰却总是不屑一顾。
然而今年是神了,他居然破天荒早晨五点多锺就起来了,我和他一起十年,他除了赶飞机,从来没有一天起来这麽早过。
怪不得昨天晚上那麽早就睡了。
我以为他是要去给夏明修接机,结果他和过度贪婪的我,以及那些善男信女和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们做了同样的事情,烧香拜佛去了。
他先去了教堂,然後是寺庙,道观,清真寺,可以说几乎是所有能拜的神仙,不论中洋,不论是不是管辖我们这边地界的,他全部拜一遍。
祷告的时候他只是默念,我不知道他今年有什麽特别大的愿望,需要这麽慎重。
不过我也总是跟在他身边祈祷,希望他很幸福,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我觉得我是灵体,可能说话更容易被各路神仙听到。
他就这样,在各大寺院教堂的汹涌人潮中挤来挤去了一整天,等晚上回到家,已经相当累了。
夏明修已经回来了。
洛予辰看到他一怔,然後是歉意的微笑。
夏明修器量比我好到不知道多少,自然没有计较。
他甚至都没有问洛予辰一天去了哪里,而是在他进去洗澡帮他收拾随便扔在沙发上的外衣的时候,看到了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一大把求来的符。
我也才发现,竟然全部都是平安符。
我愣愣地看著那些,突然想起来,当年夏明修生病的时候,他好像也干过类似的傻事。
那个时候是我陪著他,从这个庙到那个庙,一支支香不断地烧。
好像他这样根本不信鬼神没有虔诚之心的人,临时抱佛脚会有效似的。
即便如此,猛然看到这些符,一阵感动和酸楚还是弥漫了我整个胸腔。
夏明修的脸色有些奇怪,他愣愣地看著那些符,看了好一会儿,然後笑了一下,继而哭了。
我没想到他竟然哭了,一时间想不到他哭什麽,可是转念一想,夏明修不把妒忌摆在明面上,并不代表洛予辰想著我,他就不难过。
虽然他表现出了淡出的迹象,但是他对洛予辰的喜欢,可能没有我残念执著,却并不一定比我少,这个只是各人的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我不禁对他的忍让和坚强感到震惊。
我一边嘲笑,忍让坚强有什麽用,他就是欺负你的忍让,利用你的坚强。你越强颜欢笑,他越肆无忌惮地占你的便宜。
洛予辰一直是那样的,我也一直知道。
可我一边又折服於夏明修的伟大。
我绝不承认我对洛予辰的感情在夏明修之下,但是夏明修身上有太多我没有的。
对那样爱著的一个人放手有多难,夏明修如何做得到的?这种牺牲我做不来。十年了,我都试图放洛予辰自由,没有成功。
我不知道他那样算不算得上是所谓“无私的爱”,我只知道我从来不能有。我放不开,自杀说好听了是为了洛予辰将来的幸福,说难听了就是我自己实在放不开,只好用这种方法一了百了。
夏明修显然不如我了解洛予辰,或者像我一样虽然明白却傻得宁可自己打落门牙和血吞,在洛予辰出来之前把泪水擦干了,一副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拿著那一把平安符在手里,还能做出坏坏地嘲笑著看著从浴室出来,一脸尴尬的洛予辰。
他问:“我搬进来之前问你的问题,你现在终於想通了吧。”
想通什麽?
我不知道夏明修所谓的那个问题是什麽,只是洛予辰明显有点恼羞成怒,却仍然是佯怒,然後他坐倒夏明修身边,瞪著眼臭了一会儿脸,突然叹了口气,然後很释然地笑了。
接著他有些好奇地问:“你那时候怎麽就知道了?”
“拜托,明眼人招眼都看得出来好不好!”夏明修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有些得意地笑道:“你明明就不知道什麽时候喜欢上他了,自己拉不下脸来,还嘴硬不愿意承认,就只好变著法子欺负他,看他难过你就开心,什麽德行!”
这个“他”,难道说的是我麽?
“……天下也只有肖恒死心眼到那种程度,”夏明修说著,大大地叹息了一番:“被你虐成那样还对你死心塌地。你们啊,两个极品,绝配。”
肖恒的话,那就是我了。
洛予辰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有点羞愧并且略表赞同地笑笑。
夏明修笑著说洛予辰喜欢我,洛予辰笑著表示同意。
我看著他们,我觉得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我做了一个及其荒诞不经愚蠢可笑的梦,几乎快要笑醒了。
这算什麽?怎麽这麽轻易地,洛予辰就变成喜欢我的了?
生前祷告了无数一次的美梦成真,却非得是以这种方式麽?
我不明白,三个月前他冷酷无情恶言相向地逼我搬走,在我面前和夏明修卿卿我我;两个月前他还不准夏明修在他面前提我,厌恶到毁尸灭迹地把我留下的照片都全部烧掉;现在,突然,说那是喜欢?
什麽叫喜欢?那算什麽喜欢?喜欢的结果就是毫不留情把我逼上绝路吗?
洛予辰可以恨我,可以厌恶我,可以鄙视我,可以不屑我,毕竟我虽然没有滔天大罪,但是强迫了他的感情,对不起他在先。但是他不能喜欢我,如果他对我有千万分之一我对他的感觉,他都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个人。
十年,天知道在他身边,我过得多苦。
天知道我忍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痛,每天受到他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每天卑微地在他脚边祈求一点点的怜惜和关注。
十年,我默默地活在他身边,一点点在沈默中死亡,最後的一段日子,我几乎是神经质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想到死。
现在想想那是不是抑郁症,我都不知道了。
反正是被一种叫洛予辰的东西给魇住了。他就像一片沼泽,暗无天日地彻骨绝望,把我活生生地一点一点溺死。
之间我拼命地求救、讨饶,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我承受得所有辛酸和绝望,他统统不知道。
在那样的绝情之後,他没有任何资格说他爱我。
他不能现在才说他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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