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6, 2011

不爱纪 by慕容姐姐 3


。 24.
      走了很久,在迷了路的街角,不能停步。 但我不知往哪里去,已这麽累。 恍惚又是,冰冷的铁笼,我一直沈睡,无力醒来,也不知是否应该醒来。
      然而下起了雨,一阵一阵,暴雨冲破了洗手间的玻璃窗,就快将我吞噬。孟廷,还有家人,冷冷站在岸上,看著我陷在旋涡里,无助和恐惧。
      沈没的最後一刻,我挣扎著睁开双眼。 陌生的女子,又将杯里的冷水泼到我面上来。我咳著,眼里浸了水,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我仍看清了她的表情。
      "不是孟廷,很失望是吗?" 很美的女子,成熟而高傲。 "我是孟廷的女友。" 嘴角噙著莫名的笑意,"你刚刚在喃喃什麽?救命?"

      "很奇怪明明是自杀的人,又会叫救命。"成熟了一半的女人,挑起涂抹细致的唇角,毫不客气的挑出一个讽刺的笑。 "你很不要脸。"
      她用嵌著钻石的指甲将我欲图转开的脸拨过来。"如果要卖的话,就去站在街边拉客吧,街上不是有很多你这种不要脸的男妓吗?"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别再缠著孟廷。孟廷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抬起手想擦去脸上的水迹,原来手上连著输液。
      便撕开胶布将针头拨下来,还有鼻端的氧气管。静静躺了一会,并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力气离开病床。 头很晕,腿很软。我记起,我流了那麽多血。
      原来我仍然活著。 扶著床边慢慢挪步,推开病房的门。经过的护士见到我,好意提醒:"怎麽起来了?洗手间就在病房里。"
      我摇摇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怎麽可以?快乖乖躺回床上去。你醒了,我去叫医生来。" 她又回头对我笑笑,"弟弟,你哥哥蛮疼你哦。"
      我只好退回房间,才想起应该将身上的病服换掉。 然而已经晚了,走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杜擎和陈明远。
      "已经办好了转院手续,因因。"但他们脸上有不怀好意的笑。 上了车,杜擎用领带蒙了我的眼,又绑住我的手。 我蜷在车的後座。 原来放弃挣扎,反而不再怕。
      我也没有力气挣扎。 "因因今天这麽乖,所以要远哥要送你一个惊喜。"杜擎已经将手伸进毛衣。
      我居然没有感觉,不再颤栗,不再想呕,也不再怕。那只侮辱的四处摩挲玩弄的手,仿佛触碰到的,并不是我的身体皮肤。 那是谁的,也不重要。
      他进入的一刻,这具身体,只微微的收缩一下。 甚至不再感到疼痛。 车行了很久,路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才慢慢有海浪的声音,侵入耳鼓。
      我的眼泪浸湿了蒙眼的领带,顺著缝隙悄悄滑落在车座上。 "阿远你要不要来。"杜擎心满意足地拉上拉链,跨到前座去与驾车的陈明远更换位置。
      我只屏息听著海的声音。从来没有这麽渴望海,渴望海将我全身淹没。 被拖下车,领带在这一路的折磨里也已松脱。但我只看到阳光如此炽烈。
      海和天空一样的白茫刺眼。唯有岸边立著几幢灰暗的高楼。 像极了科幻漫画里的世界末日。
      孤立在海边的烂尾楼,在路的尽头了。电梯里还堆著未用完的建筑材料,墙壁纸还是什麽,一卷一卷散在地上。好像这里的工人忽然丢下工作逃命去了。但地面墙周已贴了昂贵的大理石,只是还未来得及打磨。
      陈明远按了30键,"这里随便我们用。楼市一直疲弱,我老爸暂时不打算盘活。" 杜擎推我一把,"还不谢谢远哥,远哥赏给你这麽好的地方住。"
      被推进30层唯一有锁的门。 极漂亮的大窗,透过窗,海看上去似一片温柔的蓝锻。 可惜窗上有冰冷的铁枝。
      房间极阔,却没有任何家俱。只在墙边有一张暂新的床褥,直接放在石头地面,连枕头都无。
      我转身招头望著杜擎和陈明远。而杜擎只是戏笑:"别怕,因因,我们会常常来看你哦。"
      他将我抱上宽大的窗台。有一条长长细细的铁链锁在铁枝上,铁链的另一头铐在我足踝。 我全身都在发著抖。铁链也跟著轻轻扣响,仿佛那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份。
      "放心,这条链子足够长,你可以去洗手间,也可以去厨房。不过那里除了水,什麽也没有。" 陈明远把链铐的匙放进口袋。
      "想喝水的话,也只有水管的冷水。不过吃的东西,我们会送过来。这里没有煤气,也没有杯碟,所以你也不要再打自杀的主意了。" 25
      在街角的小龙头底下洗净脸上的血痕,我才走进那家旅馆。希望趁著夜,没人会注意到肘部被撕裂又失了2粒钮的制服。
      女仆的惊惶失措的尖叫声犹在耳中。虽然已在夜里走了半座城,直到我躺在小旅店简陋而潮湿的床上,裹著发霉的被子,闭上眼仍感到似有玻璃的咖啡杯不断在身旁爆碎。
      混乱中被陆家的人赶出来。 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衣袋只里有陆三少那天丢下的几张钞票。 把钱付旅馆的招待小姐,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您的证件,先生。" 我困扰著不知如何应对,这时却有人在旁边叫我:"小因? 请问你是不是小因?"
      他已经拍拍我的肩膀走到面前来,"原来真的是小因哦,什麽时候回来的?真是好久不见哪。"
      见我仍然一脸迷茫,他毫不介怀的笑笑,"不记得啦,我是阿生,你隔壁的阿生啦。"
      "也难怪啊,我都老了这麽多,因因还是没怎麽变的样子,老天真是不公平,哈哈。"他有点害羞似的挠头。
      我这才记起,眼前这壮实的男人便是邻家那个总是穿著破洞牛仔裤的少年,高大成熟了许多,甚至眼尾已存下笑纹,唯那一脸的嘻笑没有改变。
      "没有,我并没有和家人一起出国。"我对他笑笑,有些局促。
      "啊!"男人发觉到我的苦涩,习惯性的挠头,那是一张无法理解苦楚的脸吧,"过得不好吗?差不多十年了吧?小因去了哪里?" 我怯於面对他的灿烂笑脸。
      他见我缄默,也不再追问,"这是我的店子,还不错吧,呵呵。小因要住的话当然不用付钱啦,想住多久都可以,嘿嘿。"他抓过接待小姐还没来得及收入柜的钞票,塞回给我。
      然後并不问我的意见,便推著我的肩,"今天太晚了,明天一定要找小因喝酒,快去睡吧,你看起来的确是很累哪。" 第二天一早,他便果真来找我。
      我躲在衣柜旁换衣服,他将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门口边吹著口哨边等我。
      我不知那是什麽曲调。但是那样的早晨,阳光满满一室,发了黄的小旅馆,油漆斑剥的看不清是蓝还是绿的门框,阿生的白色衬衫,他探头进来,大男孩似的灿烂笑脸......
      那一刻我忽然被这情景感动。也许,这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本来面目吧。 阿生是这样幸福快乐的人。
      "小因,快啊!"他叫醒了发怔的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我的肩膀。 我为我不自禁畏缩的动作感到惭愧,"可是,阿生...我不会喝酒。"
      "哈哈,怎麽会?小因像个女孩子,还和小时候差不多嘛。"见我脸红,他又拍著我的肩,"开玩笑啦。"惬意地与路过的街坊招呼著,转开话题,"小因的衣服看起来怪怪的。"
      我仍难习惯他的亲密动作。我知道他本无心,是我已经不同。 "我刚刚...失去工作..."悄悄挣开他的手臂。
      他亦不以为忤,拉我在一间食档坐下,"是这样啊......那小因打算怎麽办?看起来你还没结婚吧?有女朋友了没?"
      我窘迫的摇头,不知如何面对他认真而关切的眼神。 他望著我,忽然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十分好看。"别担心啦,有我呢!
      来,喝一杯!"自己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我握著杯子,轻抿了一点酒沫。低下头心里忽感内疚。
      多希望自己真是阿生所期望的那样,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他那样努力工作,可以大口饮酒,和街坊道早安,还有......女友。
      "我结婚了,去年。"他已经开始第二杯。 望到他脸上,因酒精而漾起不加装饰的幸福。
      阿生帮我介绍了一份邮差的工作。我补办了证件,阿生作为保证人。在他的小旅馆里住了一个星期之後,我搬到了与同事合租的地下室。 每天踩单车穿过大街小巷。
      像这城市里每一条静寞而穿梭的鱼。 同事笑我,"怎麽阿袁这麽拼命?加班费又没多少。"我仍然尽量申请加班,或者顶替请假的同事。
      我希望很累很累,夜了便可熟睡。 我以为我可以从此开始,平静生活。身上的伤痕已渐渐褪淡。以为只要埋身在人海,就可以忘掉一切,哪怕活著,似一颗小小尘埃。
      但是,有一个地方似乎永远,无法复原。每夜与梦境挣扎,然後睁眼直到时锺走至黎明。 已然支离破碎。就像是被撕得粉碎的图画,我的心,再拼不起来。
      永远无法拥有阿生那样的笑容,阿生那样的自在笑容。 有关那人的记忆,我如何刻意逃避,却依然清晰。
      在街角的报刊亭站了好久,终於丢下硬币。被压在新书底下的过期周刊露出一角:孟氏继承人被曝性丑闻...... 拾起那本杂志,完整的封面现在眼前:
      "......孟氏继承人被曝性丑闻商场受挫,深夜买醉驾车肇事深度昏迷。" 彩色的封面是被撞损的银灰色跑车、高速路上的深红色血迹。 26.
      倚在窗边,不知不觉沈睡。 海隔著层玻璃,好似伸手可触,却全无生息。 唯有我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周或数月,於我没有分别。
      有时醒在夜里,爬上冰凉的云石窗台,没有边界的黑暗里只有我小小的身影,头发渐渐变长,那影也变得越来越陌生。在有著回音的空荡囚室里低低哭泣,我已忘记了为何而流泪,我已忘了悲伤,忘了我曾是橱窗里路过的鲜活少年。
      有时醒在午後,床垫旁仍然是昨天杜擎送来的未曾开启的饭盒。四面灰暗沈寂的水泥墙壁,在日光中围禁著我。多麽希望能变成童话里的泡沫,再也不要害怕,再也不要哭。
      门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微,但我仍然惊醒。未睁眼也未动,虽然我知道,将来的痛楚与羞辱。 但脚上的锁链叮叮抖动。
      有双手抱住我。将我从窗台上抱下来。这样被抱著转身的感觉,有些头晕。我紧紧闭著眼,等待下一刻他将我狠狠抛在地上,开始粗暴的事。
      但没有。他只是坐下来,将我放在膝上。 "为什麽瘦了这麽多,因因。" 他的脸贴过来,贴在我颈窝,热热的呼吸,扑在我耳边。 "为什麽不肯吃东西。"
      轻轻地摩挲,问著,又好象并不要我回答。
      "为什麽要割腕......这样瘦的小东西,居然可以流那麽多血......我以为因因会死掉......好怕因因会死掉......"
      他收紧手臂,紧紧抱著我,忽然不再说话,脸那麽静静地,埋在我怀里。 悄悄张眼,日光白炽如不真实。
      许久许久,他才抬起头,大男孩飞扬的脸上,竟有了些许的不同。 那或许是成长的痕迹。因为什麽,某日孩童会忽然长大,忽然明白,忽然叹息。
      我希望我会死掉,但是成长仍在继续,如病毒那样不可抑制。裤管渐渐变短,露出细细的脚踝来。
      "你醒了?我带了因因爱吃的紫菜粥,要不要吃?"孟廷打开带来的食盒。 其实并不是爱吃,那天在日式餐厅,我吃不惯寿司鱼片,便一直喝紫菜粥。
      让**在他身上,手臂环住我的虚弱。舀了满满一匙仍然温热的米粥,喂给我。 "我要走了, 因因。"
      "会很久,不能再来看你。家人要我去念书......还要我交女朋友.....之後,可能还要结婚什麽的吧。"
      "......那天你吓坏了锺点女佣,她就打电话给我妈我爸,他们就跑回来......"
      "他们不爱我,为什麽还要管我......"已经接近成人的脸,仍偶尔露出孩子的迷茫。 "我不能再喜欢因因了......" 他放下食盒,靠过来,亲吻我。
      又轻又浅的吻。 失去了暴烈的动作反而显得笨拙。像初吻的孩子那样笨拙。 仿佛我不是因因,他不是孟廷。 而我不能明白他的哀伤。就如我从不明白,他的愤怒。
      开始解我的衣扣。我说不清是怕还是不怕,害羞还是不再害羞,只是不挣扎。从何时开始,我已忘了挣扎? "以後要好好吃东西",他的手指抚摸我的肩胛。
      只是将完全赤裸的我搂在怀里,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那时只是与阿擎他们开开玩笑。......可是我喜欢你了, 因因......"
      "......是不是从第一次,就已经被因因迷住......真该死。"这麽喃喃著,他又揉著我的发。我不认得这样的孟廷。
      喜欢还是不喜欢,是我不适应的陌生字眼。 被拥抱著的陌生感觉,心内只有茫然。
      然而片刻过後,又好象困惑全部不见。他看著我的目光,在凝视的过程中,慢慢地由热,转成熟悉的冰冷。 轻轻摩挲的指尖离开我的眉和眼,也不再说话。
      取出袋里的新毛衣,为我套上。还有新的长裤和鞋子。
      我的虚弱令我无法不任由他摆布。虚弱的不只是伤未愈的身体,还有少年的空洞的心。眼睛一直望向窗外,那片灰蓝的海,心如无尽海水般茫茫。他的亲吻,他的冷漠,他的绝决。
      "已经拜托了阿擎和阿远照顾因因。"将一张银行卡放进我的衣袋,"以後每个月他们都会转些钱到这张卡上,因因记得收好。" "放了我, 孟廷......"
      我哭泣。 孟廷却沈默。取出自己的手帕,一圈一圈缠在锁链的铐环上,系紧,手掌握住著我被铁铐磨伤的脚裸。 并不回应我的哀求。
      不知多久,他放开手。我听到门在身後轻轻闭合。 很久没见到阿生。
      路过的时候上楼去看,窄窄的唐楼,污糟的楼梯,一地的乱纸和垃圾,积了厚厚锈泥的防盗铁闸锁住了旅馆的入口。
      楼下的"幸福旅馆"的招牌仍在,入夜却不再亮灯。 问了隔壁杂货铺的阿婆,才知阿生的妻子患病入院,旅馆已转手他人。
      不过半个月而已。再见阿生已是满面憔悴,他从病床边的椅上惶然站起,笑里却已是凄然。病床上年轻苍白的女子,脸上却洋溢着被呵护的温柔表情,扶着丈夫的手臂坐起身,"你是小因吧?阿生有提到你呢。"
      拿起矮柜上的红苹果塞进我手里。那样温柔细弱的笑脸,衬着阿生的坚实臂膀。
      告别时阿生送出来,"珍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还等着月底可以出院......我答应过她夏天来了会带她去荷包岛潜水......"
      抹了抹脸,苦笑,眼里却仍然渗出泪来。
      "全部的积蓄都用来买下小旅馆,又借了一些钱投进去,准备好好经营一下.......现在急着转手,反而赔了好多。阿珍的手术费也还差二十几万。"
      "我不知应该怎么办,小因。" 黄昏的街头,春风渐近,我不忍见的男儿泪。 阿生握住我,宽大的男人的手掌却传达着无助和烈痛,他的泪滴在我手上。
      "阿生,手术费的事,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 根据邮寄的帐单找到孟廷所在的医院。我找到孟廷的主治医生,说明来意。
      他望着我的眼神,是医生的一贯的冷静,"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袁先生,这是很严重的决定......并且,眼角膜交易,迄今亦属违法。"
      "拜托您,我很需要这笔钱......而且,我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所以,才有这样的决定。"
      并非说慌,近来胃痛越来越严重,一直在吃的止痛药也几乎失效,晚上会痛到难以入眠。因为担心打扰同住的室友而不得不咬着被子忍耐。
      我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忽然平静下来。 辞掉了邮差的工作。也没什么可以告别。
      手术之前,我悄悄去看孟廷。隔着深切治疗室的玻璃窗,他睡得很沉静。 我记得他的脸,永远记得。 与医生签定的合约里,我唯一的条件,是隐匿我的身份与姓名。
      不再有任何纠缠。 面对他,已无爱无恨。 想起阿生当日的笑脸。无影灯下,手术布罩下来,合上眼,即是黑暗。
      想我这一生,永远无法拥有那样灿烂无忧的笑。但是我要让阿生,继续着他的幸福。 数日之后,我终于可以出院。 因为身体稍有虚弱,恢复的时间已经推迟。
      我知道孟廷已先于我拆除纱布,手术十分成功,他只需等待着日益清晰还原的世界。 而我已不再需要等待。假使我曾经等待过自由。
      已经拜托医生将孟家支付的钱转汇给阿生。 医生的便车将我送出医院。
      在人车熙攘的大巴站坐了很久,直到人潮消退,温暖的日光渐渐从脸上移到脚边,换成了清凉的夜风。 登上未班车,我才记起将导盲杖遗落在车站。
      空荡的车厢里大概唯我一个乘客,在夜里缓行却颠簸。 经过的每个车站,亦无人上落。 我想问下一站是哪里,司机却答,"终点站到了,要不要下车?"
      摸索着下车,脚步未稳,身后大巴已关门驶离。四周如世界尽头般的安静,以及黑暗。 海似在不远处,浪声细卷入耳,如此真切。 是否被囚禁时的无声海岸。
      数年恍若一瞬。我是终于逃出铁窗的伤痕累累的少年。在梦里无数次奔逃在赤足的海滩,乞求在日出前结束一切。 细软的沙滩令我在黑暗里不再举足无措。
      海水越来越凉。 从不知道原来我这样渴望着,温暖的拥抱。这具孤单褪色的身体,一直在渴望着拥抱,渴望有人听见我的哭泣,渴望着不被抛弃。
      在冰凉的海里,飘浮过半生的记忆。 却只有数张模糊的脸,还有,已经不觉伤痛的伤痛。 偶的鲜网专栏:一念之地狱
      http://ww3.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homo/100048278/index.asp
      印摩罗天的专栏:迷途庄园 http://www.ymlt.net/shequ/Board/Board.asp?BoardID=72 28. 三年后。
      新一日的阳光,重复着成千个早晨的炽烈与残酷,又如成千个夜晚那样暗去。 醒来,他已在。 生疏的脸,与表情。 "饿吗?"他碰了碰我的头发。
      一直自由生长的发,已经太长,遮住了脸,我躲在长发后缩在墙角。拉下袖口隐藏起手上臂上的无数烙伤。 他的手指在发上慢慢摩挲,轻轻的,生疏而犹疑。
      "因因。" 很疼,背上有杜擎用烟头烫的烙伤,他轻轻抚着,隔着衣服抚在伤上。
      我蜷起双膝缩在宽大的旧恤衫里,他摸索着我脚上的链子,以及铐环上缠绕的破旧布帕。 日光里又真实又魔幻。
      杜擎在门口出现,"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怪怪的,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不动声色离开我走到窗边,并不理会杜擎的埋怨,语气淡淡:"钥匙带来了没?"
      领会到他的冷淡,杜擎也降下温度。如今两人并立,已不再是昔日的游戏少年。 杜擎动作悠闲地点燃一支香烟,"听说你离婚了。" "不是离婚,是逃婚。"
      "呵,Alina那么好的女人都不要。孟大少,你知不知你将百万宝贝拱手他人?"语中却有尖刺。
      "别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因因。"杜擎走过来扭起我的手,将烟头摁在我手心。 "闭嘴。"孟廷面无表情,站在原处。
      对他这样的态度,杜擎一笑了之,又抽出一根烟衔着,用鞋尖踢了踢我。 我拾起丢在地上的打火机,跪起身为杜擎点烟。
      杜擎长吸了一口,舒畅的吐出烟圈,"因因,把手伸出来。"
      知道会很痛,我却不敢不将刚被烫过的左手,忍着痛展开,伸到杜擎面前。杜擎乐此不疲这样的残忍游戏。
      在烟头再次摁上皮肤之前,孟廷却回身狠狠给我一记耳光,对杜擎说:"你恨当日Alina选了我。"
      杜擎忽然冷笑,"孟廷,那是我的女神,你将我的女神弃如蔽履,我恨不得杀了你这败类。" "钥匙给我。"
      "早丢了。你可以请开锁师傅,或者报警请阿ser帮忙。"
      孟廷冲过去将杜擎按在墙上,"我让你照顾因因,原来你是这样'照顾'他。要不是阿远告诉我真相,你还要骗我多久?" 杜擎冷笑,"你应该感谢我,孟廷。"
      "Alina打电话来说你将身着白纱的新娘弃在教堂,独自回国。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推因因下海。"
      "阿远说得没错,你从来没爱过Alina,你爱的是因因这个只卖三百块的男妓。"
      从杜擎口袋里搜出钥匙,孟廷再不理会他的讥讽,蹲下身为我解开脚上的铁链。亦不理会我的瑟缩躲避,替我擦去唇角的血沫,脱下自己的风衣裹在我身上。
      杜擎只在一旁冷笑。 看着孟廷半强迫式地将我带走。 电梯里他放开手,我在下堕的箱室中将自己蜷低。早已绝望,然而一切却忽然平淡发生,我只感到恐惧。
      电梯停在一层,他并没有威胁或者安慰,只俯身牵我的手。 依然是孟廷的小别墅。一切都没有改变,很像是早晨离开,夜晚又归来,我恍恍惚惚,心内旋尔一片空白。
      只是更加寂静及沉默。 他不再碰我,他的咖啡色毛线衣的背,成熟而坚挺的肩膀和颈后的精短发型,有令人不敢靠近的陌生及冷酷。
      我在明亮但缺失温度的阳光里这样虚弱,几乎跟不及他的脚步,甚至已不能适应室外冷洌的空气,如怕黑的孩子那样慌张跟随着,直到大门在身后闭合锁死。
      我已不再有勇气,我唯有这具空荡但仍然喘息着的躯壳。我甚至会跪下来求孟廷留下我。 我便在门边跪下来。
      刚刚的短暂步行已让我失去全部力气,但我仍然爬到孟廷脚边,风衣滑落地上,我将恤衫也脱下来。 长恤衫底下便是完全赤祼的身体。
      厅内的阴冷空气令我不得不抱紧双臂,在他的目光里抬不起头来。 孟廷静默地看我,从发中托起我的脸。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是鄙视还是冷漠。我知道我在不停地抖,因为冷,也因为羞耻。 还有绝望。
      他忽然拎起我,将我扭到浴室,丢进浴缸。冷水从花洒中喷射出来,我任凭孟廷在水瀑里毫不留情地冲洗着我,这具停止发育的细瘦的骨胳,和绝症般的遍体鳞伤。
      这样丑陋和不堪。 他拉扯我的湿发,掌掴我,我跌进水里,无法呼吸。
      他探手进水里将我拉起,松手,我便再滑落水底。窒息中透过扭曲的水面看着孟廷的脸,他忽然那么残酷的伸手扼住我。
      视线朦胧暗淡,死亡的至寒迅速而致,而他又一手将我拖回。 "我恨你,因因。" 在我耳边擦过这句话。
      我一身的水湿透了他的毛衣,靠在他肩上呕着水,因为冷而心脏蜷缩似将碎裂。 醒来,黎明如此暗淡。
      孟廷的呼吸近在耳侧,他的左手,执拗的箍着我的背。使我睁开眼,视线便局限于他的面容。 这么近,他的脸。 无论远或近都这样模糊。
      微橙的晨光映在窗帘,映出一道道熟悉又骇惧的细细黑影。 我悄悄退出孟廷的臂弯,纱帘揭开,露出窗上的雕花铁栏。 <痛苦的回忆部份终于告一段落。
      其实没有这么痛,有很多的甜蜜,大概可符合耽美式的幸福之恋。不过那是发生在孟廷独霸因因之后,也就是本章之后、现在时章节之前的事。而因某种原因,此段落恰被本文略去。
      某种原因并非复杂^^ 原因之一,偶要写虐文。当然是要写幸福开始之前、以及幸福结束之后,嘻嘻。
      原因之二,因因的性格自卑自怜,令他始终没能面对孟廷的爱情。简言之,因因懂得哀苦,但不懂得幸福。 因因眼里看到的,只有灰色。
      所以不爱之纪,只有在因因失明之后,才能恢复世界本来的颜色。未完待续 > 29. 我没有死。
      海水将我推回岸。冻醒的时候,我以为是在深夜,便坐在沙滩上等待天明,却慢慢记起,原来是眼睛已经看不见。
      这两年来也并无波折,在不知面目的好心路人相助之下找到谋生的工作,就这么一直活下来。
      收留我的是一所仿古的私人马场,而我的工作,只是穿着仿古制服俯在地下充当马蹬。每当场主举办盛筵,便有众多城里的名嫒雅士前来捧场,享用昔日欧陆王公贵族式的奢华。
      但大部份时间,这里鲜少有客。 所以还算是十分平静的生活着。 也渐渐习惯了黑暗,活着便是如此,明与暗,原来并无分别。 生与死亦是。
      然而一切怎可就此平静与结束。 当他们的谈笑声闯入耳膜,我俯在地上,好似身堕僵梦。原以为早已经忘记,这么多年。 然而少年的恐惧却如同深刻入灵魂。
      马鞭一样的东西忽然伸过来挑起我深深埋低的脸。 "袁因?" 我默默扭过头。
      穿着滑稽如小丑般的制服爬在马旁的我,生了茧的手掌和膝盖。已不再是漂亮可口惹人戏弄的美丽少年。
      "阿远,看看这个。"头发被人抓在手里,强迫我抬起头,大概有手指在我面前划过。"看来又是孟大少始乱终弃,啧啧,好惨,怎么连眼睛也好象瞎掉?"
      "算了,阿擎上马啦,我的速龙要和你的神勇福將比试比试。"陈明远的声音。 杜擎玩笑似的踩着我的背,跳上了马。
      "孟廷今天也在啊,刚刚在宴厅里遇到,和那个姓舒的在一起。"
      大概杜擎刚刚那一脚踩得太重,忽然胃部隐隐地开始痛。我努力压抑着反呕上来的苦涩,然而已有液体涌进口里。 却听到这时有人牵马过来。
      "我的这一匹Rorydan看来怎样?据说是澳大利亚纯血马。" "我们很久没骑马了,舒。" "是啊。"
      冷汗已经湿了额头,一阵一阵的眩晕感,我默默忍耐着,因为不能让管事看到我在吐血。
      然而当舒扬踏在我背上,我却再无力支撑,虚脱般的瘫倒。脸亦跌落在沙尘里,这样苦涩。 "舒,你怎样?" "好痛,大概是扭到了。"舒扬也因我摔在地上。
      "搞什么鬼?!"来不及躲避,已被他掀起肩膀,我慌张中徒劳的伸手去遮自己的脸。 他的香水味淡淡地扑面而来,却无可躲避。 一瞬间恍惚时间也静止。
      我的心跳也似停住,我知道我的脸,有多么苍白。 然而他却慢慢松了手。 或是我的错觉,他的手,恍惚也有迟疑。 然而终如陌路那样。
      管事赶过来,不断向舒扬和孟廷道歉,"阿因,还不向贵客道歉?" 我用衣袖悄悄抹去嘴角渗露的血迹。 对着舒的方向低头:"先生,对不起。" 心里一片空落。
      胃一直隐隐地疼,终于捱到了收工的时间。我轻轻摁住痛的地方,沿着墙走回寝室。刚刚在管事面前忍得太辛苦,但我仍感激他肯继续收留我。
      因为眼盲,所以没有同事愿意与我合住。管事安排我住在马栏旁的杂物间里。在杂物间的后部隔出一点地方,放一张床。极简陋,但我可以不再烦扰他人。
      钥匙未插进锁孔,单薄的木条门却一推而开。大概是早上自己又忘记锁门吧。 室内无窗亦无灯,扑鼻是潮湿的霉味。但因为眼睛看不见,一切反而变得简单。
      我摸索着脱下制服,将手伸到背部为自己粗略的按摩。刚刚开始这份工作的时候,背总是酸痛难忍,当时还以为慢慢就好,谁知原来会越来越痛。
      我想走到床边去拿用来按摩的红花油。 忽然间我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有些不同,慢慢地伸出手摸索,却触到了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我静下来,我知道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然而我仍然不禁再伸手,轻轻摸索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脸庞的轮廓。 孟廷。
      他竟又闯入我的梦里来,我的秘不可告人的混乱的梦,我赖以日复一日活下去的可笑的梦。我苦苦支撑下去,只为了每夜每夜可以安静的蜷在旧棉被里入梦。
      在梦里,他温柔地拥抱着我。 不再恨不再嫌恶。
      或许那并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爱他,像童话里的王子爱上公主,他从不让他疼、让他难过、让他孤独害怕。那一定是个公主,美丽无暇的异性生物。
      而不是我。 我挣出他靠过来的怀抱,慢慢跪低,跪在他身前。 "孟廷,放过我吧。" <未完待续> 30. "我再也不会放你走,因因。"
      他拥住我,亦跪下来,用力地将我按进怀抱,贴在我耳边,低沈地喃喃。 有微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耳朵。 我抬头,我看不见他,探手却触到一颗泪。
      为什麽哭,孟廷。 我都不再哭,这麽多年,已流了太多泪,不怨不奢望,就不再有泪。从前你总是嘲笑我像女生一样哭个没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怎样让泪流淌。
      我已经没有泪给你了。 潮湿的脸贴著我的额,他的泪染湿了我干涸的眼眶,微微的一点温度,旋尔成冰。 轻轻推开他,"......我穿衣服。"
      在床上摸索到要换的衣服,从後领处的针织商标确定前後和反正,不知是什麽颜色的恤衫,裹住我瘦瘦的身体。已经瘦得很难看吧。
      只是觉得无话可说,我穿好衣服便默默坐在床边。 他跟随过来,大概是蹲在床边,抚摸我的手,慢慢移上来抚著我的眼睛。 "为什麽那麽傻?因因。"
      "......没,"轻轻避开他,"是我需要一笔钱。" 他静默下来,虽然看不见,我却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为何我并不会象从前那样,害惧他的注视。
      忽然轻轻托起我的脸,他站起来,借由门的缝隙渗入的月光自上而下地注视我。他的注视如海水那样,将我淹没,忽然令我忘了忧伤。
      忽然令我忘记了,梦里还是梦外。我如梦里那样仰起脸,等待著他的亲吻。 他的唇干燥柔软,吻著我的脸我的眼睛。我如失去了知觉,任他深深吻进来。
      "是你吗......孟廷?" 在心里悄悄地问。 "我找了你这麽久,因因,就快要绝望了,因因。" 他再次收我入怀。
      我任自己沈迷於,这样的幻象。他的怀抱这麽暖这麽暖,哪怕只是幻象。 "......孟廷,好痛......" "哪里痛?"
      "胃...我的胃好痛......" 我终於忍不住呻吟出声,推开他,竟又呕出一口血来。
      孟廷掰开我蜷紧的手指,"因因不怕,我带你走。"他用手帕擦净我手心里的血,脱下自己的夹克裹在我身上。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手心。
      小屋的门也未关,孟廷就这样把我带走。 在车後座默默枕在孟廷腿上,车的颠簸令胃痛缓一阵疾一阵,我亦清醒一阵昏迷一阵。一路上孟廷紧紧攥著我的手,没有话。
      像一场梦靥,这一切。 却已分不清,这是梦的开始,还是梦的结束。
      "虽然出血的情况不算严重,但胃部的溃疡面较大。不过病人的身体状况过於虚弱,兼有营养不良症,所以,暂时不宜手术。"
      就算在诊室里,孟廷也握著我的手......确切的说是紧紧捉著我的手腕,医生做出诊断的时候,他的麽指一直轻轻来回地移动著,抚著腕上靠近脉搏的地方,似在安慰。
      "请问......这位先生是病人的什麽人? "医生忽然问。 "哦?......哥哥,我是他哥哥。"与小时候一样的回答。
      "看来您的弟弟需要更好的照料。"医生似乎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迟疑了一下,然後说,"痛的话不要随意服用阿斯匹林一类的止痛药,并且,抑郁的情绪也会使病情更加严重。"
      "弟弟的眼睛不好,所以做哥哥的要多关心弟弟......
      晚上这麽凉,帮他加多件衣服。尽量让他保持心情开朗愉快,否则如果病情进一步加重,就只能做切除手术了。" 对於医生的责怪语气,我害怕孟廷会气恼。
      回到车里,孟廷一言不发,便脱下自己的羊毛背心,套到我身上来。 "我不冷......孟廷,你不要生气......" 我微微惶恐的推拒。
      他仍然固执地为我穿好,然後将慌张茫然的我拥在怀里。 " 我怎麽会生气。" " 孟廷......" " 嗯? " 将微微挣动的我重新拥紧。
      "...... 谢谢你带我看医生,还有......这些药......" " 嗯。" "
      午夜有到马场的未班大巴,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到车站,这麽晚......不想再打扰你,可是......可是,我不知怎样走。"
      孟廷良久无语,只紧紧拥著我细瘦的身体。 " 因因,我知你恨我。" " 可是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
      顾医生在移民之前告诉一切......我去找过你的朋友,我四处找你,我帮他买回旅馆,期望你或许有天会经过那里......我已经厌倦了发疯一样四处找你的日子。"
      " 因因,别再那样任性。" " 乖乖的,让我爱你。 31. " ....... 还是....... 请让我一个人吧......"
      "很感激你会来找我,可是,现在的我......会很麻烦......" 轻轻退出他的拥抱, "而且我已经,已经老了......"
      "......所以,真是对不起......"
      抬起灰白色的眼瞳,空茫的望着无际黑暗,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命运却仍肯眷顾我,至少可以,让我触摸到他的温度。 我如何还能奢望。
      一切恩怨纠缠,残暴与疼惜,此时已若隔世烟云,也许我恨的,我爱的,并非面前这人。 " 因因......"他呼唤我的名字,亦如在叹息,
      "就算你恨我,这次我也不会让你逃走。" 固执的将我拉进怀里。然后让刚刚买回热饮的司机开车。
      手里放进暖热的杯子,是甜奶的浓香,可是这么热,喝下去胃会痛。 只默默捧在手里。 他一路拥抱着我,车子在黑夜里疾行。 " 孟廷,你的腿怎么? " "
      其实已经没事,只是驾照还未解禁。" " 这里是哪里? "
      孟廷握着我的手牵我下车,有陌生的迷迭香的淡淡香气,落脚的地方,亦是从未有过的铺着鹅卵石的路面。 " 我新买的房子。" 原来不是那所旧楼。
      孟廷领着我沿路而行,很大的庭院,孟廷轻贴在耳边说:"沿着鹅卵石路,就可以走进房里。"
      我习惯性的边走边探手在空气中摸索,孟廷忽然揽过我肩膀,弯腰将我横抱起来。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我慌乱的搂住他颈子,
      "对...对不起,我可以走快些.......放我下来吧..." 难为那样的急性子,来忍受我的迟缓。
      孟廷却在耳边落下轻吻,"以后到哪里都要这样抱着因因。"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轻醉,令我无法挣扎。被他抱着,穿过飘浮着香草香氛的的石径,我如在黑暗里缓缓的起伏的飘荡,似梦那样短,又似梦那样长。
      他单手取出门匙,打开房门。 室内的空气有些阴冷,令我不禁微微蜷缩。 "....... 找到因因了? " 冷冷的声音,似乎早就等待着这意料的一幕。
      如梦醒的时刻便到来,孟廷将我放低,我摸索到门边,举足无措。 " 希望你可以听我解释,舒。" 舒扬反而一笑," 解释什么?
      其实我也认出马场的那个小丑,即是因因。" 他绕步过来,我不禁下意识低头退缩。 "
      谢谢你孟廷。谢谢你没有当着肖公子的面,演一出旧爱重聚的煽情戏,谢谢你至少还为我留下一点脸面。" 孟廷沉默片刻,"你怎样找到这里? "
      舒扬仍然笑笑,并不理会孟廷的疑问, "没想到孟大少也有这样体贴的一面......花园里的导盲道,以及房间里的圆角家具......
      连浴室都装好了导盲扶栏,呵呵,袁因,恭喜你的苦肉计大功告成。" "舒...... 我并没有隐瞒你,你知我一直在寻找因因。"
      "是,你从没隐瞒过.......
      呵呵,是我自甘下贱死缠烂打,是我自以为是以为最终可以赢到你的珍惜.......我连爱也不敢奢望......"舒扬只是笑,只是笑,"金屋藏娇......
      原来我等到这个。" "......不要这么说,舒。" "你要我怎样做? 孟廷? 找回了正品,是不是替代品要一踢了之?
      还是......我应该自动自觉消失?" "舒,我并不想令你难过......你冷静一下,我和因因还没吃晚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去餐厅吧,这些事慢慢再说。"
      舒扬似在尽力咽下委屈,好半天才冷笑道,"三个人的晚餐,呵呵,好啊。" 快要打烊的餐室,空寂只有三人的无言。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有莫名的忧伤。
      孟廷替我将餐盘中的牛扒切成小块,洒好酱汁和胡椒粉,然后将叉子放进我手里。 我默默咽着,伸手去摸索餐巾,孟廷便又递过来。 我低声说谢谢。
      对面酒杯轻响,舒扬忽然放下手中杯,默声啜泣。 不开口,也不肯离座,只有泪无声坠入酒中。 孟廷亦放下刀叉,默默饮酒。
      我面对着舒的眼泪,不知所措,孟廷自桌子底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32. 餐厅门口,孟廷为我拉开车门,手掌轻轻按在我头顶,以免我撞到,保险带也替我系好。
      又转身为舒扬开门。 舒扬默默地顺从孟廷的安排坐在前座。 车行半路,舒扬忽然对司机说:"停车。" 声音淡淡低低,平静得令人心疼。
      司机迟疑的将车停在路旁。 "这里又没有计程车,你下车去哪里?"孟廷却是夹杂着责备的语气。
      "前面有地铁站,我搭地铁回去了。"像是若无其事的告别,舒扬轻轻推上车门。 "舒......" 孟廷默了一下,还是下车追出去。
      车门也未关,忽然脚步声转回来,之后衣袖悉簌。 那是很紧很紧的拥抱吧。
      我的心有丝丝絮絮的痛,不知是为我,为孟廷,还是为舒扬。似乎这夜这么长,时间已停止,而我从未能走出。 静了好久,才有人放了手。
      舒的声音,黯然而平静,"晚安,孟廷。" 我和孟廷回到那幢房子,薄薄的鞋底踩着导盲道的碎石,触感如此强烈,微微疼痛。 忽然浠浠沥沥落下雨滴。
      "孟廷,下雨了......小别墅离地铁站好远,舒......" 孟廷脱下夹克包住我,手臂环在我头顶,拉起夹克的上半部份当作雨伞,
      大滴的雨落在夹克上,噼噼啪啪,愈来愈疾,我却忽然觉得宁静。落雨,或者落雪也无须怕。黑暗也无须怕。 如果一直在他身旁。
      他打断我的话,忽然说,"因因,这幢房子,叫做因园。" 客厅的地面也铺了凹凸的导盲砖,左转,六步,便是沙发。
      地面的其它部份,铺满柔软的地毯,就算跌倒也不会摔伤。
      大门的左手边便是墙壁,墙上装了金属的扶栏,包着夹棉的细绒布,冬天也不会冰手。沿着墙便可以走到这幢房子的所有房间。 扶栏的第一个标记,是厨房兼餐室。
      第二个是书房,第三个是卧室.......最后一个是洗手间和浴室。 浴室的左手边,三步是洗手台,四步是马桶,右边便是浴室。
      没有浴缸,因为浴缸容易跌倒。 孟廷为我解开衣扣,他的手被雨打湿,很冷。 "我自己来......"转身背对着他,忽然觉得瑟缩。
      不知道自己已变成什么样子。 孟廷喜欢我的皮肤细腻,如今不再细腻,他喜欢我细细瘦瘦,我却已经太瘦,他喜欢我柔软如少年,而我已不再少年。
      他找回我,拥抱我,或许只为了报答。 花洒洒下温暖水丝,冲洗着我伤痕累累的躯体。 孟廷却从背后抱住我满身的泡沫,"好想念因因的味道呵。"
      他为我擦背,把我转过来,浴棉擦过身体的每个部份,有点笨拙,但极细致,好象我是他的艺术品。 "因因,你不是怕黑吗? 不是害怕在黑暗的浴室里吗?
      这么久你一个人怎样过下来?"
      他用浴巾裹住我,连同浴巾一并收进怀里,"我每次洗澡都会想到,因因的样子,因因害怕的样子......缩在角落里,瘦瘦的缩成一团......我一夜一夜睡不着,等着天亮可以去找你。"
      "谢谢你,因因,对不起,因因。" 他一遍一遍吻我的脸,我的发。 我迟疑又迷惑,但慢慢伸出手臂回抱他。
      这是他的胸膛,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亲吻,他的耳语。 孟廷。
      已经陌生了的,被抚摸的感觉,身体的反应僵硬而迟缓。但是孟廷的手,在柔软的丝棉布被单里慢慢的反复的游移。
      他又忽然俯身,将唇贴在我背上,一寸一寸的吻下来,沿着背脊,细细碎碎,吻下来。 "因因累吗? " "给我好不好? "
      任他在我身下垫了羽毛的枕头,润滑剂的微微冰冷,令我不禁蜷缩,已经太久,太久没被碰过,他的指尖探进来,缓缓深入,那种触感,陌生又惶恐。
      "疼吗?"他问。 他进入的一刻,我几乎失控呻吟。 这么疼,原来这么疼。他的轻微动作都令我几欲流泪。 但我将脸埋在枕中,微微的摇头。 33.
      只有吐司的淡淡麦香,令我不再怀疑,身在梦里。 探手身旁的床褥,已经失了温,大概孟廷早已起身离去。唯留枕上的皱痕,以及身体内的涩痛。
      在床边桌上摸到盛在餐盘里的早餐,涂了果酱的吐司和牛奶。 很像很像一场梦。 但指尖上沾了有籽的草莓酱,那么甜。 摸索着起身去洗漱。
      厅里有响动,似乎有人推门进来。我沿着墙上的扶栏慢慢摸去走廊,"......孟廷?"
      对方却不回应,将什么丢在地上,然后在沙发上重重坐下来,打火机的轻响,似乎吸了一口香烟,才开口:"孟廷呢?" 原来是舒扬。
      ".......我也不知道,大概一早就出去了。"尴尬的站了一会,他亦没再理我,便退回到洗手间。 刚刚扭开水龙头,他却在门边问:"孟廷住哪一间?"
      "......右手边第二间。" 语气冷淡的说了声谢谢,便走进我刚刚离开那间卧室。 虽然看不见,我仍可感到他不动声色的厌恨。
      我知道他爱孟廷,孟廷也爱他吧。 忽然间迷茫。 那晚近黄昏。孟廷打电话来,让我和舒扬等他回来一道晚餐。
      卧室已成舒扬的领地。我无处可去,只好在客厅默坐。 舒在窗前吸烟,微甜的薄荷烟。 忽然转头问我,"你爱孟廷吗?" 爱以及不爱。
      爱这样虚无,又这样真切。 但是我和孟廷,这么多年,是否与爱有关。 舒等不到我的回答,或者他并不需要我回答,便说:" -----但是我爱。"
      "大概孟廷于你,不过衣食,于我,却是空气。" "孟廷并不够温柔体贴,也不够浪漫多情,多金亦算不上最多,
      "舒扬慢慢吐着烟,并不似对我,而只是在对着自己慢慢说出这些句子,黄昏的静寂中仿佛忧伤而且执着的电影旁白,"但他是我的空气,唯一的,让我可以呼吸的空气。"
      他是我的空气,唯一的,让我可以呼吸的空气。 我暗暗捉紧胸口,在他的告白中忽然之间明白。 以为舒扬一定不会放手。然而第二天,他却不告而别。
      孟廷拨他的手机号码,起初始终无法接通,再拨,却已经停机。 连只言片语也不肯留下。 舒扬式的高傲。他怎肯在爱里低头。
      然而爱情是一场自尊的游戏,有歌里这么唱过。 孟廷当晚很夜才醉着回来,抱着我反复做爱,直至黎明方肯放手睡了。次日当我醒来,人却已经不见。
      连女佣也不知所踪。有人大声的敲门,我只好裹着被单赶去开门。
      摸索着扭开门锁,就已经感觉气氛有异。来不及出声,却被人摁住口,对方粗鲁又迅速的扭住我的手臂,将我拖进停在大门口的汽车。
      有人用胶带纸封住我的口,又试图缠在眼睛上。旁边却有人阻止,"喂,你贴他眼睛干嘛? 他是瞎子耶。"说完便吃吃的笑。 完全陌生的声音。
      车子转来转去,渐渐远离市区。也不知停在什么地方,只是十分安静。我被单独推进房间,门锁了起来。 手脚都被胶带缠住,怎么也挣不脱。
      我只能倒在地板上,看不见也听不见,四周寂静有如外星球。 并不是很久,听到有人推开门,皮鞋底轻轻扣在地板上,一直走到我身旁。
      一双手扶我起来,动作并没有预想中的粗暴。 手指带着淡淡的烟草香,又混着若隐若现的古龙香水味道,小心的为我揭去口上的胶带。
      那只手又移到我下颌,轻轻慢慢抬起我的脸。 "就是这张脸,让骄傲的舒美人输得这样惨,呵呵。"他的语调不温不火,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
      "不要怕......"指尖漠不经心的摩挲着我的面颊,似戏弄又似安慰,
      "居然肯为了孟廷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失掉光明,我又怎么舍得为难这样的痴情人儿呢。"
      我挣脱他手指的轻佻,虽然并未遭受粗暴对待,但却越来越心有不安。他提到了孟廷,或者是想勒索孟廷? "请问你是谁?
      请尽快放了我吧。如果是想勒索孟廷的话,恐怕你会失望。" 那人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不缓不疾的按着手机按键。 "Hello 孟大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 "肖飞扬? 有何贵干?"孟廷的声音自话机里传来。 "朋友之间问候一声而已,何必这样紧张呢。" "我没心情陪肖公子兜圈子,对不起,我要掛机了。"
      "好啊,不过,我听说有人最近行运不济,新欢旧爱,齐齐失踪。" "你什么意思? " "......很不幸我要告诉你,我刚好捡到了一个。" "因因?
      因因在你那里? "电话那端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 "因因? 呵呵,为什么你不担心舒美人被我捡到?
      舒扬被你吃干抹净,又一脚踢开,此刻就算是生是死你也不会关心了吧? 孟大少真够无情。" "......是舒扬让你绑走因因?"
      肖公子只是冷笑,"你未免把舒看得太低。"
      "这件事与舒无关。不过,舒这一次为了你伤心出走,不知所踪,因此,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回舒带来给我,因因便会完璧归赵。如果舒有三长两短,那么,孟廷,你伤害了我心爱的人,同样,我也不会让你的心爱得到幸福。"
      说罢并不顾及孟廷反应,便将信号按断。 孟廷不断的回播过来,电话铃声一遍遍响着。
      刚刚一直按住我的口的人松开手,又撕下手及脚上的胶带。这室内的空气阴冷,又不知身边有多少双眼睛,我忙将被单裹紧。
      肖公子似在平复着刚刚的情绪,轻轻叹口气似的,拍拍我的肩,"因因不要怕,我不会将你怎样。" ---- 如果是爱,只有不爱,才可得到自由 34.
      电话铃声终于嘎然而止。 我的心亦空空跌落,一沉再沉,却到不了底。
      室内极安静。我知道身旁即是一扇敞开的大窗,因有风微微吹着。窗外大概是浓密的细叶榕,所以风被那密密的碎叶子切割得极其细微。 而这里至少是四楼。
      被带上来的时候我悄悄数过。 沿墙摸索着,触到低矮的窗沿,窗玻璃敞开着,探手出去的感觉,像在试图捉摸着,深不见底的命运。 原来一切风波皆因我起。
      何必为难孟廷,何必为难舒扬。 又何必为难自己。 或去或留,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然而事已至此,反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必要。
      夜里被孟廷拥吻,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我的卑微颤抖,我的冷和恐惧,如梦里一样梦幻,亦如梦里一样真实,但那一刻却忽然觉得,已经生无可恋。
      所有的人应该都已离开,差不多午餐时间了吧。 我便攀上窗沿。 这颗心已僵死太久,若微微融动,轻易便可碎裂。 我对自己说抱歉。
      原谅我,始终不能,无痛无伤完整无缺的将生命奉还。 风忽然迎面变得炽烈,我扶着窗框微微站定。 "如果想看看孟廷伤心欲绝的样子, "
      那种慵懒又好听的声音,忽然在房间的另一端响起。 "...... 就跳下去吧"他慢悠悠的度步过来。
      我因他的话怔住。原来房间里仍有另一个静默的人,一时无措。微微退步,足跟已经悬空,只有手指紧扣着窗沿。
      肖公子并不理会我的微弱的警告,仍然走过来,"你知不知道,你站在窗上的模样,多么令人心动。" "这样的表情真像是一只绝望天使.......
      我想我有些了解孟廷了。"念着电影对白似的轻松腔调,却不同于我早已习惯的嘲笑语气,"他一定是无法抗拒你这样的表情,所以才会一边折磨你,一边爱惨了你。"
      他忽然抚上我的小腿,隔着被单慢慢移上来。 我已退无可退。 我便松了手。 我以为身体,会如冰凌般直坠,然后碎裂,却猛然在半空中停顿。
      也来不及坚定或者后悔,来自手腕处的力量便如生命之顽强,如生命之不可抗拒,纠缠而且暴烈。他的手指纤细却极有力,将我拖回来便直接摁进怀里,用力吻在脸颊。
      依然是毫不在意的,平稳如未曾发生过什么,他贴在我耳边将声音放低,"这个吻是替孟廷给的,他应该好好爱惜因因。"
      我慌乱挣脱他的纠缠,让自己缩在墙角。以为不会再害怕,这时才发现已经脚软。 连话也说不出来。
      肖飞扬也坐在地板上,大概点了一支烟。听着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忽然开口。 "你爱孟廷还是恨孟廷? "
      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抿着我的发,前额的发已长过眼睛,我总难发觉。
      "原来因因是这样沉默内敛的人。我以为孟大少喜欢的,也是舒那样的妖精。"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缭绕着的淡淡烟味,令我想起孟廷。
      "想必败给这样的因因,舒一定心有不甘吧。" 他似笑非笑的腔调,又带着疼惜。
      "大约三年前的一次,孟廷不知怎么喝醉,在酒吧里当众抱住舒,却叫着你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到舒,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永远记得他的脸,伤心到落寞的表情。我便爱上了他。" 他说到这里,便静默下来,只是吸着烟。
      大概阴了天,窗口的风越来越凉。
      他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替我披上,动作气息,是完全不同于孟廷的细致与温和。他为我拉上衣服的拉链,指端无意擦过我的下巴,这样的轻微触碰竟然令心旋尔一动。
      我稍稍偏过头,躲避着他的气息。 "......为什么要孟廷以舒扬来交换我,你这样做,只会......让舒更加难过。"我试探说出心中疑虑。
      "唯有这样才可以让舒对孟廷死心。并且,这种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对舒的伤害更深吧。" 可是,孟廷怎会肯做那样的事。如果他肯,那是多么残忍。
      之后肖公子便带我离开那间房,又命人找来旧的衬衫和裤子,棉布的衬衫有些宽大,我只好将袖子卷起。裤管倒是窄窄的,又短。没有鞋。
      我便赤足踩在木制的地板上,随着肖公子走下楼。 "原来因因无论怎样都会惹人心动哦。" 虽然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知为何,我却并不怕他。
      也并不知他的样子,但在想象里,他却很像梦里的孟廷。 失明之后,我会觉得任何人都像孟廷。
      与人接触,我会试图寻找他与孟廷相似的地方。哪怕对方仅是吸一支与孟廷同一牌子味道的香烟,也觉得满足。 哪怕微小的满足,也可让我渡过一晚黑暗。
      舒扬说得对,孟廷是他的空气。而我,是无需氧气仍可存活的深海岩隙里的鱼。黑暗,冰冷,寂寞,微小,盲。好像生命的生,与死,并没有界限和区别。
      或许反而是我不那么需要,孟廷。 肖公子的餐室。开餐之前,他为我展好餐巾,然后将几粒东西放在我手里。 "因因的胃药,还有,维生素,孟廷刚刚送过来。"
      "他说他会赶去大溪地找舒回来,三天之后按约定接你回去。" 然而,我等了一年。 35. 完结。孟廷
      想不到是以这种心情来到大溪地。曾经答应过舒,带他来潜水。舒喜欢美丽的海底鱼类,不开心的时候便去海洋馆对著神仙鱼坐整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不过我没忘记,舒也不会忘。遇到舒之後,我就不再试图爱女人。我以为我会爱舒。带著弥补的心态好好爱他,挥别年少的轻狂和伤害。
      我却只是给他伤害。赶到的时候,舒仍然在ER留观。饮了好多酒,半夜独自潜水,被救援人员找到的时候已在海底昏迷。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夜。舒在两周之後醒来。能够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但是全身都不能动,没有知觉。早晨去医院探视,舒带著颈托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容苍白如若透明,对我微笑,说:"我喜欢麝香百合。"
      因为插气管,喉咙是沙哑的。
      舒连面包都无法下咽,每日三餐只是稀饭,他最爱咖啡,却只好咖啡也戒掉。我推著他去草坪散步,他已经那麽轻,几乎一手就可以抱起来,一张脸却愈加玲珑精致,比我初遇他的时候更美。我说,"舒,对不起。"
      "对不起什麽?"舒在看夕阳,不回头,其时还无法回头,但是语气随意淡然,像未曾有过什麽。他的淡然令我敬畏。他不提,我亦不再开口,仿佛两个人自始至终这样亲密从无芥蒂。
      因为并无有效的治疗方法,便又转回到大溪地休养,每日只是简单重复的康复练习。问了很多医生,差不多同样的回答。或许下个月奇迹便出现,或许,永远不能。
      舒早已与家人断绝来往。他那样倔强,但我知道他其实很怕孤单,夜里喜欢将脊背紧贴在我怀里,脸埋在我的手掌,熟睡如婴儿。但我稍动,他便醒来。只是我听著远处的海潮,无法入睡。无时无刻,无法不想到因因。因因那慌张无措的小脸,总以为自己做错什麽的怯缩表情,就算被紧紧抱在怀里,也是轻轻蜷著拳头,不敢放开。硬剥开他,掌心总是湿冷。把他的手放入毛衣里头,贴在我的胸膛,被吻的因因,像是在忍耐著,唇和舌柔软而颤抖,任我将他的脸捧在手里。任我恨他,爱他,任我犹疑、挣扎、泥足深陷。我说爱他,他不反驳,但从不相信。
      曾经的鲁莽少年,以为伤害,便可以证明自己不爱。但命运捉摸我,惩罚我,嘲笑我,因我爱的,是被我伤得最重的那一个。因因。仅触碰到这两个简短音节,都会令我心痛不已。是我毁了因因。也毁了自己。毁了舒扬。
      我用另一只手攥紧枕头别针,攥得针尖刺入手心,这样的疼,才会感到好过一点。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错觉怀中人是因因;又不断的梦到,在人群之中找到因因,奔过去紧紧抱住他,转眼,抱住的却变成舒扬。在这种状况之下,舒却慢慢好转,因手术而剪短的发,也已经蓄得和从前一样长。他可以开始走动,忽然平静的问我,"因因呢?"
      已是一年之後。 见到肖飞扬,他的第一句话,问舒,"终於心死?" 舒淡淡一抹笑容,并无哀伤怨恨,却隐隐有决绝,"人都死了一次,更何况心。"
      我知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知道,他不会接受肖的求爱。他恨我,但仍肯随我回来找肖飞扬。他瘦得不能再瘦的身体,步履仍然脆弱缓慢,一路上倔强的拒绝我的帮忙。他不再看我一眼,也轻藐的并不看肖。他嘴角的淡淡微笑,始终有淡淡的微笑,似不动声色,凌虐著我。我愿意承受他的凌虐。假使真有来生,我会偿还我欠他的一切。但是今生,我不能再辜负因因。
      "可是因因已经不在这里。"肖飞扬说,"今晨,他执意要离开。"
      高速路上,在日落之前,我乞求奇迹出现。仿佛又是车祸那晚,我半醉著赶到陆家,却找不到因因。原来生命何其短暂,原来爱情何其简单。可惜我荒废太久,做错太多,才终於明白。
      无论因因是否恨我,是否出卖过我,无论他脆弱,卑微,忧伤,无论他曾经只是,我的恶意玩笑的对象,无论如何。我这样爱他。终於,我看到了站在车流中央的瘦小身影。那是我的因因。在夕阳的冷冷余晖中,孤单而无措的样子,慢镜般越来越近,我心狠狠地痛著。痛到我无法呼吸。停车,我打开车门,在不被允许的高速路中央。将单薄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
      "孟廷?" 被无声拥抱侵扰的身体,温顺茫然,并无抵抗。微微迟疑,才略带迷茫的轻问一句。 "嗯。"
      我不知怎样回应,只是用力地拥抱他。他的背这样瘦,好象更加瘦了,好象我怎麽样也拥不紧。稍稍地沈默,之後,也并无惊喜或者拒绝,"这里是哪里?"
      "高速公路。" "......怪不得我找不到车站......" "是不是夜了,好冷......" 因因低低的声音就在耳边。
      身後不断传来车轮在水泥路面急刹的尖锐声音,以及纷扰急燥的催促车鸣。怀抱里他的身体,静静地任我拥抱。我不知如何开口对他解释,这一年,以及这一生。我的错和错过,我的爱和伤害。
      我唯有倾尽余生倾其所有,去疼惜他,爱他,因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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