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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女孩,女孩迈著小小的步伐奔跑,而後紧紧拥住那名姑娘,松懈了紧绷的神情,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不能说话的她,只能不停拍著女孩的肩,温柔地拭著女孩的眼泪。
女孩窝在姑娘怀里撒娇了好一会儿後,牵起她的手,“姐姐,这个是大哥哥,大哥哥人很好,是他照顾小花,让小花找到姐姐的。”
名唤小哑的姑娘感激地对他笑了笑。
拔拓刺孤则是不大好意思地摆摆手,见天色已暗,他道:“既然小花都找到姐姐了,那我就在这里跟两位拜别。”
小花抓住他的衣摆,依依不舍,“大哥哥,你要走了?”
他朝著她点头,微笑後又摸了她的发。
“大哥哥不是没地方去吗?不然、不然大哥哥来小花家住好不好?虽然小花的家很穷、很穷,可是、可是──”小花辞穷,张口也不知该说什麽话,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摆,不肯让他走。
“这怎麽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他笑著推辞。
小花用眼神哀求著一旁的姐姐小哑,心思在脑海里打转几圈後,开始比著手势,拔拓刺孤看得一头雾水,小花赶紧解释起来,“姐姐说,不麻烦,她明天开始要去别人院落打扫,希望大哥哥白天可以照顾我。”
“这──”他不免有些迟疑。
离开江煜後,他连以後的去处都还是个未知数,现在身上的银两也少得仅能让他住上一宿,如果到了小花家里,能省下所剩的银两,或许还能避避风头。想到这,他点头
“那……那就打扰了。”
“耶!大哥哥要来小花家!”女孩欢天喜地,开心地蹦蹦跳,一手牵著拔拓刺孤的手心,一手则拉著小哑,哼著歌往回家的路途走。
乌云密布的天空很快便被黑布所笼罩著,外头星子一颗也见不著,朔风袭来冷得令人不断打颤。
入了夜的街道冷清,可江府却有别於人烟稀少的街路。
锣鼓喧天,江府外头挤满人潮,所有受邀请的达官显宦全致上大礼,包围著新郎倌,不停道贺。
江煜包围在群众之间,浅笑致意,和众人周旋了好一会儿後,他不著痕迹地退出人群,他在周围人群间寻了寻,却没见著“那人”。
还待在房间里?他想著。
总管这时走近他,“少爷,还是联络不到老爷。”
“嗯,随便,他不来也好。”他冷淡地回了句。
旋了脚跟,他往院落方向走。
“少爷,等会儿就要拜堂,您要去哪?”
“我去去就来。”仍下这句,他头也未回地走近院落,经过好几个回廊後,他推开房门,大剌剌地进入。
在房内巡视一遭,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两、三天没见到他的人,在拜堂成亲的前一刻,莫名地想见他一眼,不论是他瞪眼生气的模样还是怯弱惊吓的样子都好,江煜想看他,强烈地。
踏出房门,他在附近巡了一遍,依旧没见他的人,不安感慢慢扩大。
“少爷,时辰已经到了。”
他烦躁,眉头紧皱著,“拔拓刺孤人呢?”
总管愣了下,“刺孤公子不在房内?”
江煜不耐烦,“如果他在里头我还用得著问你吗?去把拔拓刺孤找来,叫他待在房间,等我拜完堂後,我去找他!”
“是。”总管低头,恭敬回道。
江煜闷烦地回到大厅,他的出现带来宾客们的一阵高呼,微笑掩盖心中的躁意,他伫立於喜堂上,红娘牵起新娘子的手,一步步将她带往江煜身旁。
在红娘的指示下,两人拜完堂,身旁的女人也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之後,江煜一直被高兴过了头的宾客不停灌著酒,就算江煜再怎麽千杯不醉,几罈酒入肚後,脑子也开始晕眩。
从喜筵结束後,一群人囔著要闹洞房,幸亏只是玩笑话,大夥将江煜推入喜房後,各自踏著晕茫的步伐离开,闹哄的房外霎时间冷清。
江煜坐於椅上,喝著茶水,让脑子清醒些。
名义上的妻子安静地坐於身後,未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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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坐於椅上,喝著茶水,让脑子清醒些。
名义上的妻子安静地坐於身後,未开口说话。
江煜瞥了一眼,迳自地继续喝著茶水,脑袋里浮现的还是拔拓刺孤哭得满是泪水的表情,没多久,是他眼神空洞地样子,没有喜、没有悲,在他一向灵动的双眸里,找不出任何一丝情绪。
“看我这样子,你快意了吧……”
这句话,毫无预警地再次闯入他的心里,然後,依然让他发痛著。
看拔拓刺孤因痛失胎儿而伤心著,他想要孩子,好,那他给他便是。只是他不允许自己对拔拓刺孤有几分温柔、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在意起他,所以他以恶劣的口气辱骂他,强占他的身体,恶狠地发泄欲望。
这些举动换来拔拓刺孤伤心的泪水,见著那些水珠从他明亮的大眼里滑落,那些让他摸不著边的情绪又再次滋生,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啃蚀他的心。
一开始恨得想狠狠凌虐拔拓刺孤的情绪退却,作戏的温柔也慢慢假戏真做起来,看著他因他的话语酡红双颊,很奇妙的感觉滑过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寂寞、那些愤恨,很不可思议地被拔拓刺孤抚平。
他很喜欢笑,他可以对总管笑、对每个丫环笑、对花花草草笑、对蓝天白云笑,但却很少在江煜面前展露笑容。
面对江煜时,不是默不吭声,便是惊惧害怕,那些温煦的笑容,只有在江煜对他使出好脸色时,他才会偶一笑之,再多便没了。
那些所谓的恨,渐渐地,也不恨了。只是,很不甘心拔拓刺孤竟轻而易举地消却他的恨意,还有恼怒自己的心情被他的举动牵制。
见著他对丫环说笑,他的笑容,他眼底满满的笑意让他觉得碍眼,恨不得──摧毁掉,用惨忍的手段,撕碎他的好心情,然後看著他伤透心的模样,闷痛和快意同时并存且侵蚀著。
江煜握著茶杯发神,全忘了身後新娘子的存在。
“叩、叩!”
他醒神,“谁?”
“少爷,是我。”
“嗯,什麽事?”
“刺孤公子似乎不在府里。”
“什麽?!”
总管站在门外,有些迟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且连同他的私人物品也一同消失。”
喀嚓!
茶杯落在地上,碎裂。
五年後。
“爹!你走快一些!”
男孩站在路中央,朝後面大声囔囔,插著腰嘟嘴,小小的粉脸、水灵灵的大眼,嘴唇红润,模样煞是可爱。
後头的男人苦笑,加紧脚步,“就快了……梦儿,你别乱跑。”
男孩无奈,一步步走回,牵起男人的手,“好、好,梦儿不乱跑,梦儿会乖乖的,可是爹你要走快些,梦儿不要把宝贵的一个时辰浪费在走路上头。”
这回之所以能够出门,都是他向无极爷爷撒娇外加恳求了好久才换来的,无极爷爷对他还有大他一岁的江彤姑姑及江寒舅舅管教严格,从有记忆以来,他出门的次数十根手指头数得出来。
今天正午他趁江彤姑姑及江寒舅舅午睡的时候,跟无极爷爷央求好久,最後还买通江风爷爷,才换来这短暂的一时辰。
蹦蹦跳跳的出门,没想到爹却走得慢吞吞的,都已出门一刻钟了,他还没逛到他最爱的摊贩。
“时间还很多,梦儿别心急。”拔拓刺孤宠溺地笑著。
被唤为“梦儿”的男孩再次嘟嘴,跺脚道:“爹!你不懂梦儿的心情啦!”
“好、好,是爹的错,梦儿别再嘟嘴和皱眉头了,好端端把一张可爱的小脸弄丑。梦儿脚酸不酸,要爹抱你吗?”
“梦儿已经四岁了,不需要爹爹的抱抱。”男孩很无情地拒绝拔拓刺孤,说出口的话却仍然稚气得很。
这个嘴里说著已经长大的四岁男孩,昨天夜里还抱著枕头摸到他房里,哭著说夜好黑不敢一个人独自睡觉。
拔拓刺孤微笑,却没点破他。“那梦儿抓紧爹,别走丢了。”
拔拓梦频频点头,拉了拉他的手掌,示意他快点走。
把他那付心急的模样给逗笑,拔拓刺孤任由他拉著走。
进入市集内,拔拓梦的是心思全被各式各样的摊贩所吸引住,脚步放慢,连紧抓著的手也松脱。
看到一处全是小玩具的摊贩,他兴奋至极,蹬蹬跳跳地往那儿跑去,毕竟是个才五岁大的孩子,就算再怎麽早熟,也免不了对陌生事物的好奇心。
他张大眼,新奇地看著那些从没见过的小玩具,他取起一个做成鼓形状的玩具,两侧分别连接麻绳,麻绳尾端则绑了个小球,手心握著木杆轻轻滚动,随即球体击著鼓面,发出声响。
他露出惊讶神情,又继续滚著木杆,有力的鼓击声响彻著。
好好玩!
拔拓梦高兴地露出笑容,他赶紧转身要爹来结帐,却没瞧见拔拓刺孤的身影。
他愣住,脑海瞬间闪过一道想法──
不会跟爹走散了吧?
他搁下玩具,往回头处走去,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不断穿梭,不论怎麽找,却仍然没看见拔拓刺孤。
他小跑步,脑袋瓜儿左右察望,一时没注意到连人带身撞上行人,他捂住发疼的鼻子,弯身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被他撞上的男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蓦然间,他眼里闪过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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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跑步,脑袋瓜儿左右察望,一时没注意到连人带身撞上行人,他捂住发疼的鼻子,弯身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被他撞上的男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蓦然间,他眼里闪过讶然。
见男人不发一语地盯著他瞧,男孩有些无措,怕男人生气,只好弯腰再次说著歉语,“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他惊叫,男人突然抱起他,让拔拓梦忍不住惊叫。
他瞅著他,紧紧不放,男人炽热的眼神让拔拓梦头皮发麻,他低著头,怯怯地道:“叔叔,可以放我下来吗?”
男人没理会他,迳自地问:“你叫什麽名字?”
“拔拓梦。”
拔拓?!
他果然姓拔拓。
“拔拓刺孤是你的谁?”
拔拓梦惊讶地抬头,“叔叔认识我爹?”
真是拔拓刺孤的儿子,说得也是,恍若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蛋要说不是他的孩子,任谁也不会相信。
“你和他长的很像。”男人──江煜抱著拔拓梦,没有要将他放下的打算。
拔拓梦细细地观察江煜脸上的表情,确定他没有恶意後,他才慢慢卸下心房,对眼前的男人抱持著些微的好感。
爹总说他个性谨慎,不会跟陌生人打交道,也不爱跟不熟识的人说话,可眼前的男人却让他打从心里喜欢,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些生疏可同时又有些熟悉感。
“叔叔是爹的朋友?”
“曾经是故友。”江煜仍是目不转睛地望著男孩,那眉、那眼、那神韵,无不一像极了拔拓刺孤。
这孩子是拔拓刺孤的孩子,那──究竟是拔拓刺孤妻子所怀下,抑或是……他自己所生?如果是後者,那麽这孩子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江煜心里充满疑问,他想知道五年前拔拓刺孤离开他後过了什麽样的生活,还有这五年来,他过得好不好……
也许和他一样成亲生子,和妻子过得平凡幸福的生活。
一想到拔拓刺孤用被他碰过无数次的身体去拥抱女人,把被他摸到射出许多回液体的性器放入女人的体内,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免闷著,甚至还作痛著。
“你有娘吗?”江煜试探性地问著。
拔拓梦理所当然地点著头,“有啊,每个人不是都有娘吗?叔叔你的问题好怪喔!”只是,他从没见过他娘亲便是。拔拓梦并没有把心里这句说出来,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娘亲已不在人世这件事。
心智早熟的他,连带的,自尊感也比他人强烈许多。
听到他的回答,江煜脑袋空白,好久後才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是吗?”
“叔叔,你的笑容好难看喔。”
江煜还是笑,强迫自己笑著,要是自己不笑,他真不知道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你一个人?”
“啊!”拔拓梦突然惊叫。
“怎麽了?”
他揪了揪发,才讷讷地回江煜,“我……我和爹爹走散了。”
“走丢?”
他不大好意思地点头。“我刚才一时兴奋,胡乱跑著,转过头的时候,爹已经不见了。”
江煜思索了下,“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他低头,“我……不知道,叔叔,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必跟我道歉。”
若真帮他寻到爹,到时就能见到拔拓刺孤了吧?这五年来,他从没放弃寻找拔拓刺孤,只是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句“少爷,对不起,没找到人”。
对一个人的思念能长达五年之後不曾推却,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呢?
拔拓刺孤离开他的前一年,他每天消沉著,同时也深深恼怒。他因他的离去而颓废,成日用酒来麻痹自己,麻痹到最後,竟然连醉著的时候也念著、骂著拔拓刺孤,连生意也懒得去管理,一落千丈,到最後甚至差点破产。
沉极一年後,他重新振作,把自己的心思投注於工作上,白日忙、晚上也忙,把脑筋里的空间全都填得满满,不容许自己花心力再去想拔拓刺孤这一个人,一个他曾经恨之入骨、离开时却想念到差点败坏掉家产的人。
第一年是颓废,第二年是忙碌,而第三年整年里他则不断地反问自己对拔拓刺孤到底怎样的感情?
想了一整年。
他才逐渐明白,是爱。
有人爱人的方式是为所爱之人倾尽所有;有人爱人方式则是放弃身分地位。而他江煜爱一个人,则是选择摧毁、破坏与攻占。
刚开始,或许真是恨著拔拓刺孤,可渐渐地,感情一点一滴地滋生,慢慢扩大、再扩大。
到最後恨已非恨,但他却仍用著恨的方式去爱人,把拔拓刺孤逼到边境,最後选择逃离的方式躲避他看似恨实际上却爱的情感。
拔拓刺孤离开他的第四年、第五年,他开始成熟稳重,不再愤世嫉俗,才懂得原来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及掠夺,而是体谅与关怀。
明白了一切,但拔拓刺孤却已不在他身边,甚至於成了亲、生了孩子,也许早已将他忘得乾净,他在他心中只是个过客,像过眼云烟般,一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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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儿?!梦儿──”远处传来惊呼的喊声。
江煜抱著体重极轻的拔拓梦转过身,正瞧看见那人喜出望外地朝他们的方向奔来,但当他跑近时瞧清楚抱著拔拓梦的江煜时,他骤然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瞠大眼,不自觉地後退几步。
他摇头,“不……不……”
“爹!”拔拓梦跳下江煜的怀抱,跑近拔拓刺孤,他嘟嘴抱怨:“爹,你走麽乱跑?”
拔拓刺孤现下哪有心思理会他,他牵起拔拓梦的手,加紧脚步转身离开。
逃,他得逃才行!
握紧拔拓梦的小手,他连拉带拖地加大步伐,就怕让後面的人追上。
过大的力道弄疼拔拓梦,他甩手挣脱,“爹,好疼……你走慢一些,还有叔叔……我还没跟叔叔道别……爹──爹!”出力,他甩开拔拓刺孤的手,抚著发红的手腕。
“梦儿,你……”他停下。
“爹,你怎麽了?好怪呀。”
“我……”他张口,却说不出口。
“梦儿遇见爹的故友呢,爹不打声招呼吗?”拔拓梦拉著他,往江煜伫立的方向走。
“不、不用了,梦儿……爹不想……”他制止他,却仍然被拔拓梦拉著走。
“爹,你不是常教梦儿要有礼貌吗?”
拔拓刺孤被他的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情不愿地跟著他的脚步往江煜的地方一步步走近,视线飘向江煜,刹时和他对个正著,他心慌地撇过脸,双脚开始颤抖,一股巨大的惧怕及排斥感涌上。
好不容易逃离江煜身边,这五年来,他怕得不敢轻易出门,就算离开家门仍是躲藏遮掩,怕得就是像今日这样的情况,在路上遇见江煜。
躲了五年,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他。
他咬著下唇害怕的神情落入江煜的眼里,江煜眼底深沉,勾唇微笑:“好久不见,孤儿。”
啊?
拔拓刺孤讶然地望他。
他方才唤他──孤儿?
这麽亲腻的小名,除了父王外没有人用疼爱的口气叫他“孤儿”,就连江叔叔也仅是以“小孤”称呼他。
“嗯……好、好久不见……”
“过得好吗?”
“还可以。”
“我很想你。”
拔拓刺孤不可置信,非常震惊,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两人站在路旁对望著,过了许久他才找到声音,艰涩地开口,“你……别胡说。”
“是真的。”
他摇头後退,“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没有那个打算。”江煜朝他走了几步。
“不、不要靠近我!”他惧怕著地吼道,声音大得吓著拔拓梦,他不解地抬头看拔拓刺孤。“爹……”
江煜停住。“孤儿……”
“不要那样喊我,你不配!”歹毒的话语立即脱口而出,话落的同时他自己也吓著,但很快地回神,他佯装镇定,抓著拔拓梦的手指却频频颤抖。
但拔拓梦却明显感受到他的惧意,心里疑惑:爹和叔叔不是故友吗?那爹的手怎麽抖成这样?
些微的怒意迎上心里,可江煜硬是压下,又开口道:“你成亲了?”
“关你什麽事!”
“孤儿,你别逼我生气。”江煜冷下脸。
就算江煜的心智虽成熟许多,脾气也收敛了,但个性使然下,依旧无法忍受被当众辱骂。
他缩瑟,可随即又抬头挺胸,带点怯弱地回:“又没人要你站在这里让我骂!”
“拔拓刺孤。”他臭著脸,沉下声音。
他不满地瞪著江煜。他、他那是什麽表情?以为摆臭脸他就吓得著他吗?他……他才不怕呢!管他是江煜还是谁,他已经不是五年前傻傻地被他欺负的拔拓刺孤了!
“我恨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他缓气,口气已略微温柔。
过去的事?
他握著拳头,怒火中烧!“对,对你这种人来说是过去的事,可你对我做的那些事、那些伤人的言语却在我心里造成不可抹灭痕迹!”
也不管接下来的话是否会惹恼江煜,他情绪失控地喊,“你滚……我恨你,我不想再看到你!你滚离我的视线,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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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著拔拓梦匆匆回家。
外庭院外嘻笑玩耍的一对双胞胎看见他们进门,短小的双腿飞奔而至,“哥哥──”两人扒上拔拓刺孤的大腿。
“你们去哪里?为什麽没跟我和小彤说!”
拔拓刺孤只是笑了笑,放下拔拓梦,“梦儿,你去和小彤、小寒玩,爹身体不太舒服,进屋里休息。”
拔拓梦乖巧地点点头。
他摸了下他的脑袋瓜後,走入屋里。
“小梦,哥哥怎麽了?”
“爹爹他心情不好。”拔拓梦闷闷地回答。
他不知道爹和叔叔到底发生什麽事,刚才爹脾气失控,他从没见过爹这麽生气过,爹不喜欢叔叔,可是他──却好喜欢、好喜欢叔叔,才见过一次面,可是……感觉却不会让人讨厌。
他真希望以後还能再见到叔叔。不过应该是不太可能的事。
拔拓梦颓下肩。
拔拓刺孤将自己关在房里。
坐在床上,他曲腿,将脸庞埋入双腿间。
不能原谅,他没办法原谅江煜。
五年前,他跟著小花姐妹回到她们的住处,正如同他所想像,她们的生活并不富裕,这下多了他一个人吃白饭,生活不免陷入窘境,刚开始前几天他们吃得都是些自种的青菜,直到小哑从她当丫环的地方拿回吃剩的饭菜後,情况才好转些。
虽然起先他有些排斥。吃著别人不要的东西,多少总有些受辱,可日子久了,傲气被现实磨平,也渐渐习惯了。
而後的几个月,他不敢出门,成日关在小哑家里,帮著他们种菜、喂食牲畜,盼望能一天又一天将江煜忘记。
之後,恶心想吐的感觉又再次迎上,这次他不敢大意,虽说心里早有了个底,但他还是不敢向大夫求证,只能熬著、等著。一如他所料,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小花看得震惊,而小哑虽说一开始有些吃惊,但到了後头却习以为常,恍若这并非她头一遭遇见男人怀孕。
日子一个月、一个月地流逝,肚子臃肿著。小哑还有个年迈而卧病在床的父亲要照顾,所以小哑没有閒钱买补药给他,为此小哑感到非常的抱歉。
真要抱歉的人是他才对,他肚里多了个胎儿无形中给大家带来麻烦,等肚子大些後更是没办法帮家里的忙,小哑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让他有了遮风避雨的住处,拔拓刺孤深深地感激著小哑。
羊水破了的那一天,是夜晚,剧烈的疼痛感惊醒了他。
小哑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她连连拜托了好几个大夫,却因为没有银两而遭闭门羹,请产婆也是如此,她急得频频落泪,最後她“啊”了一声,像是想到什麽紧急地跑出门。
再次回来後,她带了两个人,万万想不到的,小哑带回的人竟是他天天想念的父王以及灭掉他国家的江风。
父王震惊地望著他,脸上哀痛,而江风则是冷下脸,莫不吭声。
他也惊讶,好多个问号在他脑袋里盘旋,但痛感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父王不敢怠慢,红著眼说要帮他接生,作足了一切准备後,他费劲一番力气产下宝宝,虽然辛苦但生产过程却很顺利。
那天晚上,父王向他坦承所有的事──
他和江风的事情以及……父王和他一样同是双性人。
他讶异极了,简直不敢相信,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竟然是父王怀胎十个月所产下,父王是他的爹同时也是娘,而江风江叔叔则是他的父亲。
知情这件事,他随即想到他和江煜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那、那──他和江煜之前所做的那些事不就是乱伦?这是天理不容的啊!
他疯了、傻了!
哭了哭,而後却又笑出声,又哭又笑的。
初见父王的喜悦很快被愤怒掩盖,父王怎能隐瞒他这件事?还有江风为何要将他带到江府,如果他没有到江府,也就不会受江煜不人道的欺凌,更不会和江煜发生关系。
他们那是乱伦啊!
把父王赶走,他抱著宝宝,痛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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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父王的喜悦很快被愤怒掩盖,父王怎能隐瞒他这件事?还有江风为何要将他带到江府,如果他没有到江府,也就不会受江煜不人道的欺凌,更不会和江煜发生关系。
他们那是乱伦啊!
把父王赶走,他抱著宝宝,痛哭了一整夜。
他将宝宝取名为“梦”,就是希望他和江煜的事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此後,父王和江风天天都来,带著刚出世几个月的双胞胎,父王告诉他,那是他的弟妹。
父王不断地和他说话,而江风在一旁和小孩玩著,渐渐地,强烈愤怒感在看见父王和江风的相处情形後逐渐消散。
他看得出来,江风很爱父王,他眼里的温柔与体贴是不容置喙的,而父王也深爱著江风,两人之间的情意是如此的明显,他看开了,相信和江风在一起的父王日子过得很幸福。
至於宝宝的父亲,父王不仅一次提问,只是全被他瞒混过去。他不想让父王知道他和江煜的事情,和自己的兄弟发生关系……一想到这他便头皮发麻,也怕父王自责。
生下宝宝一个月後,父王询问他要不要和他一同住,他没有思考地就点头答应,和父王生活是他亡国後一直期盼著的事。
顺带地,他恳求父王收留小哑一家人,他们都是好人,在他怀孕期间照顾著他,没有用异样眼光看待是男人却怀著孩子的他,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感受到满满的温暖。父王同意他的请求,透过关系请炎夷国的御医治疗小哑父亲的疾病,以及小哑的残疾。
小哑并非天生哑巴,因此很快便医好她的残疾。
找到父王、和父王一起住、小哑一家人不再挨饿受冻,事情都如他所意的进行著,剩下最後最让操心的就是宝宝了。
宝宝是江煜和他乱伦产下,他曾听说过近亲产下的孩子不是四肢不全就是脑子不健康,他深深害怕,怕孩子脑袋有问题。
年复一年,转眼间梦儿已经四岁,出乎他意料的,梦儿并没有他如担心那般脑子出了问题,反而地是过度的聪敏,心智也比一般孩子早熟。
他不爱哭、不爱笑,除了在熟人的面前才有那些喜怒表情,他也不爱在外头奔跑玩耍,他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里看书。
才四岁大的小孩能看得了多少书?他是这麽想的,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瞧见他在习四书五经,一时兴起,抽问了他几题,没想到梦儿竟能琅琅上口,丝毫不差。
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他想,梦儿多少有遗传到江煜的个性,冷淡的性情。
想到江煜,他心里不免开始慌躁,碰上了,逃离了五年没想到最终还是遇上他。
拔拓刺孤苦笑。说的也是,京城这地方本就不大,能让他五年没和江煜碰著面已是万幸了,他还求什麽呢?
江煜会不会追来?他会报复他的离去吗?他会不会对梦儿痛下毒手?
太多了烦恼在他脑子里占著,闹哄哄一片,什麽也思考不了,只有那些负面情绪压著他的胸口,心烦意乱。
“爹爹……”
他抬头,看见梦儿站在床边,一脸忧心的望著他。
他勉强撑起笑容,“梦儿怎麽来了?不和小寒小彤玩吗?”
拔拓梦摇头,“爹爹的脸色不好,梦儿担心。”他爬上床,摸摸拔拓刺孤的头,“梦儿给爹爹力量。”
他笑了笑,把拔拓梦抱在怀里,“傻孩子。”
拔拓梦安静的让他抱在怀里,“爹,你不喜欢叔叔吗?”
“怎麽了?”
“爹对叔叔好凶,叔叔好可怜。”
“他一点也不可怜。”江煜那样算是可怜的话,他之前那些折磨又算什麽?
“叔叔对爹做了什麽事吗?”
苦笑,“你还小,不懂。”
“梦儿四岁了。”不满嘟嘴。
“四岁还是个小娃儿。”
“爹!”
拔拓刺孤笑出声,随即卸下笑容,表情认真地对拔拓梦道:“梦儿,以後长大了,不要做伤害他人的事,懂吗?要有一颗体恤的心。”
拔拓梦听得疑惑,怔怔地点头。
“乖孩子,你是爹的骄傲。”抱紧他。
他抱著拔拓梦,久久没有说话。
“叔叔做了伤害爹的事吗?”
他似乎对江煜很感兴趣,从进门到现在提了不知多少次“叔叔”。“梦儿,你喜欢他?”
拔拓梦张著大大的眼睛,很明亮,眼里是天真。“叔叔对梦儿很好,叔叔是好人,梦儿喜欢他。”
很好?好人?
他该是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但话由梦儿口里说出,却泛起他满满的鼻酸和说不出口的感受。
毕竟还是有著血缘的羁绊,不可抹灭他们的关系。
梦儿性子冷,不爱和陌生人打交道,像炎夷国皇帝和皇后常来作客,每次到来皇帝总会逗弄梦儿,但梦儿连甩都不甩他一眼,气得皇帝牙痒痒。
而梦儿和江煜不过才见一次面,却能让梦儿对江煜产生好感。
血缘这种东西果然是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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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天,家里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叔叔!”乍见到江煜,拔拓梦开心的往江煜方向跑。
“你怎麽会来?!”他则站在原地,一脸警备地询问。
“我带东西来给他。”
“啊?”他听得不著边际。
将手里拎著的纸袋塞进拔拓梦的怀里,“给你。”
他一脸欣喜,“谢谢叔叔!”
拔拓刺孤不满地瞪著自家儿子。什麽嘛,不过是给他东西罢了,竟然那麽开心,他也常常买些物品给梦儿,怎不见他笑得这麽用力过?
而拔拓梦自然不知道拔拓刺孤正在吃味,仍然露著灿烂的笑脸打开,“是玩具耶!这个梦儿前几天有在摊贩看过!”
“好了,东西送到,你也可以走了。梦儿,过来。”他不爽地召唤。
“爹……”他迟疑,显然还依依不舍离开江煜。
“梦儿,过来。”五年的感情竟比不上只见一面的江煜,这个叛徒!
“孤儿,我是来找你的。”
“别那样叫我!”
“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麽好谈的!”他喘著气,见著拔拓梦在一旁,怔了怔,垂下眼帘,“好,我和你谈。梦儿,你先去玩。”
“可是……”他还想跟叔叔说话。
“和你爹谈完话,我再去找你。”江煜开口。
“真的?”大喜,他开心地询问。
“嗯。”
听完江煜的承诺,拔拓梦活蹦乱跳地拿著玩具跑开,未了还向江煜用力挥手,看得拔拓刺孤牙痒痒。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鬼,到底谁才是养了他五年的爹?
“好,你说,你要和我谈什麽?”他退後几步,尽量和江煜保持距离。
“五年前你离开的原因,是什麽?”
他还敢厚脸皮的问他?
拔拓刺孤一股气徒然升起。“你问我原因?如果我和你立场对调,当我对你做了那些事後,你会想继续留在那个鬼地方吗?”
听了他的话,江煜没什麽表情,又道:“如果我和你道歉呢?你会原谅我先前的所作所为?”
听了,他咋舌。
他之前受的那些折磨江煜想用一句话来补偿,要是道歉有效,那朝廷盖那些监牢是干什麽用的?
“让我桶你一刀比较快!”
“好。”
好什麽啊?他不明白江煜的意思。
陡然间,手里出现了把小刀,他讶然,江煜的功力竟然好到不出半点声息闯入他的身旁,且他还没察觉。
“你干什麽?”
“不是说要捅我一刀吗?”抓起握著小刀的手,抵上胸膛,“来,往这里刺下去。”
他愣住,不敢出力,握著小刀的掌心不断出汗。
“下手啊,只要使劲刺入就行,快点。”
他的频频催促使得拔拓刺孤有些慌乱,刀柄上全是他的汗水,湿滑著。
“你不敢吗?”
一句话正中他的心坎,他像是被蜇伤似地抬头,倔强地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敢!”
“那你刺啊。”
“你、你──”怎麽会有人不断唆使别人捅他一刀?他气结,心口不一道:“你以为这麽一刀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上了我那麽多次,我砍你一刀就能一笔勾销?”
“说到底,你还是不敢伤我,你心疼?”
这是哪门子的论调啊?不愿承认江煜的话,他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气,握紧手里的刀柄,用力刺进!
他怔住,看著那些不断由他刺进的胸前汩汩流著,他刹时手足无措,连忙抽出小刀,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喷染上他的脸、他的衣上。
“怎、怎麽会这样?”他拼命按住伤口,可流出的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死不了的……”
他心慌意乱著,掌心下是一片血渍,湿答答的。
江煜低头凑近他的脸,勉强地露著笑容,“这样……你就愿意原谅我了吧?”
36
他心慌意乱著,掌心下是一片血渍,湿答答的。
江煜低头凑近他的脸,勉强地露著笑容,“这样……你就愿意原谅我了吧?”
“先别说这个,你的伤……”
“……上点药就好。”
虽他的口气非常地云淡风轻,可拔拓刺孤仍旧慌得六神无主,这时拔拓无极和江风两人正巧走进大厅内,“怎麽了?”
两人同时转头。江煜见著拔拓无极和江风,视线往下,眼里的温度霎时冷下,他推开拔拓刺孤,任由鲜血直滴,他寒著脸一步步走出大厅。
拔拓刺孤纳闷著他怪异的行为,朝著他刚才视线的停落的地方看去──父王和江叔叔两手十指交扣著。
也难怪江煜会有那样的表情。
“他是谁?他身上还受著伤,不帮他包扎伤口吗?”拔拓无极疑问。
“他是我好久以前和你提过的江煜。”
“你是说……”
“对,没错。”江风盯著他离去的身影,叹息,“我已经好久没回去江府,他一定很恨我。”
“叔叔为什麽不回去?他是你的孩子不是吗?你怎麽可以抛下你的孩子不管?”拔拓刺孤紧握著拳头,激动地问。
“我……”江风和拔拓无极相视,开了口却说不出话。
“你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父亲。”拔拓刺孤睇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大厅,拔拓梦却欢天喜地的奔来,“爹!你和叔叔谈完了?那叔叔呢?”他往大厅内探头探脑,除了他那两位爷爷外,没看到其他人,几分心急的问著:“爹,叔叔呢?怎麽不见叔叔的人影?”
“他离开了。”
拔拓梦垮下脸,他垂著肩失落,“叔叔明明答应梦儿的……为什麽……”
他摸了摸拔拓梦有著柔软黑发的头,安慰道,“梦儿别难过了。”
小小的双肩抖动,哽咽声随即倾泄而出,“叔、叔叔……梦儿很期待跟叔叔玩的……梦……梦儿不知道什麽时候还能再见到叔叔……梦儿想见叔叔、想见到叔叔……”
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像一把把锐利的刀子刺入拔拓刺孤的心口,非常难受。
他蹲身,擦拭著他脸上的泪水,叹气,“梦儿不是老说自己长大了吗?怎麽还会哭呢?别哭了……爹带你去见叔叔,可以了吧?”
眼泪止住,“真的吗?”
“当然,梦儿快把眼泪擦乾,别让叔叔笑你爱哭。”
拔拓梦赶紧用袖边擦掉泪水,表情转为开心。“梦儿擦好了,梦儿不哭了。”
他笑了笑,起身,牵住拔拓梦的手掌。
带著紧张与无措,拔拓刺孤带著拔拓梦来到江府。
“你们家少爷在吗?”
“少爷刚回来,请问您是……”
“你跟他说‘拔拓刺孤要见他’。”
守门人点头,立即走进屋内,他们两人则站在外头。
“爹,你的手在发抖?”
他苦笑回之。江煜带著脾气回府,他现下不要命的来找他,真不知道等会儿见面後江煜会怎麽冷眼对待。
况且,他不想见到江煜,一点也不。就算方才刺了他一刀,那又如何?能抚平他五年前的愤恨吗?他所受的屈辱不是那麽一刀就能勾销的。
还有,江煜曾在他背上刻字,因为那些字,时时刻刻提醒著他那段时间他受到的折磨有多麽的深重,他甚至於不敢照镜子看自己的背部,每当净身淋浴时,手指抚摸到背後的凹凸,那天咬牙忍下的刺痛感又再次盘绕上他的背部。
“爹,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叔叔?”心思慎密的拔拓梦很快就察觉到拔拓刺孤的心情。
“没这事,梦儿想太多了。”不愿扫了拔拓梦的兴致,他扯著谎。
“是麽?”
他正开口说话,守门仆人却走出来,“我带您们进去。”
“谢谢。”他微笑,牵了拔拓梦的手走进,没多久的时间,他们被带到江煜的书房。
“少爷就在里面,二位直接进入便可。”说完後,仆人躬身离去。
推门而入。江煜正靠在椅背上,闭目,胸前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看来并无大碍。
“叔叔……”拔拓梦小声地喊,话里有掩藏不住的欣喜。
江煜睁眼,“你怎麽来了?”
“他想见你。”
松开手,拔拓梦如脱缰野马四的冲向江煜。“叔叔!”
江煜笑著摸他的脸。
“叔叔,你怎麽先走了!不是说好和爹谈完话後就会跟梦儿玩吗?”他抱怨。
“突然想起临时有事,就忘了跟你说一声。”
“那叔叔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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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临时有事,就忘了跟你说一声。”
“那叔叔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
拔拓刺孤站在一旁,听著这对父子的谈话。
江煜的谎说得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那叔叔可以陪梦儿了?”
“你想去哪?”
“想出去逛逛,和叔叔!”拔拓梦高兴的大喊著,突然瞧见拔拓刺孤吃味地瞪著他,他怯怯地又再次开口,“还有爹。”
这还差不多!拔拓刺孤满意地收回凶狠的视线。
江煜起身,“那我们去市集晃晃,顺道吃午膳,可好?”
拔拓梦用力的点头,朝著江煜张开双臂,“叔叔,抱!”
江煜盯著和拔拓刺孤相似的小脸,明知他是拔拓刺孤和他妻子生下的孩子,但江煜就是无法讨厌眼前的孩子。也许是他很讨喜,也许是他和拔拓刺孤生得一个模样,也许是心里对著孩子有著异样的情绪,他讨厌不起来,反而还有著浓厚的好感。
他弯身,抱起拔拓梦,却不慎压上胸前的伤口,他皱眉吃疼。
一旁的拔拓刺孤看见,不免担心,“梦儿,让爹抱你,别麻烦叔叔。”
拔拓猛死命的攀住江煜的颈项,摇头,“不要,梦儿要叔叔抱!”
鲜血渗出染上洁白的纱布,拔拓刺孤看得胆颤心惊,“梦儿,你别胡闹。”
“没关系,我抱他。”江煜按下疼痛感。
“你的伤……”
“不要紧,这没什麽。”
拔拓刺孤跟在他们後头,刻意未跟江煜走在一块,离开途中遇见总管,他瞧见拔拓刺孤,怔了一下後,眼里带著歉疚,而後垂下眼帘躬身。
他纳闷著总管的怪异,走过总管身边时,隐约听见了句“对不起”,江煜的脚步极快,他来不及停下,边走边转过头看著总管弯身的身影。
直到走过回廊总管依旧是躬著身体,未抬起头。
江府内的一切和五年前并没改变多少,经过回廊,两名丫环扶持著年轻少妇迎面而来,少妇抬头见著江煜後,停下脚步轻声慢语地开口:“夫君,您要上哪?”说话期间,她望了几眼被江煜抱著的拔拓梦。
“带这小家伙到外头晃晃。”
少妇带著笑意启唇,“夫君真有兴致,对别人家的孩子这麽有心,妾身怎不曾见夫君带莲儿、瑶儿到外头去玩?”
江煜顿时僵住脸,表情微冷。
少妇仍是噙著笑意,“妾身只是开开玩笑罢了,瞧夫君脸都变了。”她弯身,“妾身就不打扰夫君,望夫君玩得愉快。”
虽少妇始终带著笑脸,但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显而易见的冷漠。
视线扫过身後的拔拓刺孤,她勾唇,回以一笑,可这抹笑却让拔拓刺孤忍不住地打了寒颤。
江煜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迳自地往前走,拔拓刺孤连忙迈著脚步跟著江煜。
一直出了大厅彼此都未开口说话。
江府离市集有些距离,一路上他默默跟在江煜後头,梦儿在江煜怀里,有些兴奋,童言稚语地频频和江煜说话。
“叔叔,你和爹是怎麽认识的?”
“你爹曾在我家作客一段时间。”
作客?後面的拔拓刺孤不置可否地冷哼几声。
“那叔叔跟爹的感情一直很好罗?”
“当然。”
听你在放屁!他瞪著前面人的身影,这人真是说谎不打草稿,连这种可笑的谎言都能说出口。
“真好……”拔拓梦笑眯了眼,羡慕地说道:“那梦儿也想和爹一样,跟叔叔这麽要好!”
不……梦儿,你会後悔的,这话千万别轻易说出口。他会拔拓梦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捏了把冷汗。
“可以啊。”
“叔叔的武功很强吗?”
“你想学?”
“梦儿想练盖世武功,比任何人都还要厉害。叔叔教梦儿好不好?”他眨眼,眼巴巴地瞅著江煜,满是期待。
拔拓刺孤不满。既然梦儿想学武功他也能教他啊,再不然还有父王,为什麽一定要向江煜开口?
有些闷,有些涩。
他放慢脚步,渐渐拉大和他们的距离。垂著头,彷佛脚边绑了几千斤的石头,艰难地迈著步伐。
说得正开心的拔拓梦见著拔拓刺孤未跟在後头,连忙要江煜停下脚步,探头朝有些距离的他喊,“爹──”
他抬头。
“爹,走快一点。”他挥手,示意拔拓刺孤跟上脚步。
默不吭声地走著,并未加快步伐。
他走上江煜身旁,从他怀里抱回拔拓梦,冷淡地说了句,“我们要回去了。”
38
“爹,走快一点。”他挥手,示意拔拓刺孤跟上脚步。
默不吭声地走著,并未加快步伐。
他走上江煜身旁,从他怀里抱回拔拓梦,冷淡地说了句,“我们要回去了。”
江煜诧异,“不是才刚出来?”
“梦儿是我的孩子,他要到哪儿是由我决定,而你,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罢了。”冷硬地回了句,抱著拔拓梦转身离开,陡然间手臂的袖子被扯住。
“别走。”
“放开。”
“我找了你整整五年,决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
“放开。”
“孤儿,对於你的事我想了五年,思考了五年,最後我才领悟到──我爱你……孤儿我爱你。”
“……放开。”拔拓刺孤低头,颤抖著身体。
“很抱歉五年前对你做了那些伤害,我感到非常自责与歉疚,让我弥补你,好麽?孤儿,真的很对不起……”
“放开、放开、放开!我要你放开没听到吗!”他用力挥掉抓著衣袖的手掌,他转回身顺手甩了个掌印在江煜脸上,胸前因愤怒而前後起伏著,他眼底冒著火花。
“你以为说这些话有什麽用?打算骗了我上当後,然後再冷眼地嘲讽我自作多情是吗?你说你爱我?哈,爱我的话,会说那些话让我羞愤欲绝?爱我的话,会不顾我的感受对我动粗?你的谎言令我非常想笑!”
“我说的是真的。”
“是你以前说得那些是真的,还是现在说的话是真的?”
他大笑,“真的假的对我都没什麽差别了,你爱我又如何?不爱我又如何?我根本不爱你,有怎麽会在意你的话?”冷下脸,对著江煜一字一句说道,“我恨你,恨、之、入、骨。”
两个大人弩张剑拔的画面让拔拓梦难受,他左右地看著两位大人,“爹……叔叔……”
拔拓刺孤这才发觉还有拔拓梦在一旁,他立即点了他的昏穴,让他睡倒在自己怀里。
江煜在一旁看著他冷然的脸庞。爱意被狠狠践踏,他顿时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性情极冷,肉麻的话平常时根本不会轻易地说出口,今日破天荒地连连说了好几句,但却全被否决掉,不费吹灰之力地否决掉。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初太过狠心、太过冷酷无情,将拔拓刺孤伤得体无完肤,如今不管他再说些什麽好听话也挽救不了当年所犯下的错。
伸出手,企图再挽回一次,但欲伸出的手却一把被挥落,愤怒中的拔拓刺孤收不住力道,手背上随即出现红痕。
他头也没回,抱著拔拓梦离开。
江煜站在街道,望著他离去,脸上的表情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几分心慌、几分难受。他迈著脚步,默默地跟在拔拓刺孤後头,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他似乎没发觉江煜跟著他。
一位女子由药铺里走出,突然前方的人停下,女子见到拔拓刺孤脸露几分欣喜,从拔拓刺孤身上接过拔拓梦,微笑和他说话。
距离有些远,江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从江煜视线望去,只看得见他的侧面。拔拓刺孤褪下怒意转为温柔,体贴地脱下身上的衣袍披在女子肩头上。
江煜僵住脚步,这样的拔拓刺孤让他有些陌生,他不曾在他脸上见著这类神情。他不再继续跟在拔拓刺孤後头,伫立在原地,没有表情,看著拔拓刺孤一步步走远,连他的心也离他越来越远。
曾经缠绵得火热的身体早已腿却,一度以为得到的真心连碰触都还没有却被他自己推离。
他颓下的双肩,黑眸黯然。
走回府邸,还未进入大厅便已听见响彻云霄的哭声。
进门,两个孩子跪在厅前哭,随著一次次板尺落下哭喊更是大声,江煜走上前夺下妻子手里的板尺。“你这是做什麽?孩子不乖用说得便是,别动打孩子。”
“夫君,你没听过一句‘玉不琢不成器’,孩子就是要靠一次次的皮疼才会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什麽事。”和打小孩时的凶狠全然不同,少妇对著江煜微笑说道。
“那你说,她们做错什麽?”
“调皮捣蛋,翘了课,放任琴师在房里头等她们。”
“就因为这样?”望向女孩们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双眉拧起。
“夫君,这可件重大的事,她们没有尊师重道,女孩子家这麽不懂得分寸,如果是男孩子的话绝对不会像她们这样。”
江煜扔下板尺,“女孩子如何?男孩子又如何?她们只是小孩。”
“夫君,这万万不一样。女孩子是贱命,要是万事不守本分可是会天打雷劈。女孩子又能干麻?养了等於白养,分明是拱手送给人,男孩可就不──”
“够了!”江煜陡然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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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扔下板尺,“女孩子如何?男孩子又如何?她们只是小孩。”
“夫君,这万万不一样。女孩子是贱命,要是万事不守本分可是会天打雷劈,女孩子又能干麻?养了等於白养,分明是拱手送给人,男孩可就不──”
“够了!”江煜陡然吼道。
她噤了声。
“莲儿、瑶儿,你们起来,别跪了。”
两位小女孩迟疑著,怯怯地望了眼少妇,没有起身。
“看你娘做什麽?我要你们起来。”弯身拉起她们,拍了拍裤上的灰尘,。“去找总管上药。”
“……谢谢爹。”较为年长的女孩牵著妹妹离开,因长时间罚跪而腿部麻痹,离开时还走得一跛一跛。
“夫君不也是吗?”後头突然传了句。
江煜转回身。
“夫君也比较喜欢男孩是吧?今日怀里不就抱了个男孩,还欢天喜地的带他出门?既然夫君想要男孩的大可说啊,我们可以再生几个,可是……为什麽自从生完瑶儿之後夫君就不再碰妾身了?是不是夫君嫌弃妾身?因为妾身不争气老是生女孩?”
“不是那原因的。”
“既然不是,请夫君给妾身一个满意的答案。”
江煜没说话,共为连理五年的妻子瞅著他,眼里满满的不解。
答案?哪有什麽答案?
要告诉她因为两年前他终於明白了自己爱的人拔拓刺孤,所以他才不再碰其他人?要老实的和她说他爱上了男人所以才不碰她?
任谁听到不会感到愤怒?
就像五年前自己发现父亲有了龙扬之好,进而丧心病狂地报复父亲爱人的儿子拔拓刺孤,导致现在懊悔不已。
在拔拓刺孤心里,他永远是个没血没泪、冷酷无情的人。不易说出口的话如今说了却被他全盘否认,甚至认为他在欺骗他。
开什麽玩笑,也许其他人会这样做,但他江煜不会拿告白来玩弄另外一个人。
对,他是恶劣地虐待过拔拓刺孤的身体,他是说过一些羞辱人的话语,爱与恨往往一线之隔,恨得多少、厌恶得多少,他对拔拓刺孤的爱便有多少。
但,说这些如今都已太迟。
拔拓刺孤已经有了家室,有了爱著他的女人,有了可爱的孩子,他再怎麽挽回还是无法改变现况,无法改变他心里早已没有他的事实。
有点残酷,却是在真实不过的事。
一男一女并肩走著,画面时如此祥和、温馨,拔拓刺孤脸上的笑容仍旧不是为他展露,一次也没有。拔拓刺孤的眼里没有江煜,拔拓刺孤把他的心思全放在身旁的女人身上。
这一幕,让江煜揪疼了心;这一幕,让江煜停住了脚步。
真的已经来不及了吗?
他们之间没有可能性了吗?
从再次见面到现在,拔拓刺孤未对他笑过,一回也没有。
他说他恨他,恨之入骨。
那四字听进江煜耳里,心被狠狠捏疼一把,疼痛过後,酸感慢慢笼罩,进而一点一滴地侵蚀,让他顿时有了想落泪的感觉。
夜晚,耐不住想见拔拓刺孤的强烈冲动,他摸黑出门。
来到白天到过的大宅後,他掩蔽气息,怕被武功高强的父亲察觉。
一个个房间寻著,几乎把整著宅里的房间都找过,就是没见到拔拓刺孤的人影,直到走了长廊尽头的房间後,他停下轻盈的脚步,隐约中听见熟悉的声音,且里头的人似乎并不只有拔拓刺孤一人。
下午在药铺外巧遇小哑,两人边聊著天回到家里。
傍晚时和小哑一起下厨,共同烧了五道丰富的菜色。
晚上,小哑一家人碍於礼节而在另一处用膳,并未和他们共同进餐。
因下午曾对江风说了重话,用晚膳时,餐桌上格外冷清,并未平常时的热络,除了几个孩子嬉闹声外,进餐时拔拓刺孤几乎没开口和江风及父王搭话。
直到吃完饭,拔拓无极和他说了句“晚上想和你谈谈”。他哄了梦儿入睡後,待在房里等著父王。
并没有等太久,拔拓无极很快便来到。
他坐在椅上,安然地吃了口茶水,放下杯子。“孤儿,你知道爹为什麽要来找你吗?”
他闭口,没说话。
“江风他很难过。因为孤儿对他说了那句话。”
“我说的事实。”他不服气地反驳。
“虽然江风再再要我别说,可……” 拔拓无极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孤儿可知五年前江风为什麽要把你带回江府,而不是跟在爹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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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江风再再要我别说,可……” 拔拓无极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孤儿可知五年前江风为什麽要把你带回江府,而不是跟在爹身边吗?”
“不是因为叔叔要跟爹过两人生活?”话里有些讽刺,虽是已原谅江风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带到江府,但他心里多少还是存有怨怒。要不是因为江风,又有怎麽会遇见江煜,又怎会受到江煜非人的对待,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因为江风。
“不是这样子的……,孤儿,你误会他了,江风是为你好。你可知当年玄武国被灭的时候,其实爹是该被杀的,但江风抗旨,他未从皇帝的话杀了我,因此江风带你我逃命。我和江风,一个抗旨、一个本该被杀,你待在我们身边,太危险了,所以江风才把你带回江府,不希望你吃苦。”
“好不容易一切事件都落幕後,爹想把你接回来生活,可是……爹那时候怀著寒儿彤儿,加上你还不知情爹是双性人的事,为了你著想,爹和江风忍下想见你的冲动,爹只有等孩子生下後再把你接回来。”
“当爹再次见到你之後,看见你受苦,爹的心很疼,江风也是,他比我还难受,把你带到江府是要让你过好日子,是不希望你跟著我们受苦,可是到头来,却还是让你吃苦,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吃苦头。你生梦儿的那晚,江风自责得一夜会眠,他要总管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出半点差池,可总管却违背他的话。隔天江风生气地回江府一趟,可具实情况我不太明白。”
江叔叔他……
拔拓刺孤垂下眼帘。想必是去找总管算帐了吧?难怪……难怪今日到江府时,总管会对他说“对不起”,这麽一来就说得通了。
“可父王你说的这些,和我今日对江叔叔说的话一点关系也没有。”
“爹还没说完呢。”拔拓无极拉过他,坐上木椅。“江煜那孩子──其实不是江风的儿子。”
“什麽?”拔拓刺孤吓得站起身。
“孤儿,瞧你吓成这样?”他拉下拔拓刺孤。
“江煜他自己知道吗?”
“怎麽可能,除了我以外,江风没跟任何人说。”
“那、那……”
“孤儿,你先静下心让爹把话说完。”倒了杯茶水给拔拓刺孤,“爹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江风他们父子的关系并不怎麽好……”
他抬头,不明白父王话里的意思。
“江风长时间冷落他的妻子,让江煜非常不满,所以他们的父子关系并不和善,江煜似乎不大喜欢江风。”
“江叔叔难道没有试图改善吗?”
拔拓无极笑了笑,笑里有几分无奈,“怎麽没有?这五年期间,江风并不只一次回到江府,但每次都没有碰上江煜,江风老是跟我说,虽然他和江煜并非亲生父子,但他希望和江煜之间别这麽冷漠,他想补偿江煜,小时候因国事而冷落了他,他非常愧疚。”
听了拔拓无极这番话,拔拓刺孤感到惭愧至极,他为今日对江风说得那句“不负责任”的话懊悔著。
他垂头,丧气,“……对不起,我很对不起江叔叔。”
头上突然一道温暖覆上,头发被摸了几下,“还有,爹知道你需要时间调适‘江风是父亲’这件事,可已经过了五年,什麽时候打算改口叫江风‘爹’呢?”
“我……”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说不出口。
他的娘是父王,爹是江风。尽管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多回要改口、要改口,可每次话到嘴边,总会由硬生地由“爹”唤成“江叔叔”,这也并非他所愿。
“爹不勉强你,江风也不勉强你。只是他多少还是希望你能叫他一声‘爹’。”
蓦然,他顿了口,凝神。
“我……尽量就是。”放下杯子,他起身,却被拔拓无极制止,“父王……怎麽了?”
拔拓无极沉默了许久,“有人,但并无杀意。”施展掌风,往房门方向一扫,木门煞时震开──
瞧清楚门外的人後,拔拓刺孤瞠大眼。
“江煜那孩子──其实不是江风的儿子。”
“爹知道你需要时间调适‘江风是父亲’这件事……”
江煜脑中空白,什麽也入不了他的脑里。
他不是父亲的孩子?!那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拔拓刺孤竟然才是父亲的孩子?
太多的问号占满他的脑袋,他无法思考,也根本思考不了问题。
他怔在原地,脑袋像是被轰炸过,停了摆。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震惊的江煜忘了继续掩蔽气息,过於惊吓连平稳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等他意识到糟了的时候却已来不及,眼前的房门舜然被震开,眼前乍时明亮,房内的两人皆转头盯著他瞧。
拔拓刺孤瞠大眼,“江……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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