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27, 2011
【bl生子文】折翼的青鸟 5
41
拔拓刺孤瞠大眼,“江……煜?”
江煜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该用什麽颜面来面对拔拓刺孤?他微退後几步,想离开脚却生了根般,动不了、走不开。
拔拓刺孤仍然讶异地望著他,“你怎麽会来?”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他是否都听见方才他和父王的对话?
“我……”想见你。
将後头几句吞入肚里,江煜闭口,不再说话。黑眸在拔拓刺孤全身上下巡过一回,而後落了视线,定在他脸上。
“你肯定暗自地嘲笑我,是吧?”
他以前究竟是为了什麽报复拔拓刺孤?因为拔拓刺孤的父亲勾引他的父亲,他气恼不过,一怒之下对他做了那些事,结果到头来,他根本不是父亲的孩子,却虐待了父亲的亲生孩子,他到底为何而报复、为何而虐?
真讽刺!
他根本没有立场,他什麽都不是,却对拔拓刺孤做了那些事。
他什麽也不是!
“我没有。”
他定定地盯著拔拓刺孤,沉默了好一会儿,“抱歉。”
“啊?”他诧异。
“我为以前对你做过的事向你说声‘对不起’。”
“怎麽突然……”
“可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没有骗你。”罪孽做得太多,竟也开始害怕起来。“对不起,真得很抱歉。”
江煜以为只要自己诚心道歉,拔拓刺孤一定会谅解他,从认识拔拓刺孤到现在,他了解拔拓刺孤这人,他心很软,受不了别人的哀求。
他是这麽自信满满的认为。
只是当拔拓刺孤开口时,话却非他所设想的那样。“江煜,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江煜怔然,不敢置信,张了口苦涩地说:“我跟你道歉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可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你所做的事。”
“你……真的恨我?”
“是的,我恨你。”
江煜默然,不再说话,火热的视线瞅著拔拓刺孤。
拔拓刺孤别过脸。
江煜真的成了孤单一人。父亲不是他的父亲,而拔拓刺孤选择逃离他,无论他怎麽哀求,他还是不想回江煜身边。
得到又失去,从小就是这样。
母亲不爱他,母亲爱得人是父亲。父亲也不爱他,从小便冷落他,而如今父亲却不是他的父亲。
他到底还剩下什麽?
或许该说,他到底拥有过什麽?
那夜,他失魂离开。
他未回府,而是进了客栈,一罈酒接过一罈,他将自己灌醉,他想忘记烦恼,忘了拔拓刺孤。
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卧在客栈内,明明已经烂醉如泥,为何还是没办法忘记扰得他心烦意乱的那人?
拔拓刺孤冷著声说“他恨他”时的表情,只要他一闭眼就会浮上眼前,所以他只能不停得喝、拼命得喝。
一向沉著冷静的他,自从和拔拓刺孤再次见面後,什麽沉著、什麽冷静,根本派不上用场。
拔拓刺孤仅是一句冷语便把他伪装好的情绪全数溃堤。
每个人总看他外表坚强、冷酷,可又谁能明白他孤单寂寞的一面?
人人惧怕他,在江煜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地频频吃语,就是身体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要的不是威严,不是敬怕。他只想要一个懂他的人,不会畏惧他的人。
曾经,有那麽一个人存在。
但他却将他的羽翼硬生折断,让他笑也笑不出来,用折磨禁锢他的身,让他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可是那人最後受不了他,逃离了他。
五年後乍见那人,可那人眼里没有温度,将江煜欲靠近的心狠狠地推开。
是谁说酒能消愁?
他喝了一整夜,为什麽还是消不了愁?为什麽心里会愈来愈难受?
见不到拔拓刺孤,看不到他的人,心乱得平静不下来,可见到了他,心却涌动的更快;听到了他的狠话,心会煞时停止跳动,拔拓刺孤的一言一语、一怒一喜皆牵动著他的心。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如此地、如此地深爱拔拓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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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茫然的脚步离开客栈,远处天边已开始泛白。
看了左边,望了右边,他低头伫立了好一会儿後,摇摇晃晃地往右边街道走去。
过了一刻钟後,他停在大宅前,半眯著眼抬头。
这宅院并不富丽堂皇,可却能让人感受的温暖。
他倚身靠在大门旁,身子缓缓滑下,曲起一只腿,抬起头靠上坚硬的墙,合眼。
果然,只有这里才能让他的心平静。
放松心情,疲惫感顿时排山倒海涌上。
拔拓刺孤今早比以往早些起床,梳洗完毕,他推开房门。
一名奴仆脚步极快地在廊上走著,他望了眼奴仆走去的方向……
不正是父王和江叔叔的房间吗?
不想让奴仆打扰到父王的睡眠,他立即唤住,“你有什麽事吗?”
奴仆立即躬身弯腰,“昨天下午曾来拜访的客人睡在门外。”
“昨天来拜访?”他思索了一下,“我去外头瞧瞧情况,你别把父王和江叔叔吵醒。”
语毕,他抬著脚步朝大门走。
踏出大门,乍见到奴仆所说的客人後,他怔住。
拔拓刺孤慢慢地靠近他。
徐缓地气息传来,胸膛平稳地起伏。
他睡著了?
漫天酒臭味煞时窜入拔拓刺孤的鼻子里,他掩鼻皱眉。
好臭,他喝酒?
拔拓刺孤捂鼻蹲下身,定定地看著江煜的睡脸瞧。
“少爷……他……”奴仆站在一旁,问道。
“你先下去吧,至於他我来处里。”
“是。”
应该要叫醒他吧?太阳已经出来,等会儿街道慢慢地有人走动,依江煜的个性肯定不爱在外抛头露面。
迟疑地伸出手,他轻轻地摇晃江煜的肩膀。
连续摇了几後都不见江煜清醒的迹象,他只好加重力道,“江煜……江煜……”
他睁眼,拔拓刺孤就在眼前。喃喃地,他浅道:“是作梦吧……”
“……啊?”
张开手臂,他把眼前的人纳进怀里,“一定是作梦……是梦……”
他挣扎,“你在说什麽啊?放开我……”
江煜加深力道,不肯让他轻易逃脱,把他扣在怀中,下颚抵上他的左肩,脸庞埋入他的颈项中。“不要离开我,拜托……”
“江煜,放开我──”骤然,颈边的湿意让他止了口。
他……竟然哭了?
拔拓刺孤非常震惊,还更多的不敢置信。
他僵在原地,挣扎没了,任由著江煜。
抵在胸前的两只手移上江煜的肩後,一手回应地摸上他的背脊,而另一手则辗转来到江煜的黑发,轻抚著。
江煜醒过来後,却非在门外。
他左右看著房间摆设,陌生。
不是他的房里,这里到底是哪?
动了脑筋,突然的头痛欲裂,他摸上头,紧皱著眉头。“好疼,早知道就别喝酒……”
“既然知道别喝酒,干麻还去喝得烂醉?”紧掩的木门推开,拔拓刺孤端著醒酒汤进门。
见著来人,江煜愣住,“你……我……”他突然地吃结,话说不清。
“你睡在宅院门口,我把你带进来。”
江煜还想说什麽,可一波波袭来的痛感让他抚头低下。“……痛。”
“这是宿醉。”醒酒汤递上他眼前,“喝下吧,会好受些。”
他抬头,接过碗,“谢……谢。”他极少向他人到道过谢,这句话他说得结结巴巴、有些别扭。
“快喝。”
他一口口喝下。
将空碗还给拔拓刺孤。
“你躺著休息吧。”取过碗,他转身打算离开。
“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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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躺著休息吧。”取过碗,他转身打算离开。
“你要去哪?”
“怎麽?”
“不要离开。”他伸手抓住拔拓刺孤另一只空著的手。
拔拓刺孤低头,望著被他紧抓的手腕。想和以往那般甩开,却狠不下心。
也许是因为今早江煜的眼泪让他思绪大乱;也许是因为……揪住他的手──正细微地颤抖著。
抬眼,他竟在江煜眼里看见无助。
江煜他……曾经做过令他可憎的事,可此刻的江煜,却像个失去所有一切的孩子般可怜。
“不要离开……”话里带著恳求,听进拔拓刺孤耳里,煞时鼻头泛酸。
以前的江煜是不会低声下气。
他到底还该继续恨江煜吗?拔拓刺孤自己也不明白了。
“你躺著吧。”
“你会走吗?”
江煜每询问一回便让拔拓刺孤心理难受一次。
“我待在房里。”
听了承诺,江煜卸下紧绷的心情,躺下床,合上双眼。
拔拓刺孤坐在床边,带著复杂的情绪瞅著江煜。
不得不承认,江煜是真的变了,变得有人情味、有温度,不再那麽冷然,这是个好现象没错,但……
他还是怕呀。
五年前造成的伤害是如此重大,伤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也不说能忘就能忘的。
说他懦弱也好、说他胆小也好,不管如何,他没办法忘却当时所受的痛楚。
摆放在被褥上的掌被紧紧包覆,他低头,是江煜的掌。
江煜没有睡著,原本紧闭的双眼却是张开著。
“你不睡?”
“让我待在这里好吗?你的妻子不会说什麽?”
拔拓刺孤狐疑地皱眉,“谁跟你说成亲了?”
“那天从药铺走出来的女孩……跟你很亲密……”
“哦──你说小哑啊,她是我们这里的厨娘,她那天去帮她爹抓药。”
江煜顿时松了一口气,狂喜之感瞬然排山倒海而来,他抓著拔拓刺孤的手,神情激动,“所以她并非你妻子,所以你没成亲?!”
“我从没说过我成亲了。”他想抽回手,却被江煜紧抓不放。
“那梦儿呢?他和你长得那麽相像,不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我没说梦儿不是我的孩子。”他搞不清楚江煜话里的意思。
“那、那梦儿──”
陡然,他了悟,紧张地连忙回话:“梦儿和你没有关系!”
江煜神情僵住,随即又放缓,“那他的娘亲是……”
“干你什麽事!”脱口而出的瞬间,见著眼里江煜一闪而过的苦涩,他顿时心里跟著揪疼。
“我只是好奇。”
拔拓刺孤垂下眼帘,暗自挣扎了许久,在说与不说之间踟蹰不已。
虽他不想再和江煜扯上关系,可江煜他毕竟也是梦儿的爹,他有知情的必要……他不能这麽自私。
放弃犹疑不定,他吐了一口气。“没错。”
江煜情绪紧绷,“你是说……梦儿他……他是……”
“他是你的孩子。”他平心静气。
“我是他的爹?梦儿是我和你的孩子?!”
天!今天得到的惊喜实在太多,一是拔拓刺孤没成亲,二则是那讨喜的小家伙竟是他的孩子!
“嗯。”他低头允诺。
拉过他,江煜将他抱入怀里。
“你、你干什麽……”
“谢谢……谢谢你孤儿,谢谢你生下梦儿……辛苦你了……”江煜频频道谢著,有些语无伦次。
拔拓刺孤没了挣动。
怀著梦儿的那段日子,他一直忐忑不安,在生与不生间游移不定,小哑那时哑巴说不出安慰的话。
产下梦儿後,也没人安慰他,等了四年,这句话竟是由江煜口中说出,让他的心情纷乱复杂著,甚至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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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拔拓刺孤那里回到江府,放松的情绪顿时又沉重著,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走过了大厅,两个才三四岁大的女孩在客厅里站著,双肩一下一下地抖动著,见了太多次这样的情形,江煜走上前,用衣袖擦拭两人脸上的泪水,“怎麽了?又惹娘生气了?”
大女儿啜泣地哽咽著,“莲儿为什麽不是男孩?如果莲儿是男孩的话,娘、娘就不会讨厌莲儿了……如果莲儿和瑶儿是男孩就好了……”
“她要你们在这里罚站?”江煜沉下脸。
这下换小女儿说话,她不停地落泪,边摇头,“不……是瑶儿和姐姐贪玩,是我们错……是我们的错,爹不要怪娘……”
瞧她们拼命道歉的样子,江煜心情沉痛。
昨天板尺落下的伤口已转为黑紫,嫩白的肌肤上布满一条条青紫,有些怵目惊心。走出大厅外唤了仆人进来,“用最有疗效的药膏把小姐们的伤痕上药一遍,我明日不要再看见那些瘀伤。带下去。”
“是。”
小女孩慌张,似乎不大愿意离开大厅,“爹……娘要我们在这里乖乖站好……”
“她那里由我去处理,带下去。”他冷声回道。
两位女孩被带离开後,大厅内瞬时安静。江煜坐在椅上,沉思了许久,最後放下紧握的茶杯,站起身离开大厅。
看著两个孩子长期受到妻子的虐待,一开始他确实是选择冷眼旁观,可她们终究是他的孩儿,他不能再沉默以待。
他爱她们,他想让她们过得更快乐,而不是每日被恐惧笼罩。
“夫人人呢?”走过回廊,他问了妻子的贴身丫环。
“夫人在房间休息。”
脚步继续迈进,最後在门前停住,用力地推开。
“碰”的一个声响吵醒了休息中的她。
她坐起身,脸上有著欣喜,但望见江煜脸上的寒冷後,喜悦立即褪下,“夫君,你找我?”
“恩。”他朝她走近,“我们结束吧。”
她睁大眼,身子颤抖著,“你的意思是……要休了我?!”
“若你要这个家的所有财产,我会给你,但瑶儿、莲儿从今以後和我一起生活。”
突然间,她疯了似地大吼,“不!我不要!”随即,她软下声音,可怜兮兮地恳求,“夫君……别休了我……求求你……妾身……妾身会对莲儿瑶儿很好很好的,妾身不会再打她们、不会再凶她们……”
江煜别过脸,“抱歉……”
她不敢置信地摇著头,慌忙地下了床,跪下身抓住江煜的裤边,“不要……我不要……求求你夫君,别休我……求求你、求求你……”
面对她的请求,江煜仍未回应,没有看她,沉默著。
过了许久,她仍然揪著没放,跪在地上落泪哽咽,擦了眼泪,像是死了心、绝望,她茫然问道:“妾身……可以问原因吗?是因为孩子们?”
“孩子们也有,不过──”
他从没想过会和他人坦诚“他爱上男人这件事”,但事情已到这地步,再隐瞒下去,解决不了问题的。
“是我爱上别人。”
听到原因是这个,她喜上眉梢,急忙地说道:“妾身、妾身……不计较夫君再另娶的,我和可以她一起侍奉──”
“是男人。”
她陡然地止了口,睁大眼。
“我爱上的是个男人,我想和他一起过生活,我亏欠他实在太多,我要用这辈子去弥补以前的过错。”说到拔拓刺孤,他冷然的神情不免地放柔。
她低著头,江煜看不见她的表情,突然间幽幽地传来了句话:“是──上次来府里的那名公子吗?”
“是。”
“他明明有了孩子,这样夫君也不在意吗?他根本不爱你!”
“那孩子是我的。”
“什、什麽?!”
“那是我和孤儿的孩子。”
闻言,她怔住後,随即狼狈地笑出声,“哈、哈……这算甚麽啊?搞到最後,还不是因为他有了男孩,夫君才选择他!因为妾身生了女孩,夫君抛弃了妾身、要休了妾身……哈!哈……搞甚麽啊……”
她松开揪著江煜裤边的手,踉踉跄跄地回到床上,趴住,嘴里仍是不停地笑著。
江煜盯著她颤动的身体,心里还是难受了。
毕竟是连理五年的妻子,虽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可一同生活五年,多少还是有感情的牵绊。
“我明天会递上休书,连同家里地契以及所有店铺地契都会给你。明天我带著孩子们离开。”
她没有说话。
待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她开口,江煜微微叹了口气,离开。
关门声响起,知道江煜走离後,她起身,脸上还悬著泪水,两只手紧握,眼里闪过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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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里的丫鬟来到宅院唤拔拓刺孤,说是少爷友是要见他一面,拔拓刺孤在经过一番挣扎後,最後还是动身前往江府,出门前拔拓梦正在午睡,见他睡得如此熟,拔拓刺孤并未叫醒。
到了江府,守门人一见他要见江煜,微愣,神情有些怪异。
这时到宅院唤他的丫鬟出现,带著他进入屋里。
走过长长的回廊,又步行了许久後,将他带到房间内。
“公子请稍等,少爷马上就来。”
他点点头,坐在椅上。
丫鬟礼貌地倒了杯茶水给他,“公子,请喝茶,这茶具有放松心情、解除疲劳的疗效。”
他笑了笑,接过茶杯,啜了几口。
“奴婢就先行下去,少爷很快就会来了。”欠了身,丫鬟离开。
房内顿时没人,拿了杯子又喝了几口。
时间慢慢地流逝,拔拓刺孤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陡然,茶杯掉落地,他趴倒在桌上,没了意识。
“你说他到江府去了?”
小哑点头,“刺孤离开前是这麽跟我说的,他说你找他,所以他到江府一趟。”小哑疑惑地又说:“江公子,那你……怎麽会在这里?”
“我根本没叫人来唤他去江府!”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回去一趟!”一手牵著一个女孩,他顾虑到她们的脚步,没敢走得太急。
不久前,他递了休书,带著两个女孩离开江府,四处乱逛著,却不知要上哪去,最後他带著女儿到宅院,却闻见此事。
究竟是谁假藉他把孤儿唤到江府?还有,他这麽做到底有甚麽目的?
心里头越来越不安,他急躁著。
他抱起两人,“抓紧爹。”他施展轻功,身形快速地往江府移动,不消多久的功夫,他已来到江府。
外头聚集许多人潮,有人民百姓,还有仆人们。
视线回到江府,上头窜起浓浓黑烟,团团黑烟像是要把天空掩盖。
他大惊,怎麽失火了?
那孤儿呢?孤儿人在哪里?
他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脸孔一个掠过一个,就是没有拔拓刺孤。
他放下女儿们,抓了一名仆人,“里头还有人吗?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都逃出来了。”
“那拔拓刺孤呢?他人呢?”
“拔拓公子?”仆人摇摇头,“我不知道……”
江煜放开,心脏慌乱地跳动著,他继续在人群里找寻,可不论怎麽找却仍是找不了心里悬挂的那人。
“少爷……”守门的仆人怯懦地叫住江煜。
“甚麽事?”
“拔拓公子他……还在里头……”
江煜震惊,心脏顿时停时跳动,“为什麽不叫他一起逃出来?”他愤怒地抓住仆人的衣襟。
“是、是……是夫人要我们别管他,说他等会儿会自己跑出来的……”
“可恶!”他松开,抬头看著江府,上头的黑烟比刚才还要大,也不知道孤儿在里头有没有伤著……
“莲儿、瑶儿,在这里乖乖等爹。”
“爹爹要去哪里?”小女儿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襬。
江煜摸摸她的头,“爹等一下救回来了。”
他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往浓烟急窜的门口冲进。
热……
好热……
拔拓刺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片火红,不仅脸上冒汗,衣服里头早已全湿。
这是怎麽一回事?失火了?
他连忙起身,奔向门口,伸出手却突然止住。
门上已经著火!
怎麽办?
顶头不断有烟灰掉落。
“外头有人吗?谁来救我……快来救救我──我在这里……”他朝著外头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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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伺四周,不仅房门著火,连墙壁周围都已被火吞噬。
房内的愈来愈热,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能见度也越来越暗。
他会死在这里吗?
颓然地坐在地上,他慌得六神无主。
氧气稀薄,使得呼吸困难而急促著。
眼皮开始沉重,身体也渐渐无力。
谁来救他……拜托……
啪嘎!
他困难地抬头,著了火的柱子朝他直直落下,他瞪大眼,明明知道要逃,但慌乱的身体却生了根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梁柱朝他愈来愈接近……
突然间,身体被一道力量推开,他吃疼地皱了眉头。
啪!
剧烈的声响在他身边传来,他回神一看,江煜倒在地上,左脚被落下梁柱压著。他表情痛苦,一手按住左眼。
他赫然,连忙冲向他,“你的脚……”
“……没事。”
伸了手,打算帮他搬开,“我帮你──”
“别碰!上头有火!”
拔拓刺孤瞬然止住。“那、那……”
江煜用右脚踹开梁柱,艰难地起身,“我们快点离开。”
“好……”扶起江煜,朝房门走近,方才紧闭的门已被人打开,门边周围大火燃烧,拔拓刺孤咬牙,和江煜两往门外奋然一冲。
离开了火舌四窜的房间,外头的情况不比房里好多少,浓浓的黑烟让能见度变低。
“你会轻功对吧?”
他点点头。
“跟在我後头,脚步记得要快些。”
“可你的脚。”
“不碍事。”他丢了句,左手仍是按著左眼,深吸一口气,他加快脚程,往火势不大的方向冲。
拔拓刺孤跟在他後边,担心地望著他受了伤的左脚,裤上的布料被方才梁柱的火烧成一片黑,鲜血滴落在地上。
一滴又一滴……
没多久的时间,他们九死一生的出了江府。
“终於……得救了。”
拔拓刺孤吐了一口气,放松身体的同时,一股巨大的疲倦感朝他袭来,眼前顿时一片黑。
拔拓刺孤醒来後,已回到自己的房间。
江煜他人呢?
他朝房内望了一遍,没见到他,而梦儿则坐在椅上安静的看著书。
“梦儿……”
拔拓梦抬头,看见他醒过来,欣喜地放下书,跳下椅子,朝床边跑来。“爹,你醒来了啊?”
“江煜呢?”
“啊?”他一脸纳闷。
“梦儿没看到他吗?”
“梦儿午睡醒来後,爹就已经待在房内睡觉,梦儿没看到叔叔。”
“是吗?”他低头,有些失望。
拔拓梦爬上床,撒娇地赖在他身上,可没过多久,他捂鼻大喊:“好臭!爹你好臭啊……”
臭?
他闻了闻,皱眉。
的确很臭。
方才待在火场里出了一身的汗,衣上不仅有著汗臭味,浓烟的味道也附著在衣服上。
他起身,到外头唤了仆人帮他搬来浴桶。
全身黏腻让他非常的不舒服,他非洗个澡不行,也顾不得现在是白天。
仆人的手脚非常俐落,很快地浴桶装满了水。
脱下一身脏污,他踏入浴桶里。
“爹,我帮你擦背!”
拔拓刺孤一愣,方才他全忘了梦儿还在房里头,他应该没瞧见吧?他异於常人的部位?不……应该没有,他刚才是背著梦儿脱衣,梦儿应该是没看见,就算有,才四岁大的他又懂甚麽呢?
想到著,他卸下紧绷的身体。“哦,好啊。”
拔拓梦跳下床,开心地取了棉巾,然後再拔拓刺孤的背上擦著。
突然,他停住动作,“爹,你的背……怎麽有字?”
拔拓刺孤僵住身体,全然忘了他的背部曾被江煜刻了字,脑袋空白一片!
被看到了……被梦儿看到了!
顿时间,五年前有些熟悉的画面在他脑海闪过──
“感受到了吧?我已经划下第一刀,接下来是第二刀、第三刀……”
“不好意思,我多刻了一个字──非男非女,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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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到了……被梦儿看到了!
顿时间,五年前有些熟悉的画面在他脑海闪过──
“感受到了吧?我已经划下第一刀,接下来是第二刀、第三刀……”
“不好意思,我多刻了一个字──非男非女,贱。”
非男非女,贱。
这五字顿时涌入他的脑中。
他慌了手脚,“梦儿别看!”
拔拓梦可没听他的话,他好奇旺盛地直盯著不放,疑问,“爹……好奇怪的字……”
“梦儿!”
“水……工……火……曰……立,爹,甚麽是‘水工火曰立’啊?”
他怔住。
咦?怎麽不是江煜当初说的那五字?
火工火曰立?江煜刻这五字有什麽意思?
陡然间,他恍然!
抓了一旁乾净衣物,他披上,也顾不了身体的秘密会不会被拔拓梦发现,他起身匆忙地穿上衣服,穿妥完毕後,他推开房门,“爹出去一下!”
出了宅院,他不停地跑著,急忙的他没想到自己可以施展轻功。
洗净的身体马上又沾染上汗水,他跑著,拼了命地跑,不敢停下脚步,最後他停下脚步,站在江府外。
看著被祝融侵袭得焦黑的江府,拔拓刺孤才回神。
他怎麽忘了呢?这里被火烧了啊……
江煜怎麽可能还留在这里?
拔拓刺孤失魂地跌坐在门外,泪水一颗颗地滑落。
他怎麽这麽傻?他为什麽不肯相信江煜说的话?不肯接受江煜的感情?
水工火曰立……拼凑起来不正是江煜的名字吗?
早在五年前,江煜便已爱上他了吧?
要不然,他怎会把他的名字刻在他的身上?江煜那时虽不停告诉他,他恨他,所以他要折磨他,他要报复他,但其实……他是爱他吧?
五年前,他曾对江煜动心过,可还没发芽的情意却硬生生被江煜连根拔除。五年後他以为他是恨江煜的,可看见江煜因他买醉、看见江煜为他落泪,心揪疼著。
他对江煜,到底还是没恨过。
从以前到现在,他还是爱著他,没有改变。
“江煜,你在哪?快点出来啊……我爱你……”眼泪不停地落下,顺著脸颊滑落在地。
他在心里祈求江煜快点出现,他想见他,他跟江煜说,他爱他!
可他在门外苦等了一天,天都黑了,江煜仍然没出现。
一年後。
“爹……你别睡了……起床了。”拔拓梦爬上床,摇晃著在熟睡状态中的拔拓刺孤。
“梦儿……别吵我。”
拔拓刺孤压根不理会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
“爹!”拔拓梦不满,手里的动作加大,“爹,你答应过梦儿的!不准食言!”
被他烦得受不了,拔拓刺孤只好睁开眼,只是意识仍有些混沌,“好、好……我起床、我起床就是了……我到底答应梦儿甚麽事?”
“今天有市集,你答应梦儿要去逛市集!”
原来是这个啊,他还以为是甚麽呢。
倒下床,他眼睛闭上,“再让我睡一会儿。”
“爹!”
睁眼,拔拓梦叉著腰,一付凶神怒煞的模样惹得拔拓刺孤频频发笑,他揪过拔拓梦,拥在怀里用力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爹……爹别弄了……”
还不肯放过他似的,几根手指头在拔拓梦腰间窜动著,搔他的痒。
“哈哈……爹……哈……不要、不要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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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身体不稳地倒在地上。
江煜懊恼得摔著拐杖。
可恶、可恶!
坐起身,他瞪著不能行走的左脚,伸了拳头往左脚捶打,却偏了方向打在硬地上。
他痛得紧皱著眉。
仔细一瞧,江煜脸上的左眼带著黑罩,因为左眼瞧不见的关系,视觉才会产生偏差打到地面。
他挫败地垂下肩膀。
可恶……
在地上坐了一刻钟,他抓了一旁的拐杖,撑起全身力道爬起身。
不能消极、不能颓废!
他今日还得拿砍完的柴去卖,虽只是几铜钱,可那是他将来看大夫的钱,他要治疗好脚伤以及左眼,完整无误地去见拔拓刺孤。
现在不是他挫败的时候。
一年前,他救出拔拓刺孤後,出来时却没见到莲儿瑶儿,一旁的仆人告诉他,他一冲进江府时,妻子便把她们带走。
他的左脚被梁柱击伤,加上施展轻功让伤势更为严重,而左眼则是梁柱下时,星火落进眼里,失明了。
大夫说,他的伤有救,可须一大笔医疗费才能治疗,他那时将所有财产都给了妻子,根本身无半文,哪有甚麽钱看大夫?
他虽有丰富的经商知识,可没有银两开铺子,哪有甚麽用?
以往的那些友人,一见他落魄於此,压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找他们求助,往往是吃了闭门羹,要不就是婉转告诉他他们自己也没甚麽閒钱帮助他。
这就是所谓的朋友。
真叫人可悲。
甚麽都没有的他,只能选择靠劳力挣钱,不愿再求助於人。
不想见到那些人眼里的嘲讽。
而拔拓刺孤,他则是因为身上的残疾,他不敢见他,他眼里的同情只会让他更加难受。所以他来到郊外,在这里盖了间破旧小屋,然後每天砍柴,拿著砍好的木柴到京城里卖。
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一年。
就算日子再难熬,他还是得撑下去。
他不曾放弃希望,就算他脚蹶了、就算他眼瞎了,他还是……想再见孤儿一眼。
但,不是以这个样子去见他。
江煜走出一家木柴行,握紧手里挣来的几个铜板。
拄著拐杖,人潮变多了。
他望了眼人潮行进的方向,“今天有市集?”
自从多了个拐杖後,他便不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只是……莫名地,他今日想去市集一趟。
非常地想。
临时转了个方向,他拄著拐杖随著人群走。
斗不过拔拓梦的死缠烂打招数,拔拓刺孤带著他上市集。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麽每个月只要有市集,他就会用尽各种方式逼迫他带他来市集,可每回来逛却是两手空空的回去?
他真的想不透。
“梦儿,你怎麽这麽喜欢逛市集?”
拔拓梦抿抿嘴,回道:“因为爹的笑容不快乐。”
啊?
敢情他们是鸡同鸭讲?
“梦儿啊,爹是问你‘为什麽这麽喜欢逛市集’……”
“恩啊,我回答爹了。因为爹的笑容不快乐嘛。”
呃……这……
“自从叔叔离开後,爹虽有笑容,可笑出的表情却很悲伤。上次梦儿是在市集遇到叔叔的,所以梦儿才要来市集,看能不能见到叔叔,梦儿想让爹快乐。”
听完他的解释後,拔拓刺孤怔了怔,不免地想哭。
他的失常竟然严重到连梦儿都瞧出来了,他是这麽想江煜,梦儿知道,那为什麽江煜不知道呢?
江煜不知道他在想他吗?
一年前江煜突然消声灭迹,没了任何消息。
以往,他总缠著他不放,无论他怎麽凶怎麽吼,隔天江煜依然会找理由来见他不是吗?可一年前,江煜救了他後,却没再出现过。
他想他,非常非常的想。
强烈的想念,冲淡了憎恨的心,冲淡了对江煜的恐惧。
陡然间,拔拓梦松开手,往某处跑去。
被他的行为吓著,怕和拔拓梦走失,拔拓刺孤提著脚步跑。“梦儿……梦儿别乱跑……”
拔拓梦迳自地跑著,突然,他不小心撞上路人,他低了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被他撞上的男人转过身,而後僵住身体。
拔拓刺孤喘著气,停在拔拓梦後头,“梦儿,你做甚麽──”止了口,顿时没了声响,他瞠大眼愣了。
愣了没多久的时间,他立即弯了唇,对著那男人露出──灿烂笑容。
男人见到他的笑容,怔了怔。
那是孤儿第一回对他展露这样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抹如同艳阳般灿烂的笑容。
拔拓刺孤提著脚步奔跑,猛然地撞进男人的怀里,他紧紧的将男人抱住,“我好想你、好想你。”
拐杖落了地,江煜有些迟疑,伸了手,摸上他的腰,一点一滴收紧手里的力道,喃喃:
“……我也是。”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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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生子】折翼的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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