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临近黎明时,金在中才稍微迷糊了一下。纷乱的思绪让他几乎是一夜不能成眠。
可是就在梦中,郑允浩也不肯放过他,如白天时一样执着、步步紧逼。金在中看到
他冷冷的眼,盯着他,然后离去。自己一人站在一片吓人的空白中,泪流不止;
可下一秒,郑允浩又对他微笑,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用低沉的声音,一遍遍地告
诉他,他爱他……
窗外隐约传来的人声轻易地唤醒了浅眠的金在中。他睁开眼,看到一抹明亮的曙
光穿帘而入,映在深棕色的木制隔扇上,柔和的黄晕。
他试着起床,可是欲裂的头痛让他颓然倒下。脸伏在枕上,冰凉湿漉的感觉提醒
了他那个短暂的梦,他自嘲地笑了。
又歇了一会,他还是勉强自己起来,换上衣服,走出房间洗漱、吃饭。他缓慢机
械地做着这一切,完全凭着本能。梦中那撕袭他心肺的痛苦、被抛弃的恐惧和时
而的甜蜜依然死死地纠缠着他,大脑如瘫痪了一般被困其中,无法挣脱。
早饭后,他仍如每一天一样出门散步。沿着河岸走了一会,他来到一块小小的空
地。
这块地在小镇的边沿,在清晨薄雾中寂静地独立,空无一人。
空地上有两株大树,郁郁苍苍,树干上爬着苔藓,已经很有点年头了。空地的一
头是座古旧的戏台,一边靠着河。坐在河边的石条上,可以看到对面的菜田。如
今已是盛夏,触眼所及,全是一片葱绿。风一吹,哗哗地一片绿浪,在太阳的照
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金在中每天散步,都喜欢来这里休息,看着这无边的田野,和夹杂其中的零落树
木。没有人声,只有天地间自然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和间或传来的几声鸟鸣。
平和美丽的世界…….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金在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摆脱
心中的烦乱,去真真切切地感受这片宁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忘不了那个人?更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傲气的自己,在
被那样对待后,还是无法全然地恨他。
还是想他……
金在中闭上了眼。
不敢相信,在他面前,自己竟是这么一个毫无骨气的人。
想到在梦中,自己因郑允浩的绝情而痛苦、又因他的爱语而欣喜若狂……金在中连
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就是忘不了他呢?真的不想再想他了……
真想自己能全然地恨他,不理他!看着他伤心、看着他抱着自己的腿求他原谅,
就是不理他!
不……
是希望自己能完全地漠视他,放开过去的一切,追求新的东西。
金在中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愿望:干一番事业、有一个温暖的家。有贤惠的妻
子,可爱的孩子。假日时,带着妻儿上街,去公园玩,让孩子骑在自己的肩上,
得意地东张西望。旁边,就是妻子幸福的笑脸……
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一切了?自从五年前认识郑允浩,一切都脱离了正轨。脑袋里除
了职责外,就是郑允浩、郑允浩!
我不要这样!这样的我,连自己都看不起。李家平,你一定会忘掉他的,你会有
自己新的生活。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你一定会忘掉他的,一定会的……
该死的。
突来的心痛打断了他心里像咒语一样反覆乱念的话。他痛得用手死死按住胸口,
脑袋里却飞快地闪过一句话:
他好想被郑允浩抱在怀里……
金在中绝望得恨不得直接跳进河里算了!
郑允浩一早就远远等在金在中的门前,看到他出来,就悄悄地跟在后面。看着金在
飞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他心痛得不得了。他真想能把他抱进怀里,细心地呵
护着,看着红晕染上他的脸颊……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能忍着心酸,跟在金在中的身后,贪婪地看着他修长瘦削的背影。
]他看到金在中走到一个优雅清静的地方,先是茫然地看着对面的风景。可很快
,他就用手捂住了脸。
他知道他很痛苦,因为自己……
自己的出现,一定带给他很大的冲击,让他再次回想起不愿再想的往事。
可他不想放弃。
在还是爱他的,他想陪他一辈子……郑允浩就这样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痴痴地看
着金在中。
阳光透过树叶照下,很温和。风掠过水面而来,带着一丝的凉气,驱走暑气。宁
静的天地,古老的景物,让人真有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味道。
他觉得幸福……
金在中站起身,郑允浩也站了起来,但没有躲开。他看着金在中直直地走向他,在
他面前站定。
他神情冷峻地看着他,像在审视,眉头皱得很深。郑允浩很想伸出手去抚平那深深
的沟壑,可没敢,只是乖乖地等着金在中的动作。
金在中把眼转向墙角,冷淡地说:“郑允浩,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们不可能再在一
起了,你死心吧。”
郑允浩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金在中的脸。他看着他,听他说完,只回答了三个字
:
“我爱你!”
听了郑允浩的话,金在中本是洒脱直立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不显眼得让郑允浩怀疑
是不是自己眼花。
金在中还是不看郑允浩。
“那又怎么样?你那样对我……”想起那不堪回忆的画面,金在中的心象被针扎
了一下,痛得快要麻木了。他苦笑起来,“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的。”
他说完就想走。
郑允浩一把拉住他:“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他的语气肯定得如同在讲
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
“你敢说我忘不了你?”金在中猛地转身,恼火地盯着他:“你怎么样是你的事
,别再来烦我!”
“在,原谅我。”
“你少来!”金在中几乎是暴怒地甩开郑允浩的手,“你把我整成那样,现在又想
我原谅你。你倒想得很美,什么好事都你占了!”
“在,对不起,对不起……”郑允浩面对金在中的指责,无言可答,急得差点就要
跪在他面前。
可金在中根本不给他机会,拔腿就走。
留下郑允浩,跟又不敢跟,不跟又不甘愿。僵立原地好久,才拖着步子朝着金在中
的方向走去。
才拐了两个弯,他就看到了金在中。他正站在街道的一边,面前是一个有着江南
水乡清秀气息的女子。
两人在说着话。
郑允浩听到那女子嘴里亲切地叫着家平哥,态度亲密。她仰着头看着金在中,脸上
染起淡淡的红晕,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在中,任谁都看得出,她是非常
的喜欢面前这个出众的年轻男人。
郑允浩的脚步象被钉住了一样,一步也动不了。他站在远处看着两人,他看到金在
飞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那种他已太久没有见到过的表情。
他觉得好苦,整个人像被浸在苦水里。他自信金在中爱他,可对方是个女人,有
着他永远也无法有的优势。看着那女子痴迷的眼神,金在中柔和的笑脸,郑允浩心
里又酸又涩。
他没有看下去,转身往回走。
如果自己不再出现在金在尽面前,他应该会切断和过往的所有牵连,不再去想。
他应该会选一个女子结婚。以他的条件,会有许多好女孩愿意嫁给他。就像刚才
的那个一样,一定愿意照顾这个身体不好的漂亮男人……
重新站在戏台下,想着刚刚金在中的话,郑允浩第一次想,他是不是真的该放手,
让金在中得到另一种幸福?
不再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忘了自己?这样,在会幸福吗?
想到不能拥有金在中,郑允浩的心象被生生挖去。没有在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心
空荡荡地,苦不堪言。这三年多的非人日子已经快让他疯了。
可是,在会幸福的,是吗?
只要他能幸福……
郑允浩坐在台阶上,看着刚刚金在中坐的地方。
在……
他捂住自己的嘴,整个身子痉挛着缩成一团,嘶嘎地痛哭起来……
自从早上和郑允浩说完话后,金在中就再也没看到他了。结果金在中一天都烦躁不
安,老是装作不经意地用目光搜寻着周围。他总以为那人会忽然冒出来,默默地
跟在他后面。可是一天了,郑允浩没有再出现。
金在中吃完晚饭,回到自己房间。可他根本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装做看河
水,却偷眼打量着四周。
他还是没有看到郑允浩的身影……
他黯然地倒回床上,心里五味杂陈。他猜是郑允浩被他早上的话打动了,不再来纠
缠他了。郑允浩为了他好,愿意放手,这应该是最好的一个结果了。他可以不受过
去的影响,开始重新生活。
可是……
他想郑允浩啊……
他想郑允浩抱他、他想郑允浩对他说爱他、他想看到郑允浩的笑容、他想要郑允浩为他抹
去泪痕……
他想在山中寺院中虔诚求佛的郑允浩;他想在枪林弹雨为救兄弟狠狠打了他一拳的
郑允浩;他想为他做饭的郑允浩;他想为他讲笑话的郑允浩、他想抱着他温柔疼爱他的
郑允浩……
他想那霸道地宣布他属于他的郑允浩……
意气风发的、潇洒不羁的、深情注视的……
都是郑允浩!
都是郑允浩……
要如何才能忘了他?
“你还好吧?家平。”李母端着点心到金在中的房间,“你晚上饭吃的太少了。
小聆炖的这汤挺清爽的,你喝点吧。”
金在中一点胃口也没有,但为了让母亲放心,只好拿着勺子慢慢地喝起来。
李母没走,坐在一边看着儿子喝汤。神情犹豫着,像是想说什么。
“妈,你怎么了?”金在中不觉得奇怪。昨天的那一幕给母亲的打击一定很大,
不可能没有想法。他停下喝汤的手,静静地等着母亲发话。
“家平……,我和你爸在想,那个、嗯……”李母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
金在中看到母亲为难的样子,放柔了声音,微微笑着说:“妈,有什么话就说嘛
,有什么关系呢?”
李母略有些尴尬地看着儿子:“我和你爸在想,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是不
是也应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
金在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低着头
不吭声。
“家平,你从小就很有主见,我和你爸也没管过你。可你今年也三十了,男人总
要结婚的吧?”李母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的,张家的二姑娘小聆
一直喜欢你,都等了你这么多年了。那姑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又懂事又能干。
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她常来家里帮我们老两口做事……”
“啊?不行、不行。”金在中吃了一惊,“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耽误人家。
”
“没关系的,小聆她愿意。她刚给你送汤来,我有跟她提到这事,她说她愿意。
那孩子很乖,她会把你照顾好的。”李母有些焦急地望着儿子。
“我和你爸也老了,你身体不好,我们一直想让你再舒服点,可是总不周全。我
们想,你如果结婚了,你妻子也帮着照顾一点,你的身体也能恢复得快些。”
“我的身体好多了,不需要太多照顾。再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根本不爱她
,这太对不起她了。我不同意。”
李母看到儿子一口就拒绝掉了,伤心地湿了眼睛。“你是不是舍不得、舍不得那
个……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可是,两个男人……这总不是个
事儿啊…….”李母抹了一把渗出的泪,声音都哽塞起来。
“不,妈,我和他……我和他没什么。”金在中想否认。可是他后面的声音太微
弱,连自己都不相信。
李母不忍心看儿子痛苦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没什么就好、没什么就好。”
她勉强地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你别担心小聆,这孩子她愿意的。”
“不、不行,我不能误她。”金在中只是拚命摇头。
“家平哥,”张聆一直站在门外,紧张地等待消息。听到里面传出的话后,她鼓
足全身的勇气推门进来,“家平哥,这样不会误我的!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
是我非常喜欢你。伯母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金在中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大胆的告白。他呆了呆,脸一下就红得让人不忍目睹。
“不、我……”
“能有这个机会在你身边,我好高兴的。”张聆生怕金在中不同意,急忙打断他
的话,“真的。”
张聆的心跳得好快。看着金在中涨红的脸,她简直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开。她没
想到这样漂亮的一个男人,在这方面竟然还是这么的青涩,害羞得让人觉得在实
在是可爱。
“可是我、我……”金在中转开头,不敢正视如此热烈痴情的眼睛。“我不……
”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刚才突如其来的勇气
消失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叫似地让人几乎无法听清。
她低着头,扭动着自己的衣角,“我不会烦你的,我只想能好好照顾你,让你的
身体好的快一些。”
“家平,我和你爸也很满意小聆。城里的姑娘娇气得很,哪会有小聆贴心。你就
听妈一句,答应吧。”李母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着儿子。
金在中不忍心地抬起头,叫了声:“妈,你别这样,我……”
他转头看向张聆,看到这女孩也是眼泪汪汪地站在那,痴痴地看着自己。他说不
下去了……
“小聆,我知道你对我好。”好半晌,还是金在中打破了满屋难堪的气氛,“可
是,你也知道我的身体差到什么程度,跟一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你这么年轻,长
得也好,你何必……”
“我愿意!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女孩的脸又红了,小心翼翼地看
了眼金在中。
金在中怔怔地看着张聆。
他和张聆从小就认识,是知道这个女孩的好的。他从休养院回家,就常在家里看
到张聆忙碌的身影,他也对她很有好感。只是他向来在男女间的事上放的心少,
从来不知道这个邻家妹妹对自己是这样的痴情。
听到这样的告白,说不感动也是骗人的。金在中忽然想到,若是想永远不和郑允浩
有关系,实现自己原来的梦想,张聆是最好的妻子人选。
可是……真的从此以后,和郑允浩成为陌路?
这个念头刚掠过脑子,金在中就心痛得差点流出泪来。他赶紧低下头,不愿让人
看到他眼中的泪光。
光是这样想想,就已经要承受不了,自己怎么可能会把郑允浩忘掉?金在中彻底绝
望了。三年多了,自己没有忘了他一点。每日每夜,疯狂想的都是那个混蛋!
为什么当时没有死掉?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就不会发现自己是一
个软骨头,竟然还在爱那样伤害自己的人。
他那样对我,怎么还能原谅?有什么办法可以原谅?根本没有办法原谅!
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为什么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让我现在,想不出任
何办法,能让自己原谅你……
没有办法原谅你……
“家平,算妈求你,你就答应了吧。”看到金在中就是不同意,李母急得直掉泪
。
“妈……”金在中抬起头,看着流着泪的母亲和紧张不安地张聆。他茫然地想,
这是唯一的一个能让自己少想点郑允浩的机会了。
有了自己的家,将来再有自己的孩子,应该就不会再像现在,满脑袋就只有那一
个人了吧?
……
“哎呀,郑允浩!你怎么一直呆在房间里不出去呀?还抽了这么多的烟。”李家宁
一冲进郑允浩的房间,就被满屋子的烟呛得直咳嗽。她赶紧打开窗户,关上电灯,
让新鲜的空气进入这个房间。
她做着这一切,可房间的主人却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沿,像是感觉不到来人似的
。
李家宁回身夺下郑允浩手上仍在冒烟的香烟掐掉,才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她看到郑允浩一天之间形容变得憔悴不堪,神情萎迷。两只眼红红的,没有一丝的
光彩。她好难过,看到一向潇洒、风度翩翩的郑允浩变成这个样子。
她真不忍心再给他打击,可是……
“我哥要结婚了。新娘是我们邻居家的女孩,他们大概很快就会去办手续。”李
家宁一咬牙,硬是狠心地直接把话说清。
本来像是一具僵尸的郑允浩,一听这话,全身猛地抖了起来。他本就蜡白的脸,变
得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了。他瞪大眼看着李家宁,青白的嘴唇颤抖着就是发不出
声音。
李家宁被他吓着了,害怕地叫起来:“郑允浩、郑允浩,你没事吧?”
郑允浩没有回答,但李家宁一迭声的乱叫,也唤回了他的一点神智。
他的眼慢慢溢出了泪水,他没有遮掩,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李家宁。泪缓缓流了
下来,可在泪水中,郑允浩却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苦涩得让人看了想哭……
“是吗?那要恭喜他了。”郑允浩轻声地说,又伸手拿了一根烟,为自己点上。
“什么?你怎么这么说?”李家宁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郑允浩。
“那你说怎么办?我拿枪到你家去抢人?”郑允浩说着这话,脸上还是带着那凄然
的笑。
“你不是很爱他吗?我哥他明明也……”
“就是因为太爱他了,”郑允浩截住了李家宁的话头,“所以我希望他能开心。”
“郑允浩、郑允浩……”李家宁说不出话,只是一直地叫着他的名字。她哭着看着烟
雾后郑允浩那苍白的脸。
“不要哭啊,”郑允浩的声音飘忽得不像人的发出的,“你哥结婚是件好事。”
他不笑了,眼里满是难言的苦痛。他木然地看向窗外,看向李家所在的地方,“
不知道,他妻子能不能把他照顾好?”
李家宁再也受不了了,她一把抱住这个伤心欲绝的男人大哭起来。
郑允浩像是被抽干了生命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任李家宁抱着他痛哭,两眼只
是呆呆地看着李家的方向……
柠檬的话:
第二十六章的发展让大家惊呼好久,嘻嘻~~~不要怪柠檬,是故事只可能是这么
发展。
李家宁能理解支持郑允浩和她哥是可能的。但金在中的父母不可能那么容易接受吧
?对于这对老实本份、疼爱孩子的老人来说,做出希望儿子结婚的决定是最合理
的。如果让他们一点抵触都没有,像李家宁那样一下就接受了,我觉得这种可能
性只有一种:那就是写故事的人懒。*^^*
还有,我最近看到有好几张贴子,说《束缚》现在的结局是我迫于被砍的压力而
改的。这点柠檬要申明一下:不是的!《束缚》这个故事的主要情节发展、结局
最终是幸福的,全是我动笔前就想好的。我当初之所以死活不肯跟大家讲这故事
是悲是喜,就是怕大家知道《束缚》是幸福结局,故事就没悬念了,嘻~~~这点
有好几位大人早就是知道的。
第二十七章
天阴了下来,早上露出的一点阳光,很快就藏到了云后。到了傍晚,乌云遮顶,
才六点多,天就几乎全暗了。风哨哨吹过,带下几滴雨点,让久酷的天气有了一
点凉意。
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家的李家宁,脸色跟天气有得拼。她走进客厅,随口叫了声父
母,直接走到张聆面前,情绪低沉地说:“小聆,我有事找你,到我房间来。”
进了房,李家宁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几张纸递到她面前。张聆有点疑惑地打
开来,没看几行就呆了。她一页一页地慢慢看着,神情就有些惶然。
这几张纸上面,全是一条条记着要如何照顾李家平的注意事项,事无钜细,密密
麻麻。光是洗澡一事,就详细地注明,要大致多热的水,洗完后擦一次身子还不
行,要用干毛巾多擦几次,确定不留一点水气,然后还要马上擦虎骨酒或活络油
。
床上的被褥要小心什幺、穿衣服要注意什幺;天热要如何、天冷要如何、下雨天
又如何;李家平喜欢吃什幺菜,不喜欢什幺…..
纸上还写着,会随后附上菜谱;大约多久会把好的虎骨酒送到;活络油只能用什
幺牌
子……
字写得很端正,是用黑色的钢笔水写在纸上。只是纸上满是点点的水迹,晕开了
字,模糊了整张纸。
张聆有些发傻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对着那些纸上那些斑驳不堪的字。
倏忽间她明白了,这是泪水!有人爱李家平爱到这个程度!知道他要结婚,流着
泪写下对李家平的关心,却什幺也不争。只想着能让他幸福,让自己把他照顾好
。
那带着泪痕的字,字字都在强烈地倾斥着那人对李家平的痴狂、迷恋。
张聆捧着这张纸,懵怔得像个梦游人,脑袋里像被塞了一堆烂絮一样乱成一团。
她楞在那里,心里什幺感觉都有,嫉妒、担心、害怕、感动……
这样深的感情,谁能不感动?李家平能抵抗得了?他能拒这样强烈的感情不顾,
和她结婚?看着纸上那潇洒不群的字体,她沉重地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和李家平的
差距。写这样的字的人,一定是很有学问、素质很高的人吧?根本不是自己所能
比拟的。
她觉得刚刚接近了一点的李家平,一下又离她好远,像是遥不可及的一个虚像…
…
金在中因为天气转变的原因,一天都呆在房间里。他通过窗户,看着他妹妹跑了
出去,过了半天,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他知道她是去找郑允浩了,告诉他自己有可能会结婚。郑允浩会冲过来反对,还是硬
起心放手?
金在中在房间里坐立不安,等着李家宁进门告诉他。可她没来找他,这让金在中
更是乱慌。他没法控制住自己焦燥的情绪,硬撑着下床,慢慢走到李家宁的房间
。
他进门就看到李家宁靠着窗户,正无精打彩地看向窗外。而张聆,手拿着一迭的
纸,傻站在那发楞。
金在中瞥了一眼那似乎是写满了字的纸,问他妹:“家宁,怎么了?”
“哦,哥。”李家宁深深地看了她哥一眼,指指张聆手里的东西,“他忙了大半
天写出来的。”
金在中飞快地看了一眼纸,神情不太自然地犹豫着,可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把纸拿
了过来。
张聆的心得快极了,气都要喘不过来。她屏住呼吸,死盯着坐在床边的金在中,
没放过他脸上一点的细微变化。
她看到金在中一看到纸上的内容,脸色就开始变了。他先是有点吃惊、接着就有
些不知所措。再看下去,金在中脸上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浓。
他用手捂住了嘴,像是要压下什幺。可是他失败了,泪水溢出了眼眶。
他立刻低下头,想要遮掩过去。可心好像被生生挖了一个洞,痛得让人受不了,
血和泪融在一起,拚命往外涌。
这下不禁张聆呆了,连李家宁也目瞪口呆。她们在金在中脸上看到的向来是微笑
和淡定,从来没见过他伤心成这样的。
金在中抬起手挡住了流泪的脸,双肩一直在抖。
他快速地擦了一把泪,硬生生地把泪水吞了回去,有点虚弱地站起来,强自镇定
地对张聆说:“对不起,小聆,我不能和你结婚。”
“不!”虽然张聆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叫了出来。
“对不起,”金在中声音破碎,但眼神却很坚定地看着张聆:“因为我是同性恋
,所以我没办法娶你。”
“啊!”张聆和李家宁统统惊叫起来。李家宁没想到金在中竟然公开承认自己是
同性恋,而张聆,更是整个人都要傻掉了。
“对不起!”金在中走上前对她又说了一句。
张聆眼泪汪汪地看着金在中,知道说什幺也没用,哭着跑出房间。
金在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种东西要从他心里爆炸出来。他猛地转身扑
到栏杆上,对着大门大喊:“郑允浩!”。他也不顾自己身体的伤痛,怒气冲冲地
奔下楼梯。可还没走到底,金在中一个腿软,整个人就要从半空中直直跌下。
跟在他后面的李家宁,和呆呆地看着张聆跑掉的李家父母,都惊呼一声,急着想
扶住他。可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飞冲过来,抢在他们前面,一把就接住了从楼梯上
跌下来的金在中。
“在,你没事吧?”郑允浩被这一幕吓得声音都变了,死死抱住金在中虚弱的身子
。
李家宁走后,他还是没有按下渴望再看一眼金在中的欲望,来李家附近打转。他
刚看到一个女子哭着跑出来,有点担心地往里面张望,没想到却听到金在中的叫
声。
“你松手!”金在中在郑允浩的怀里挣扎起来,“你这混蛋,我叫你松手!”他神
情激动,嘶哑的吼声里却有着明显的哭腔。
郑允浩也不理他,硬是把他抱到椅上,才放开手。
他一放手,金在中就跳起来,把手里的纸塞回他的怀里:“你干什幺写这个?我
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郑允浩一看那纸,眼睛就红了起来,“在,”他抬头看着气恨交加的金在中,酸涩
地说:“我没想破坏你结婚的。我只是不放心,怕别人照顾不好你。”
“不要你管!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管!”金在中大叫。他气苦地看着郑允浩,满心
都是绝望。
他太爱郑允浩了!金在中再不甘愿也只能承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掉郑允浩,都无法
摆脱他的身影。郑允浩随便的一个举动,都能让他方寸大乱,他实在不能理解这样
的自己。
他没办法跟其它人在一起,除了郑允浩。他想要郑允浩!他想忘了一切,和郑允浩在一
起!
可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就这样原谅郑允浩。他不知道在被郑允浩那样对待后,要如
何原谅他。
这样软弱的自己让他痛恨,可他没有办法……
他爱郑允浩……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脸白气弱地说:“你走吧。别再出现了,让一切都结束吧。
”
郑允浩站在那里,盯着金在中的脸,露出一个饱含着迷恋的苦涩笑容,“我很想你
,在……”
他轻轻的一句话让金在中彻底崩溃,他捂着脸痛哭出声。
他那像是要把心都抠出来的哭泣,让所有人心惊落胆。
屋外风雨交加。
大雨如倾盆之水,被狂风吹得四处狂飙,在黑幕中扯出一道道惨白的线条。堂屋
里亮着一个发出昏黄灯光的白炽灯,更显得外面的凄风苦雨。
李家的人被这一幕震惊得僵如木偶,直楞着眼看着这个从来都是坚强得过头的男
人。
天地间响着的只有金在中那揪人心肺的哭泣声和呼呼掠过的风声、雨点急促地砸
在地上的的声音。
郑允浩一看金在中掉泪,心里一阵剧痛。他顾不得什幺,跪倒在金在中身前,死死
抱住他,哭叫着:“在,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原谅我吧!我爱你,我太爱你
了,我快要疯了!”
金在中拚命摇头。他不要听郑允浩的话,不要听!
他哭着对郑允浩狂喊:“你要我怎幺原谅你?你杀了我,我不会怨你。你把我打成
那样,我也不恨你。可是,你怎幺能那样对我?
你叫我怎幺能原谅你?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你恨我骗你,可是我再做了什幺对不起你的事,在被你打成那样后,我全还清了
。你为什幺不一枪杀了我,要那样羞辱我?
你他妈的不是人啊!你还有什幺脸来求我原谅?你走!你走!我不要见你!我再
也不要见你!”
他发狂似地一脚把郑允浩踢开,指着大门:“你给我走!”
郑允浩心如刀割,满脸是泪地看着金在中,说不出话。他知道金在中说得对,他无
理可恕。可是他实在不舍得金在中。
这一走恐怕就再也无法和金在中在一起了。他已经失去过他一次,那种痛苦他承
受不了第二次……
他拚命掉着泪,可仍然跪在金在中面前哀求地看着他。
看到郑允浩不动,金在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脑袋混乱得快要爆炸了。他现在只
知道,他不能见郑允浩。看着郑允浩脸上苦苦的哀求,他不敢保证自己下一秒会不会
就原谅了他。
他流着泪看着郑允浩,嘶哑着声音说:“好,你不走,我走!”
他一侧身让过郑允浩,还没让人反应过来,几步就冲进漫天呼啸的大雨中。
郑允浩惊得伸手要抓金在中,可金在中的动作太突然,让他一把没有拉住。“在!
”允浩急得跳起,返身追进雨里。
傻了半天的李家宁尖叫起来,也追了出去。
凭了一口气冲出来的金在中,还没到门口,猛烈得几乎让他晕死过去的疼痛就使
他重重地跌到地上。坚硬的青卵石磕到他四肢的骨头,他痛得全身无力,倒在地
上直发抖。
“在,你怎幺样?”郑允浩扑在他身边,一把抱起全身瘫软的金在中,飞奔上楼。
“快给浴缸加满热水!”郑允浩急促地大喊。
“可是我们家没有浴缸啊!”紧跟其后的李家宁都快要哭出来了。
郑允浩怔了一下,“干毛巾,干毛巾总有吧!再用脸盆倒热水来!”
“有、有。”慌成一团的李母被郑允浩的吼声叫醒,赶着去拿干毛巾。
郑允浩把全身冰冷的金在中放在床上,胡乱地撕开他身上的湿衣服。
“热水、干毛巾都来了!”李家宁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李父手里拿着四个热水瓶
紧跟着,“这里还有热水。”
“好,放下,李家宁出去!”郑允浩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口气强硬地命令着。
李家宁看了一眼父母,立刻转身出去。
郑允浩接过李母递来的热毛巾,用劲擦着金在中湿冷僵硬的身体。两个老人含着泪
,拚命拧着热毛巾,递给郑允浩。
郑允浩一刻不停地为金在中擦着身子,豆大的汗珠滴下来。整间房间只有金在中强
抑着的痛苦呻吟和郑允浩粗重的喘气声。
一等金在中全身发热发红,郑允浩立刻换干毛巾,直擦到他的身上一点水气也不剩
,才用干燥的薄被裹住金在中赤裸的身体。
“你们有跌打酒吧?”郑允浩疲累地回过头。
“有,有,在这。”没事很久的李母忙不迭地答应着,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小瓶
药酒。
郑允浩接过药酒,二话不说又埋头给金在中按摩。
金在中酸痛得意识都快失去了。他仅仅能做到的就是,咬着牙硬忍住那要逼死人
的痛和酸,不让自己狂叫出来。
“在,你觉得怎幺样?”耳边有人反覆地叫着他的名字,模糊的理智告诉他,这
是郑允浩的声音。
郑允浩……
金在中伸出无力的手,颤抖地拉住了郑允浩的前襟。他想到郑允浩的怀抱里去,想被
他抱着……
“我好难受……”金在中用微弱的声音呻吟着,“好难受……”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温暖的唇落在他的脸上,断断续续的,却没有停止。
热水一遍遍地擦身,驱去了他彻骨的寒意。被包在温暖的被褥里,又有一种火热
碰触着他,反覆磨擦着,慢慢引起了他身体里的暖意。
最后,酸痛减轻了,自己被抱进一个宽厚的怀抱中,有着郑允浩的味道。
“郑允浩、郑允浩……”神智无法凝聚,过往一切的悲恸、愤恨都融化在一片空茫之
中。闻着深刻于心的熟悉气息,躺在深爱之人的怀里,这时的金在中是最幸福的
。
他喃喃地叫着郑允浩的名字,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的呵护疼爱,享受着他温柔的
亲吻……
雨还在下,风依然狂啸而过。
可此刻小屋里的空气,却变得静谧安详了。昏暗的灯光像是变得明亮,四周飞舞
着活泼的小精灵,笑着闹着围着这对相爱的人团团打转……
幸福的气息缓缓溢开,渗入黑暗的夜幕中。风雨好像也变得温情,频频轻撞着紧
闭的窗户,想感染一些房间里的温暖。
李家的一对老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不忍心去打破这一屋的宁静。他们看到自己
的儿子,表情柔和得像是正做着一个甜梦的孩子,沉沉地睡在这个男人的怀里。
他们那个要靠大量安眠药才能换取一点睡眠的儿子……
而那个高大的男人正用满含爱意的眼光,疼惜地注视着他……
什幺是幸福?
这就是幸福……
李母慢慢流下了眼泪……
可是幸福是短暂的,转瞬即失。
金在中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郑允浩,你走吧。”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郑
允浩,语气很平静,“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太累了。”
郑允浩低着头,好久才开口:“等你能下床了,我就走。”他不看金在中的表情,
自顾自地开始照顾起金在中的起居饮食。
金在中也没和他争,静静地让他为自己换衣,喂自己吃饭,按摩身体……李家没
有人提到昨天的事,像是什幺也发生似的。两位老人对郑允浩的态度很温和、很客
气,还有一点拘谨。郑允浩照顾金在中,他们就做下手帮忙,再也没提结婚的事。
郑允浩中午随便在街口买了一碗面条吃。下午,金在中的关节又开始酸痛,郑允浩使
尽了一切办法让他好受些。
家家户户开始亮灯,李母想留忙得满头汗的郑允浩在家吃饭,可郑允浩没答应。他委
婉地拒绝了李家的邀请,一个人回到旅馆洗澡,又上街吃了一碗面。
他回到李家,和李家的人打过招呼,随即又到金在中的房间。
金在中的房间没有开灯,透过窗外朦胧的光线,郑允浩看到金在中正裹着被子睡着
。郑允浩悄声地走到他的床边,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睡梦中清爽的容颜…..
什幺时候能再把你抱在怀里,哄着你入睡呢?
郑允浩痴痴地想着,无意识地拿起金在中的手,放在嘴边轻吻了一下。
刚一吻上,郑允浩就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担心地看向金在中,怕把他吵醒了
。可金在中还是一点没动静地躺在床上。
郑允浩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怪异。李母有跟他提到,金在中是很难才能睡一个好
觉,常常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可现在……
郑允浩抬头看向床头柜,看到上面有个药瓶。
他一惊,一把抓过那个瓶子,发现那是一个安眠药的瓶子。瓶子可容几百粒的安
眠药,可现在,空空无也……
郑允浩脑袋轰地一声。
他扑上前抓住金在中的双肩,拚命地摇晃:“在、在,你醒醒!醒醒!”
他吓坏了。他好怕金在中就这样永远闭上眼,不会再看他了……“你不要死,在
,不要死!”他像疯了一样大叫。
“在!你…..”郑允浩叫到一半,就住了口。他看到金在中睁开了眼,正莫名其妙
地看着他。
“你、你…..你没事?”郑允浩一看到金在中醒了,全身立刻像垮了一样软了下来
。
金在中被他摇得头昏眼花的,楞楞地说:“我没事啊。”
“那、那……”郑允浩哆嗦地举起手里的瓶子。过度的惊吓,让他一时气虚得话都
说不出来。
“那是安眠药,我每天都要吃的。”金在中看到郑允浩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明
白了。“里面没剩几颗,我刚就都吃了。”
郑允浩听完金在中的话,才知道是自己搞错了。他想露个笑容,自我解嘲一下。可
他的嘴角刚勉强扯动了一下,还来不及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抱着头抽泣。
金在中靠在床上没动,怔怔地看着这个流泪的男人……
《束缚》第二十八章
金在中斜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过了一会,他知道,郑允浩走了……
这几天,他早上醒来没多久,郑允浩就会进来,照顾他穿衣洗漱。
郑允浩的动作很小心、恰到适处。他总是很温柔地看着金在中,却不说任何话,黑
亮的眼睛执着地追逐着金在中每一分细微的表情。
郑允浩每天都会给他按摩,然后把他抱下楼,让他坐在后院的绿树下。
雨过天晴的日子,天空清朗明亮。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减弱了炎热,穿堂而入的
风有点凉意,带着户外河水的味道。
金在中坐在藤椅上,看着郑允浩从井里吊起一个西瓜,切成一半,用勺子挖出红色
的瓤,送到他嘴边。被井水浸得沁凉的瓜,没有冰冷的感觉,温和地驱走了身上
的暑气。
傍晚的时候,全家人都会围坐在井台边,吃着水果聊天。郑允浩是话题的制造者,
欢笑的来源。这时的李家宁也是个快乐的小女孩,没有了她在城里工作时的沉稳
样。
李家老俩口拿着大蒲扇摇着,被逗得呵呵笑着合不拢嘴。
金在中身上盖着郑允浩拿下来的薄毛巾被,静静地听着他们讲话。有时,他也会露
出一丝隐约的笑容。
李家的小院有了消失很久了的轻松欢乐……
金在中躺在床上出了半天神,才慢慢走下楼。他看到餐桌上摆着郑允浩煮的鱼片粥
,粉色的鱼片在雪白的粥里,所有的姜已经被挑出。
明明知道人已经走了,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到厨房的方向。
当然不会有人。
金在中硬是压下胸口间那陡然空荡的感觉,坐下来,默默吃着早餐…….
“他做完早餐就走了。他说他答应过你,等你能自己走了,就离开。”李家宁的
声音有点嗡嗡的,也不看她哥。
金在中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拨动稀饭。
饭桌上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相碰地轻微响声…….李父忽然冒出一句:“这
稀饭煮得还真好吃。”
过了两天,李家宁也回城上班了,李家又恢复到之前的安静。
金在中一如既往地散步,做着适当地康复运动,翻看他订阅的最新电脑杂志和书
籍。傍晚,他还是会坐在树下乘凉。井里依然浸着西瓜,可他总觉得少了当初的
渗到心里的清凉,西瓜好像也没有那么甜了。
李家父母常看着他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看着头顶上飘动的树叶,悠悠地不知在想
什么。一想就好久……
这样的日子缓慢得向前移动。一个很少说话的儿子,两个寡言的老人,李家的小
院里,可以听到风过树梢的声音。
可这天,李家的小院有了点变化,打破寂静的是李父略比平时高的兴奋声音。
李父原来是镇上小学的校长,他退休后,就办了一个少年活动室,为的是能让放
了学的孩子有个看书的地方。
活动室里有很多书,都是他收寻和订购来的。他的子女工作后,也常买一堆书送
给他。他们知道,这比送什么都好。他晚年最大的乐趣就是收集各种书籍,看着
孩子们在那里看书学习。
今天他回来的比平时略晚,一到家,就一反常态地滔滔不绝地说着。
“今天我算是开眼界了。现在社会进步真快,我们老喽,跟不上了。”李父拿起
茶缸喝了口泡好的绿茶,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平时在家里,也常看到家平他
们在摆弄电脑,我还以为那只是用来看看资料、打打字的。其实不是,它的用处
可大了…….”
金在中听得有点糊涂,他父亲怎么忽然对电脑的兴趣这么大?
“点一下那个小东西,就可以看到很多的新闻,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你马上就
知道了。还可以看许多的书,什么书都有。有了它,就像有了一个大图书馆。学
会它,能干很多事……”
“是嘛?这么有意思?”李母递上来一条拧干的毛巾,“瞧把你高兴的。”
“我当然高兴,以后我们镇上的孩子也能学电脑,不比城里的孩子差。”
“学校买电脑了?”金在中帮母亲把菜端上桌,随口问了一句。
“呃,不……”李父忽然有点结巴,“学校没买,是、是……”
金在中看了一眼父亲,“有人送电脑给你的活动室。”
“咳,是啊,他、他送的,四台,他还说暑假的时候要教孩子们用。”李父小心
地看了一眼儿子的表情,“你不会反对吧?孩子们可开心了。”
金在中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头也不抬地说:“不关我事。”
从这天起,金在中虽然仍是看不到郑允浩,可他却感觉到身边到处都有郑允浩的存在
。
首先是他家桌上的菜有了彻底的改变,居然连日餐金餐都摆出来了--这种他母
亲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的菜式。
第一次看到母亲端出一盘寿司时,金在中都呆了。
黑色的海苔包着白色的米饭,中间是红黄绿三色的馅--完全手工制作的寿司,
整齐地排列在雪白的瓷盘里;洒着桔红色鱼子的碎带子手卷和切成一片片的淡红
色三文鱼,分别摆放在另两个方盘上。
除此之外,竟还有细竹编的餐垫,衬在这些精细的瓷器下。
金在中不用问,都知道是谁折腾出来的。他看着面前的这些色彩淡雅的餐点,咬
着唇没有说话。
李母看到儿子没有动筷子,叹了口气:“吃点吧。老吃我炒的那几种菜也腻了。
你的胃口又不好,每次看你吃得这么少,妈都很心疼的。”
她怜爱地看着神情似乎有些不悦的儿子,“妈是想你身体早点好,你老是这么虚
弱,妈总觉得没照顾好你。”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都带着哽咽。
“妈,你炒的菜我吃得挺好的,没必要弄这些。”金在中赶紧安慰母亲。
“唉,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做菜的本事,几道家常菜随便吃吃。天气热,
吃点凉菜舒服,这个正合适。”
她看到金在中还在犹豫,柔声劝道:“吃吧。别看桌上都是小菜,可是做起来还
很麻烦。那个,嗯……做了一上午才做好。”
李父端了一大碗汤放到桌上。“不过,汤还是中国的好。这是笋干咸肉汤,也很
清淡,多喝点。”
他坐下来,夹起一片三文鱼,沾着芥末和酱油吃下,“嗯,真的很好吃。”他又
尝了几口小菜,”不错、不错,小日本还挺会弄这些的。家平,吃吧,别想太多
,身体最重要。”
金在中在父母期待的目光下,拿起一个手卷,送进嘴里……
两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李父露出了笑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夹了一个生鱼片放在老妻面前的盘子
里,“你也吃啊,来,尝尝这个。”
“哎哟,这真的很好吃。生的呢,我开始都不敢相信这也能吃。他怕我们吃不惯
,还另烹了些饭菜。可这真的不错,今天我可真是开眼界了。”李母一脸惊奇地
吃着生鱼片。
他还另外做了菜?想得可真周到。
金在中吃着手卷,看着父母快乐的笑脸,心情也慢慢柔和起来。自从自己受伤回
来,父母总是忧心忡忡地担心他这个,担心他那个,难得有几次像这样的开心。
而这几次,还都是郑允浩带来的。
看样子,那家伙还把他父母哄得真高兴。金在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手卷很好吃,鱼片也切得够专业,简直跟他吃过的日本餐馆里的水平差不多。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就是去学这些吗?
金在中想起,以前郑允浩也曾这样努力做菜给他吃。他还记得当时郑允浩说因为自己
老学不会,气得教他的厨师要举锅铲打他…….现在他在学做这些时,不知道又
有什么好笑的事。
想到这里,金在中微微笑了……
第二天,金在中临去散步前,在堂屋里站了好久。他知道,郑允浩现在一定在他家
厨房,和他母亲一起准备他的午晚餐。
他就在走廊的那头,现在就在……
要去见他吗?
可是,见了又如何?原谅他?还是把他赶走?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几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想见郑允浩的念头大得让他几乎控制不住。他站在台阶上
,双手插在口袋里,两眼盯着花台上的石笋。
厨房那头似乎传来母亲的低笑声。金在中留神听了一下,但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
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真够可笑的,一副优柔寡断的小女生样。
金在中泄气地用头撞了一下房柱,拖动着脚步,向门外走去。
他坐在那个戏台前的空地上,看了一上午的河水……
金在中散步回来,刚进房门,就看到有好几本厚厚的书摆在他的书桌上。他走近
一翻,发现这些大部头、硬封壳的新书,竟然全是国外最新出版的英文原版电脑
书!他简直不敢想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在中向来对计算机系统安全方面非常有兴趣,但是因为受伤,也荒废了好几年
了。从休养院回家后,他托人买了些有关的书籍,自己也订了些杂志,可这一切
只是杯水车薪,仅仅是了胜于无。
他通过网络,查看世界上最新防火墙的简介,大致知道了一些最新的系统安全方
面的情况。可是他弄不到这方面最新的书和资料,根本没法深入了解,更谈不上
学习了。
眼看着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得越来越远,却没有办法追上,金在中的心灰透了。可
现在,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在自己面前,甚至还有正版的软件,他真的是喜出望外
。
金在中立刻坐在电脑前面,开始动手安装。
这几张光盘全是现今最新的防火墙软件,其中还有金在中久已渴望一见的check
point,世界上最流行的,由以色列设计出来的防火墙。金在中把这张盘放进光
驱时,他的手都在抖。
当看到所有的软件安装运行正常,他一个人高兴地对着电脑傻笑了好久……
接下去的日子,金在中完全沉浸在学习中。
他对这方面很有天份,他可以拿起一本厚重的书,慢慢地翻看下去。用不了多久
,他就可以看完一本书,然后就开始在电脑上摆弄。他总能很顺利地把从书上看
来的东西,转为实用。
他用一台电脑当服务器,安装好各种的防火墙,另一台装了hacker程序。他一边
运作所学的hacker技术,尽力消除进入的痕迹;一边又通过安全系统,全力追踪
入侵电脑。
对于他来说,这比世界上最好玩最激烈的电脑游戏还刺激。每掌握一个新的技术
,金在中都兴奋无比。
这几本书给他带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让他本已沉寂绝望的心重新有了希望。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重当刑警了。那永远要做个最出色的刑警的追求,已经在
被郑允浩打断第一根骨头的时候终结了。
可他不甘于平淡。他不愿意一辈子只做一个顶着一官半职,腋下夹着小皮包,整
天和各种会议、各种文件打交道的警察;不愿意靠着那点功劳吃老本,终日碌碌
无为,混混噩噩地等着退休。
他不能以他的身手来抓罪犯了,可是仍能运用他的头脑,将犯罪份子绳之以法。
他仍然可以和那些狡猾的家伙斗一斗,看看到底是谁的手段、谁的技术更高明!
金在中一扫之前的阴郁,整个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金在中发现,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新事物在等着他。
拿到书的两个星期后,散步回来的他,还没进院子,就看到自己家楼上的窗户前
,支起了竹帘。
这种竹帘子并不是简单地挂在窗户上,它像遮阳棚似的被撑了出去,然后才垂下
来。挡住了大部份阳光的直射,却不会阻碍风的流动。
竹帘素简古朴的样子,很适合这幢旧式小楼的风格,并不显得唐突。金在中在楼
下欣赏了一会,才慢慢地走上楼。
他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爬满绿叶的竹屏风。他吃惊地站住脚,愣愣地
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竹屏风有三扇,用粗竹作框,中间用细竹编成一个个方格子。竹屏风的下部
编得很密,挡住了隐在后面的花盆。花盆里种着牵牛花,鲜绿的叶子顺得方格弯
延而上,错落有致地布满了整个屏风。
这个绿叶屏风,能蔽日却不挡风。屋外的清风吹来,屏上的绿叶颤颤摇动;点缀
其间的粉红的花朵,娇艳迷人…….
这个屏风被放在面对后院的窗户前,作为竹帘外的又一道屏障,挡住了西边斜射
入屋的阳光。
满屏的绿叶,映得整间屋子绿荫一片,不仅阴凉,还让这间深棕色基调的房间充
满了生气。
李父正调整着屏风的角度,看着金在中进来就停了手,站在一边,疼爱地看着一
脸惊喜的儿子。
金在中走上前,轻抚着一片片可爱的绿叶,碰碰娇嫩的小花,“真漂亮!谢谢你
,爸。”
李父也转头欣赏着眼前鲜活雅致的屏风,“不用谢我,这不是我弄的。”
金在中看了一眼父亲,垂下了视线。
“还有那个,在你书桌上。”
金在中回头一看,禁不住叫起来,“天哪,这太可爱了!”
他几步跨到书桌前,“这、这是,荷花?这么小,怎么弄的?”
桌上青瓷盘的清水里,亭亭立着几朵淡红的荷花。深绿色的圆叶浮在水面上,只
有碗口般大,而荷花,却只有小酒杯一样大。
“他按书上说的,试种了好几次才养成一盘,我倒真佩服他的耐心。”李父走过
来,坐在屋角的藤椅上。“我也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看《浮生六记》。除了
《浮生六记》,他还看了不少古书,古文底子满厚的。不仅李白杜甫、唐宋八大
家,连汉以前的古文,他都看过。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背:凉秋九月,塞外草衰……我非常吃惊。可他把整篇《李陵
答苏武书》全背出来了。和他谈天,真是有意思。”
李父没有看金在中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这房子夏天有些西晒,我们这么多年过下来,也没太在意,想着忍忍就过
去了。还是他想得周到,这些东西都是他弄的,在你散步的时候搬过来的。”
金在中坐在床边,两眼定定地看着小荷花,没有作声。
“我想你也应该猜到,他搬到镇上住了。他每天一大早,就从边门到我们家厨房
,为你准备早餐,然后是中餐晚餐。还真难为他,每次都想办法做出新鲜花样,
就怕你吃腻了。
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可要弄出来,得花好多心思。他每天来给你折腾这些,
还不敢让你看到他,只偷偷躲在厨房那边。他说只要让你能生活得舒服些,开心
些,他就满足了。
像他做到这份上的人,我这辈子都没见到过……
你身体不好的那几天,他那样细致地照顾你,让我和你妈都觉得,之前我们做的
真的是太不够周全了。还亏我们是你的父母。唉,对自己的儿子,还不及一个外
人好。”
“爸,这……”金在中刚想开口,就被他父亲挥挥手制止了。
“你不要以为你父亲是被他那几台电脑,几个笑话就收买了。我清贫一辈子,读
得几本书,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我是被他这份心感动的。”
金在中心情复杂地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父也看着儿子。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其实、其实这也不是重要的……”
李父又停了下来,目光在地板上逡巡了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让我愿意接受他的原因,是……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在他照顾你的
时候,看到了他手上的戒指。那戒指,不是和你床头抽屉里的那只一模一样吗?
”
金在中听到这话,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整张脸变得通红,头也低了下去。
“那枚戒指,你那么宝贝。我看到你常常拿出来看,一看就好久。我记得有次你
醒来,一时没有找到那戒指,你当时急得脸都白了。那次是我在你懂事以来,第
一次看到你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在你伤那么重、那么痛的时候,你也没有让我看
到过那种表情。”
金在中听了脸涨得更红了。他把头偏过一侧,不愿意让父亲看到他难堪的样子。
李父看到儿子这样,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金在中身边,搂住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这么不好意思。你还是那样,一碰到这种事就容易脸红。”
李父疼惜地摸着儿子短短的头发,等他的脸没那么红了,才继续往下说:“你不
在的时候,我也拿那戒指出来看过。它反面的那个几个拼音,我拼了却一直不懂
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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