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一脸浅笑的季清,那是幸福的表情。
“呃……小环……你怎么来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季清转过头,脸上红扑扑的。
“将军让我给夫人送补品过来。”
拍拍手里的精致食盒,小环调皮地回答。
“又是补品?”
季清苦了一张脸,他不喜欢那些黑漆漆又苦涩的汤药,尽管卫南说他的身体很差,必须进补才可以,但他仍然很抗拒。
“不可以任性哦,将军说如果你乖乖喝掉的话,他今晚就陪你去雁栖湖赏花灯呢!”
小环调笑着,已经将青花瓷碗端到了季清面前。
“赏花灯是什么?”这个民间一年一度的盛会在季清听来十分新奇。
“这个嘛……”瞄瞄他手里的碗,小环故意拉长了音调。
“好啦,我喝就是。”
一口灌下平时要喝很久的东西,季清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要是你每次都这么乖就好了。”
安静的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抱臂站在竹帘之后,将两人方才的话全部听了去。
“将、将军。”
看见那个威严的人,小环慌忙垂首行礼。
“恩,你下退下吧。”点点头,卫南冷淡地说。
“是。”
收拾好桌上的碗碟,小环很快退下了,并且乖巧地掩好了门。
“南,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宫中和太子商议国事了吗?”
皇宫离将军府虽近,但来回也需要一天时间,而这个人,才出门两个时辰而已。
“我出门的时候记起今晚有烟火会,我想和你一起去,所以就回来了。”
抱起那人依然很轻的身体,卫南解释得云淡风轻,仿佛错失太子的召唤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皇兄他会怪罪你的。”
用自己温热的手包住他冰凉的脸颊,季清忧心地说。这个人总是如此随性,一点也不知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你最重要。”
男人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鼻尖,轻轻吻上他的唇,磁性的声音淹没在两人相接的唇齿间。
本来应该躲开的男子分毫未动,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任他加深这个吻。
半晌,男子喘息着靠在男人身上,红肿的嘴唇看在男人眼里说不出的性感撩人。
“宝贝,为什么不躲?你在诱惑我吗?”抬起男子清瘦的下巴,男人俊美的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
“你的嘴唇好冰……你会不会冷?”
季清边说边摩挲男人有了温度的薄唇,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现在的动作对男人说有多么诱惑。
男人捉住他的手,直直盯着他,那种想要将他吃掉的眼神让季清一惊。
“唉……”
良久的对峙在男人一声示意妥协的叹息里结束,再回神时,他已被男人锁进怀里。
“你这个傻瓜,怎么都学不会任性呢?”
男人苦笑着,再次堵上了他的唇。
如果,是世界上最美好也最恶毒的词。
它可以给予人无限希望,也可以摧毁所有可能。
没有发生的如果,是令人兴奋期待的。
但是,那些让人悔恨不已的事情,往往没有如果。
如果自己再注意他一点点就好了……
卫南握紧手里的雪兔绒披风,明明还残留了那人温暖的热度,为什么他却不见了?
“我们说好了在这里等的啊……”
就在刚才,花灯会结束后,市集上来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季清似乎很喜欢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但是人潮太过拥挤,自己担心他的身体经受不住,于是将他放在马上,置于远离人群的地方。结果,一转身的功夫,那人已经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件落在地上的披风。
会是谁?
卫南在脑海里迅速过滤出可能的人,但是,却没有明确的对象。
他一向冷傲,不喜与权贵结交,常年征战在外,更不可能于朝堂之上与人结怨。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拴马的那棵高大榕树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离地三尺的褐色树干上,插着一只扣有纸条的飞镖,镖身入木很深,显然来人内力深厚。
这一发现,让卫南更加忧心,季清的安全更不能保证了。
“十一月二十日,戌时,携白岚与秀女峰相见。”
“我?为什么与我有关?”
白岚看完手里简短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颇有几分眼熟,但是,她拒绝去确认,只装作一副无辜的表情。
“岚儿,我也不知个中缘由,可是对方指名要与你相见,只好委屈你走一趟了。”
卫南温声细语地劝导白岚,他一直对她有愧,所以与她相处时也尽量温柔耐心。
白岚委屈地红了眼,捻起丝帕轻按泛红的眼角,“南哥哥变了呢,以前你从来不会让岚儿遭受任何可能的伤害,但是现在,为了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男子,你居然狠心要我以身犯险?”
少女蓄满泪水的双眸紧紧盯着卫南,似是嘲讽又若指控,让他一时心绪焦躁不安。
“更何况……我们的孩子还被他……”
白岚终于泣不成声地扑进卫南怀中,那些自眼角滑落的泪水,仅仅是泪水而已,没有丝毫温度。
然,对卫南,却很有用。
那个与自己失之交臂的孩子,永远是白岚心底的伤,亦伤害着与之有关的人。
他已经早就不怪季清了,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加珍惜他,那人有一颗太易受伤的心,一次无心的过错,也会成为他心里永久的梦靥。
在季清失忆的这些日子里,每夜,他都会在自己怀中落下苦涩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向那个无缘于世的孩子道歉。
心,痛得几乎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圆,满满刻上那人带着浅笑的脸,他真的,可以失去一切,却再也不能辜负那人一分一毫……
“岚儿,明日即是十一月二十日,你准备好,我会过来接你。”
安慰性地拍拍白岚的后背,卫南不容拒绝地说道。
“呵呵,既然你早已打算好,何必又来征求我的意见?”
一把拂开卫南的手,白岚笑得有些凄凉,“明明我才是无辜的受害者,明明是他插进我们之间,为什么我还要为了他,去赴一场与我无关的鸿门宴?”
“岚儿……”
卫南有些不知所措,一直以来岚儿都体贴地避开与季清有关的敏感话题,他以为她已经接纳他了,原来,她心里藏着这么多痛苦和不满。
有那么一瞬,卫南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一起长大的女孩,或许,他对她的了解,只是盲目的自以为是罢了。
但是,不管怎样,他都决定狠下心肠,为了那个不能再失去一次的人。
“岚儿,早点休息吧,我保证,你会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门,轻轻掩上,也掩去卫南疲惫的身影。白岚软倒在榻间,一时心绪起伏,不甘、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化作手上苍劲的力道,撕裂锦绣织成的牡丹。
季清,你不会幸福的!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只能活在地狱里!
那双清澈的美眸被仇恨染红,于幽深黑夜闪烁嗜血的光芒……
十一月二十日,戌时,秀女峰。
一辆马车奔驰在幽静小路上,驾车的男人面容清俊,一袭白衣在风中翻飞鼓动,似一只振翅的白鸟。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
清润的嗓音自男子身后的车厢响起,从时而撩起的布帘一角可以窥见车里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苍白的脸色显露出些微疲态。
“去见你的夫君啊。”男人轻蔑一笑,朝奋力奔跑的马儿身上挥了一鞭,那匹白色的骏马更加急速地飞奔起来。
“南……你不会有事吧……”
男子慢慢低下头,垂下的睫毛将满脸的担忧也一并掩藏。
“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然停下,突来的颠簸让昏昏欲睡的男子吓了一跳,再睁眼时,面前的帘子已被掀了开来,那驾车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喂!我们到了,你还不快下来!”
男人粗鲁地踢向门框,鄙夷的眼神刺得他心里发慌。
“清!”
惊喜中带着担忧的呼唤在空灵的山谷里激起阵阵回响,季清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人。
他骑着枣红色的千里马,平时懒懒披肩的头发此时扎成利落的马尾,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一夜间冒出了青色胡茬。
你是在担心我吗?
季清静静地牵起嘴角,一抹淡然却温暖的笑绽放开来。
“清!你有没有受伤?”
纵使眼前的人看起来完好无损,卫南依然不放心,他已经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惊扰了。
“你们够了没有?”
被冷落一旁的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一个反手便轻易制住季清的双手。
“唔!”
男人的力道极重,几乎扯裂季清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痛得惊叫出声。
“混账!你敢在我面前动他!”
见季清惨白更胜方才的脸色,卫南一挥手里的马鞭,飞快冲到了马车前,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狠狠盯着一脸得意的男人。
“卫南,你要的人我带来了,岚岚呢?”见卫南只身一人,男人很是不悦。
“住口!本夫人的名讳岂容你侮辱!”
一声怒喝从白雪掩映的林子里传来,男人直直盯着从那里走出的人,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欢愉。
“岚岚!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于谦?”
白岚颤颤地指着眼前的男人,满脸惊恐,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明明已经死了啊!
“我没有死,你很失望吧?”男子无谓的耸耸肩,一脸落寞的笑容。这就是他爱着的女子呵,比鲜花更美,比蛇蝎还毒。
可他仍然愿意为了她一个微笑而付出生命。
就像那一日,他们站在秀女峰的顶端,她转头对他轻笑,一对漂亮的酒窝深深印在微微泛红的双颊上。
她问,“于谦,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
“那么从这里跳下去,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就在一起。”
没有片刻犹豫,于谦就这样笔直地坠落下去,消失在看不见底的山谷里。起跳的一瞬,他忍不住回头,却看见她解脱般的神情,原来自己的存在竟是她的负担。
好不甘心,用生命换来的承诺竟只是她一声叹息,那一刻,于谦真的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
许是苍天可怜,他竟然死里逃生,因为一棵斜生在峭壁上的老松挂住了他的衣服。
所以,他回来了,即使白岚恨他,他也要她履行承诺!
“你应该还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于谦走近白岚,腾出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眉眼,曾经那么眷恋的美丽容颜就真实摆在眼前,却陌生得令人心寒。
他怕了,怕她眼里刻骨的恨意。
“岚儿!你认识他?”
卫南挺身横在两人之间,唤回白岚散乱的思绪。
“不!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南哥哥,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白岚一把抓住卫南的手臂,拼命将他拉离,不可以!不可以和他相认!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绝对不可以再被破坏了!
“岚岚!你可以否定我,但是你否定不了我们的孩子!”
于谦激动地朝白岚吼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孩子?”
蓦地,握住白岚肩膀的手松开了,卫南惊疑不定地看向白岚,此时,她一身狼狈,满脸伤心欲绝的泪水。
“是啊,孩子……终于……还是瞒不住啊……”
解脱般地,她轻轻一笑,仿佛一瞬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直跌坐在铺满凌乱石子的路面,她仰起头,痴痴凝望着卫南,既专注又空洞。
“南哥哥,你知道吗?从我回来那天起,你就变了,虽然还是不爱笑,但是变得好温柔,就像有人在你心里刮过一阵微风,我好开心,我以为这改变是因为我……”
说着,她吃吃笑出声来,一头华美的长发披肩而下,遮住俏丽如昔的脸孔,徒留一张一翕的嘴唇。
“可是,竟然不是!你所有的改变竟然都来自他!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凄凉的语气突兀一转,变得尖锐刺耳,她转过头,恨恨盯着仍被于谦钳制在手里的男子。
“他有什么好?居然自甘下(度)贱在男人身下辗转承欢!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竟然连夕哥哥也被他勾引过去……”
“岚儿!住口!我不许你这样辱没他!”
心,似乎被谁砍了一刀,密密麻麻地疼,卫南一掌扫向于谦身前的男子,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伤他一分一毫,只让他静静睡去。
他不能再冒险了,哪怕季清已什么都忘记。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季清苦难的根源。
“孩子?那不是孩子!不过是个不该存在的罪孽罢了!”白岚冷冷道,漠然的样子让于谦心灰意冷。
那是他们的孩子啊,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却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成亲那一夜,你根本没有碰我,你喝得烂醉如泥,口里喊的全是他的名字……不过……这也正合我意,让那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我们的骨肉……”
“白岚!你怎么能……”难以置信地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孩,卫南感觉背后冒起丝丝凉意,他究竟被她算计了多少!
孩子,似乎真的是在那一次后就有了,新婚过后,自己被派到校场练兵,一住便是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全府上下都喜气盈盈,原来是即将添一个小小王爷。
他从没怀疑过的,那夜的床单上明明沾染了鲜艳的血迹,一朵让他心疼的花,他对白岚的愧疚也因此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
“南哥哥不知道么?鳝鱼的血只要保存得当,可以以假乱真的。”白岚微微一笑,真的很有用啊,换来他几个月的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可是,孩子终究不能留下,一个月的差距是瞒不过去的,所以,我选择了最合适的人来结果它!”
“清……你选中了清?”
“呵呵……一箭双雕的好办法,不是么?”
白岚没有理会卫南渐渐泛起愤怒的目光,她慢慢举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以为我会很快乐,只要孩子不在了,只要那个男人不在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我做你的岚儿,被你宠爱一辈子……”
“我故意失足滚下楼梯,我装疯卖傻,看着他每天痛苦而又心甘情愿地割舌取血……你知道么?那些血都被我倒进了花盆里,就是我送你的那盆牡丹,全是因为他的血,才能开得那么美那么艳!南哥哥……你喜欢么?”
“你疯了!”
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卫南握紧的拳头青筋暴露,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他一定会用最痛苦的方法结束她的生命。
清!清……我都对你做了什么?
我怎么可以这样待你!
眼眶一阵酸涩,陌生的温热液体自眼角滑下,一滴滴渗进干裂的嘴唇里。
咸的,苦的。
是泪……
“将军就原谅小姐吧……虽然奴婢没有这个资格来多嘴,但请您看在她真心爱您的份上……”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紫烟已经跪了很久了,久到膝盖都隐隐泛着青色,她不明白,不过一天的功夫,被将军极尽宠爱的小姐居然被关押进了地牢,这是为什么?
“紫烟,你现在还有力气替你家主子求情?”
卫南冷眼看着堂下低眉顺眼的女子,心里的怒火一波盖过一波,想当日,那人受尽折磨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求情?
“将军……您就连紫烟一并罚了吧。”
紫烟淡淡说道,从良知泯灭的那一刻起,她就作好了准备,她的命是小姐给的,她没有任何埋怨。
“罚自然要罚,但,你就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么?”
优雅地端起一杯茶,用茶盖滤去漂浮的叶梗,碧螺春浓郁的香气便在空中四散开去,卫南抿了一口,馥郁芬芳齿颊留香,眼神不禁温柔起来,是那人泡的,一样的茶,却能喝出不一样的感觉。
“将军,紫烟不知您说的是?”
抬起头,紫烟一脸困惑,本来她不敢开口的,但是男人方才柔和的表情给了她询问的勇气。她在赌,赌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必须尽可能地将对小姐的伤害降到最低。
“紫烟,有时候愚忠并不是件好事。”卫南微微一笑,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那人应该快要醒了,他想赶在那之前回到他身边。
“或许,于谦这个名字能帮你想起点什么?”一手撑着头,他的耐性已然不多。
“于……谦?”
紫烟瞬间白了脸色,那个人……将军竟然连那个人也知道了……看来,一切都瞒不住了啊……
“于谦……是将军和季王爷成亲那天,小姐在贵宾阁认识的商家子弟……江南第一富豪于胜天的次子……”紫烟垂下眼,木然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落寞的笑容,于谦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有点憨,有点傻,待人却真诚,“他一眼就看出小姐女扮男装,一路巴结上来,小姐也就默许了他跟在身旁……”
“紫烟!你还不给我住嘴!”
“小、小姐!?”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彻大厅,紫烟又惊又怕地回头,只见一身狼狈污渍的白岚站在门外,柳眉倒竖,显是非常生气,她身后是同样面色不善的白夕。
“白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放出本将军囚禁的要犯!”
“要犯?南哥哥!你怎么可以绝情至此?”
仿佛万剑齐齐穿过心脏,原本还抱了一丝微弱希望的白岚现在是彻底绝望了。卫南不会再要她了,他甚至不会放过她!
“卫南!我就岚儿一个妹妹!你真的要置她于死地?”
白夕愤怒地看向卫南,他虽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送死。
“白岚,我真是低估了你,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忏悔?”卫南怒极反笑。
那日,在秀女峰巅,这个自私的女人居然故技重施,以自己为交换条件,如果于谦将季清扔下悬崖,她就嫁给他。
这个疯子!若不是自己急中生智扼住她的喉咙,以此威胁犹豫不定的于谦,恐怕清已经……
想到这里,卫南完全无法平静下来,他已经不想再去管白岚和于谦之间的事了,他现在只想要这个女人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南哥哥……你就这么恨我吗?我不过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你就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原谅我吗?”
推开护着自己的哥哥,白岚跌跌撞撞走到卫南面前,几天的牢狱生活让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姐吃尽了苦头。
“一件事?而已?”卫南抬手挑起她的下巴,依然是明眸皓齿,美得令人心动的样子,然,却是有毒的,“白岚,你知道吗?你让我害怕,我给不起你要的幸福,你的爱沾染了太多血腥,我要不起,也不敢要。”
“呵呵……”白岚回看他,笑得有些讽刺,“南哥哥,论血腥残忍,岚儿又如何赶得上你?给他服蚀心草的人,是你;骗他取舌血的人,是你;在他的右颊上烙下永远不能磨灭的耻辱痕迹的人,还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残忍?”
“你!住口!”
被人道破心中的禁忌,卫南劈手一掌甩在白岚脸上,毫无准备的白岚踉跄了几下,才堪堪站稳,再次抬头时,嘴角已蜿蜒下一条鲜艳的血迹,
“你打我……从小到大,你连碰我一下都舍不得……你居然打我……”抚摸着火辣疼痛的脸颊,白岚神情恍惚。
“既然你都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喃喃低语中,白岚慢慢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这本是用来防身的,没想到却用在了自己身上,呵呵……
“岚儿!”
“不要!”
寒光一闪,锐利的刀锋直直没入白岚的腹部,血,顷刻间喷薄而出,却洒在被小环请来求情的季清的身上……
血……
鲜艳的,绝望的血,漫过长长的石阶,漫过他尘封的记忆……
清……这就是惩罚吧……我那样对待你的惩罚……
不要为我流泪……我会心痛的……
既然被你发现了,这个游戏就不能再玩下去了啊。
这张脸真的很丑陋,难为我每次见你的时候还要假装满怀深情,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就这样狠狠地掐死你吗?
如果你能在我们举行婚礼之前死去,就太完美了。你知道的,你的父王是很难缠的,不过,你要是死于意外什么的,他就不会有意见了。
“啊……不要!不要再说了!”
捂住耳朵,季清无助地摇晃着脑袋,可那些冷酷的话却像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清!你怎么了?清?”
卫南拦腰抱住季清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询问。
“呜……不要、不要再说了,我不爱了,不敢再爱你了……”
“清!”
手臂一沉,那兀自哭得伤心的人毫无预警地倒进了自己怀里,紧闭的双眼沾满泪水,模样好不凄惨。心像被谁捏紧一样发疼,卫南抱住他依然消瘦的身体,阴鸷的眼里一片复杂的神色。
清……难道……你都记起了?
“他怎么样了?”
卫南坐在床边,用湿巾轻轻擦拭床上之人沁出细汗的额角,眼光不时落在看诊大夫身上。
“这……”
大夫有些为难,自己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奇特的病例。
“但说无妨。”
隐约间,卫南已察觉事情不对,自那日看见白岚自裁一幕,清就一直昏迷,足足过了三天,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是……”大夫拱手一揖,声音微微打颤,“从这位公子的脉象看来,他应该已经死去多时,但他的体内却仍有一股纯阳之气游走,为他护住了心脉……”
“死?你说他已经……”
声音陡地一变,卫南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明明……明明一直在自己怀里啊!
“呃……可能是在下没有解释清楚……”大夫被卫南凶恶的眼神吓得冷汗直冒,赶紧说道,“这位公子现在的状况就是医书上所说假死症,除了还保有呼吸的和心跳外,其他的一切都与死人无异。”
“假死?那就是说他可以醒过来?”
“理论上说,是可以的。”大夫颤抖着擦去脸上的汗水,诚惶诚恐地回答。
“理论上?”双眉一挑,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在下只在医书里看过这类病症,其医治之法也相当复杂……所用药材皆是世间难求……恐怕……”
抬头看一眼像植物一样静静躺在床上的男子,大夫已然绝望,三天了,他用尽自己毕生所学,却依然不能让他有丝毫好转,恐怕自己会死在他之前吧?自嘲地笑笑,原来即将到来的死亡也并不十分可怕。
“该死!你!”
眼看一掌即将劈来,大夫认命地闭上眼睛,凌厉的掌风刮过他的头顶,挽好的发髻瞬间散落,狼狈地搭在肩头。
“你……下去吧……我不想……”我不想在他面前杀人,亦不想惊扰到他。
清……你害怕了吗?
怕我再像以前般残忍地待你,怕这一切温柔甜蜜只是我恶意的游戏?
不是的!不是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真的爱你……
死里逃生的大夫轻轻退了出去,男人埋在手心里的叹息那么深,那么沉,甚至传到了他的耳里,隔着一重厚厚的木门,弥漫的,都是绝望和悲伤。
不觉间,冬已经很深了,寒冷的北方早就飘起了雪花,纷纷扰扰,城镇街道一片银装素裹,劳作了一年的人们都在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从各处赶回来和家人团聚,以往热闹的大街变得十分冷清。然,正是因为这份冷清,才使漫步街头的男子格外惹人注目。
一身华贵的白色狐裘覆盖住他修长挺拔的身体,虽然他的面目被头顶的黑纱遮掩,但是却遮掩不住凌人的气势。
这个人,绝非池中之物。
男子不紧不慢的走着,身后跟了一个随从,伶俐地亦步亦趋,白茫茫的街道上留下两排整齐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将军府邸,一行轻浮,一行深重。
“清清……你就住在里面吗?”
男子停在朱漆大门前,抬头望着眼前烫金的匾额,镇国将军府几个大字刺得他心里发疼。
“喂!你们是什么人!”
守门的家仆看见男子站在府门前半晌一动不动,顿生警惕,“这里可是将军府,不是闲杂人等能随便张望的!”
“呵……闲杂人等?”
似乎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男子收回视线,黑纱覆盖下的双眼一闪而过冰冷的寒光。
“大胆!你想做什么!”
男子一步步踏上阶梯,直逼大门,家仆暗觉不妙,一面提刀横在胸前,一面出言呵斥。
“普天之下,还没有我不能进的地方。”
伸手一挥,轻松挡开迎面落下的刀,男子一个转身,便闪进微微开启的大门,徒留一顶黑色纱帽,覆在雪白的地上,如一个狰狞的黑洞。
“属下一直不知太子殿下有私闯民宅的嗜好。”
闻声而来的卫南抱臂站在庭院中央,冷眼看着眼前的男子,语带讽刺。
“卫将军,我原本是没有打算惊扰到你的。”
拍拍身上沾染的细碎雪花,男子笑得无害,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映着冬日暖阳,缓缓绽放出炫目的金色光芒。
他的俊美,丝毫不输卫南,但又截然相反,如果卫南是初春未融尽的冰雪,那他就是冬末一缕暖暖的阳光。
“不知太子殿下屈驾寒舍所为何事?”对峙良久,卫南终于打开了僵局。
“我听说将军夫人抱恙多日,特来探望。”
薄凉嘴角轻轻上扬,男子并不介意卫南的傲慢。他一直很欣赏这个男人,欣赏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欣赏他无人能及的军事才能,欣赏他是唯一一个敢对父皇说不的人。
因为欣赏,所以信任,信任到将自己最最重要的人交到他手里。
“不劳殿下费心,家内很好。”
“将军大可不必这样提防我,尊夫人好歹也是我的弟弟,我是不会对他不利的。”
“殿下说笑了,卫南怎敢如此大逆不道地猜测殿下的用心。”
“如此甚好……”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卫南一眼,随后道,“不知我能否见清清一面?”
“家内缠绵病榻多时,恐怕不能接待殿下。”凌厉的眉峰一紧,因为男子亲昵的称呼。
“如果我说我非要见他不可呢?”
灿若桃花的眼里波光轻转,始终流连在将军的寝室门前,男子用不可扭转的固执消磨男人仅有的耐心。
“呵呵……被丢弃在将军府几近一年的小皇子何时引起了太子殿下的兴趣?”
“我并没有不要他!”
男子急切否认,在看见卫南错愕的表情后,他缓缓放平了声调,“卫南,我有非见清清不可的理由,希望你不要阻拦。”
“如果你的理由是你还爱着他的话,恕难从命!”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明明……掩藏得很好……就连清清也……不知道。
“你的眼神。”
卫南看向面前怅然若失的男子,他知晓他的才华,也洞悉他的野心,他明白身为皇帝四子——一个失宠已久的冷宫娘娘的儿子,要扳倒有皇后和宰相撑腰的太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他居然做到了,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太子和皇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在温和无害外表隐藏着怎样的文韬武略,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
只是,今天,他竟卸下了惯有的武装,让自己在那双漠视一切的眼睛里发现了脉脉温情,那是如何遮挡也掩饰不住的深深眷恋……
清清……他如此温柔地唤那人的名字……
“如果是半年前,我会毫不犹豫的将他还给你。”自嘲地勾起嘴角,男人笑得有些哀伤,“可惜,你却在我爱上他的时候才出现。”
是啊,我爱上了自己原本恨之入骨的人,我爱上了那个温柔如春风的男子,他的微笑,他的眼泪,都紧紧牵系着我心里的每一根弦,哪怕轻轻一颤,都会痛彻心扉……
“你说什么!你爱上了他?!”
话音未落,男子已抓住卫南的前襟,身高不相上下的两人以可笑的扭曲姿态在雪地里怒目相对。
“你不可能会爱上他的!我明明把一切都设计好的!你怎么可能爱上他!”
“设计?你设计了什么?”
男子盛怒中的话仿佛醍醐灌顶,浇醒了卫南一直混沌不清的思绪。从不过问臣子婚娶的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深夜里四皇子云清观的密约,势如破竹的边疆战事,太子毫无预警地被废赐死……
“难道从季清嫁给我开始,一切都是你的计谋?”
“不是从他嫁给你开始,就连他嫁给你,也是我的计谋之一。”
颓然松开手,男子暗自叹息,是否机关算尽太聪明,最终自己才是满盘落索的败军之将?
“你可知我为何向父皇提议将清清下嫁于你?”
“因为我有足够的力量保他周全?”
“呵呵……不愧是卫将军……一言即中……”
清清……你看,就连他也能一眼看穿我的用心,为什么你……不能理解?
“恐怕不只这样吧,朝中群臣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何其之多,你偏偏挑中了我?”卫南一哂,如果真的为了季清的幸福着想,他最起码也应该找一个喜好男色之人。
“我爱他,这就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也成了最致命的错误!
“荒谬!你口口声声说爱他,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地伤害他!”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怒火,卫南一拳挥向即将登上王位的太子,就是这个男人,毁了他们幸福的可能。
男子没有闪躲,任由男人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数不清的拳头带着惊人的力道袭来,很快,男子的嘴角见了血,衬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孔更加冷冽。
“我爱他,而你,不可能爱上他,将自己最爱的人交付到一个能保护他,却又绝不可能爱上他的人手里,不是最安全的吗?”
擦去嘴角的血渍,男子慢慢从地上站起,身上的疼痛虽如火燎,却远不及内心的煎熬。
“你凭什么肯定我不会爱上季清?”放开的手又再次握紧,没有人可以忍受另一个人将自己的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
“凭什么?凭一个白岚难道还不够?”男子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嘲讽,“卫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白岚小姐是连深宫中的宫女都会谈论的幸运女子。”
“在你凯旋而归的时候,我所等待的时机也即将成熟,成王败寇,我都不在乎,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清清,我必须在确保他无恙的前提下才能放手一搏……所以,我想到了你……对白岚小姐一往情深的卫南将军。”
“你的确计算无误,我不爱他……”男人闭上双眼,浓黑纤长的睫毛优雅地收起眼里的怜惜,“但是,你还是错了,不爱,并不代表不恨。”
我对他的爱,亦是由恨开始。恨他气走岚儿,恨他闯入我的人生……恨他,渐渐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不再需要理由,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可以成为我惩罚他的借口……许是恨得太过投入,许是爱恨之间原本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对他的恨渐渐变成了无时无刻的追随关注,他嘴角淡淡的微笑,他眼里飘渺的哀愁,他举手投足间流溢的温柔,让我坠入情网,不可自拔……
“卫南,清清不是你能爱的人,他一直属于我,只能属于我。”
男子笃定地说,噙着自信的笑,他的清清是在他怀里长大的孩子,那个小小的会叫他漠漠的孩子,一直一直,都会待在他怀里,哪儿也不能去。
“太子殿下,你似乎忘了季清现在是我的妻子,只要我还要他,他就不能离开我的身边。”
卫南也笑了,他笑这人作茧自缚,一纸婚书,既保护了季清,亦束缚住他。
“作为太子,我的确不能强迫将军放弃清清,可是,陛下的圣旨就不同了。”男子无奈地叹口气,修长手指慢慢探进袖口,一个银白色的卷轴从黑色锦缎中展露。
“你!卑鄙!”
卫南看着展开在眼前的锦缎,龙飞凤舞的字红得刺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吾儿离宫已近一年,朕思之愈切,望入宫省亲数日,即日起程,钦此。”
十五年前,冷香殿。
“娘,清清藏好了哦!”
偌大的假山后,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黑色头颅埋在竖起的膝盖间,很认真地玩着只有他一个参加的捉迷藏。
“喂!你在我的地盘做什么!”
等了很久,一个清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季清抬起头,迷糊地看向眼前站立的大孩子,因为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闻见男孩身上淡淡的花香味。
“小哥哥,你好香哦!”
男孩凶神恶煞的表情并没有吓到季清,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男孩身边,轻轻抱住了他,那股甜甜的香味便将他团团包围,很温柔,很暖和。
“你、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男孩不知所措,语调也在不觉间缓和了下来。
“小哥哥是花仙子吗?”
半晌,怀里的小家伙抬起头,睁着不大却清澈的眼睛,骨碌碌地望着男孩,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大大的眼睛,红红的脸蛋,比娘还好看。
“呃……笨蛋!花仙子是女人吧,你看我像女人吗!”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男子气概,男孩豪迈地挺起胸膛,双手插腰。
“可是……小哥哥好漂亮啊,身上也香香的,和娘说的花仙子是一样的啊……”
季清歪着头,满脸疑惑,只有六岁的孩子很难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哥哥不能是花仙子。
“算了,不和你说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东拉西扯了半天,男孩终于想起自己是来驱逐这个入侵他领地的小家伙的。
“唔……清清来这里和娘玩捉迷藏的……”
低下头,季清不自觉地把玩腰上的玉佩,那是他仅有的玩具,温温良良的,摸起来很舒服。
“虎形的玉佩……你是芸妃的孩子?”
不知什么时候,男孩的目光也落在了季清手里的玉佩上,那块栩栩如生的虎形玉佩的确是父皇赐予芸妃的儿子——七皇子季清的,难怪……他叫自己清清……
“小哥哥,清清不是芸妃的孩子,清清是娘的孩子。”
芸妃,如此陌生的头衔,在六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季清自然不会知晓,他的娘亲曾是云武帝最宠爱的妃子。
“你……唉!罢了……想来已经疯了的女人也培养不出怎样的狠角色,从今以后你就做我的弟弟吧……”少年老成地叹息一声,男孩爱怜地搂住瘦弱的小家伙,“你不藏好的话,很快就会被你娘找到哦。”
“不会的,只要清清不回院子里,娘是找不到的!”
小孩自信的样子让男孩心里很不是滋味,同病相怜的伤感慢慢浮现,他突然很想好好保护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
“清清,你要记住,我叫季漠。”
“那……清清可以叫小哥哥漠漠吗?”
“当然,随你喜欢。”
“漠漠!漠漠!漠漠……”
得到应允,小孩一声接一声叫得欢喜,他有哥哥了,一个笑起来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哥哥。
“清清……你快醒过来啊,我是漠漠……我来接你了。”
沉睡中的季清又一次听见相同的话,那个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对他伸出手的男子,微笑着,站在桥的对面,汉白玉做的桥身在阳光下明晃耀眼,他看不清男子的模样,只能依稀辨认出他嘴角暖暖的微笑,仿佛一个温柔的咒语,蛊惑着他前行,即使明明知道下一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依然停不下脚步……
皇宫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喜欢穿素白衣衫,每天傍晚总能看见他坐在四角凉亭里弹琴,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吟哦同一首曲子,而即将登基的太子,带着从未在人前露出的微笑,安静地陪在他身旁。
“清清……”
手指滑进沉睡之人的发中,季漠温柔地唤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化不开的宠溺。
“清清,即使你哭泣,我也不会放你走的……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忍不住表明自己的决心,这人是他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谁都别想再将他夺走!
男人轻轻地,紧紧地拥住怀里消瘦的男子,在他额上徐徐落下一个吻,就像儿时每一个寒冷的冬夜他们相互依偎时那样。
良久,久到男人嘴角的叹息化成了平稳的呼吸,男子长而微卷的睫毛动了动,露出深藏的褐色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放大的俊美脸孔,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着,无声轻唤,
“漠漠……漠漠……”
充溢在鼻间的是熟悉的花香味,很奇怪,几乎淡不可闻的甜美香气,偏偏自己一下就能捕捉到,即使过了十四年,还是清晰得可怕。
季清苦恼地将自己埋进男人温暖的怀里,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爱上的,即使爱了,也必须忘记……
因为,他是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啊……
“清清,你醒了?”
太过专注的男子并未发现抱着他的男人已经醒来,直到男人温柔的声线打断他的沉思。
“漠……皇兄,季清已经没有大碍了,可否返回将军府?”季清低下头,用冷漠得不像自己的语气问道。
“你……叫我皇兄?”季漠难以置信地望着季清,“你还想回将军府?”
“季清已是镇国将军卫南的妻子,理应待在将军府里。”眼前浮现出那人嘲弄的表情,季清的头更低了,垂下的右手慢慢抬起,不自觉地抚过脸上永远也无法消除的耻辱痕迹,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么?
呵呵,骗你的,我不会回去,我只是想离开你而已。
“清清,你不能回去!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了?你差点死在他手里啊!我怎么可能让你回去!”
“他是待我不好,”这一点,那人用行动证明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把我送到他身边的不正是你么,皇兄。”
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悔恨慢慢覆盖住男人心疼的表情,季清淡然一笑,你可知,我从未怪你,连想也不曾想过,可是,现在却不得不以此来责怪你……漠漠……对不起……我比想象中还要爱你,所以,不得不离开你。
我知道的,你可以给我一切,却不能为我放弃一切。
“清清,我当时……别无选择……”男人垂下头,声音也是低低的。
“不,你选择了,你选择放弃我。”
轻轻抽出被男人紧握的手,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又在季清脑海里重现,寒冷空气中弥漫的焦躁热度,男人手里散发着耀眼红光的印章,黑龙印,用皇族的血浇铸而成,一块描形,一块画神,神形兼具,生生世世,都沦为黑龙的玩物。
“不……漠漠……不要……”
他恐惧着,蜷缩在墙角,身后是冰冷的墙壁,再也退无可退,裸露的属于少年的青涩身体布满欢爱留下的青紫痕迹。
“清清……你是属于我的。”
男人温柔的声线让人沉溺,即使逆着光,也能感觉得到他此刻正在微笑,可是,那笑,狰狞得可怕。
“呜……啊!!!”
伴随一串惊心的惨叫,少年崩直的身体如寒风里的枯叶笔直坠地,落在男人张开的臂间,原本白皙的胸膛焦糊一片,惨不忍睹。
“清清,你再也逃不掉了。”
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唇间落下了一点温度,软软的,是男人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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