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候,太后过来看望在中,她也听说在中怀孕的种种痛苦,心里对这个漂亮男孩也慢慢疼惜起来。尤其是看允浩和他高兴地在一起的样子,太后对在中又多了几分喜欢。
亲自给在中带来一煲燕窝羹,在中感激地吃了一小碗,太后还将允浩支出去,嘱咐了些事。
待太后走了,允浩只缠着在中问太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在中红了脸,也不理他。下午,将军府派人送来礼物,允浩拿给在中一看,尽是一堆小孩子用的东西,昌珉竟然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让允浩笑得几乎坐倒在地上。在中见他如此恶毒地嘲笑自己,就假装肚子疼吓唬允浩,还来回支使允浩干活,如此痛叫了几声,肚子里竟真的一阵抽痛。
“允……允呐……我……我疼……快请希澈公子来……”
“啊?”允浩急忙派人去请希澈,他自己则守护在在中的床前。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就要来了,看着在中挣扎扭动的样子,允浩不断地对他说加油,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希澈匆匆赶来,赶忙吩咐人去烧了一大锅开水,又帮在中检查了一下,对允浩说:“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不走,我要在这陪他。”
“你还是走吧,我怕你接受不了……因为……因为在中……我可能要把在中的肚子剖开才能取出孩子,你不要在这里看,真的。”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在中受这样的苦,我宁可不要这孩子了!”
“别说傻话了!快走!”
允浩低着走走到门口,在中一声惨叫,允浩立刻调头冲了回来。
“在中啊!希澈,我……我不能走的。我要陪着他,一定要陪着他。”说着允浩已经抓住了在中的手。
“你会受不了的!”
“刀子割在他的身上,他都受得了!我是会非常心疼,但我就是要让自己记住这种心疼的感觉……”
“好吧,你废话真多!来,帮我抱住他,固定住他上身!”
允浩抱住在中,此时,在中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的身体不断挣扎扭动,希澈伸手到他腹上按揉,每按一下,在中都会发出一声惨叫。
“喂!你……你不要使劲按他!”允浩看不下去,终于喊起来。
“废话!不按他出得来吗?我不仅要按,还要动刀子呢,早说了你在这呆不了的,赶快出去,别影响我!”希澈抹了把头上的汗,愤怒地对允浩道。
允浩不敢多嘴,只是用尽全力固定住在中,在中已经痛得失去了理智,指甲深深地嵌进允浩的肌肉里,允浩早忘了痛,只一心压住他,不让他伤害自己和孩子。
“没办法,肯定生不出来,只能动刀了。喂,一会儿闭上眼睛啊。”
“麻药呢?我来喂他喝。”
“什么麻药啊,那麻药喝下去,孩子不都被麻死了!再说,他喝了麻药就无力收缩肌肉,纵开了刀也难保父子平安了!”
“等等!你……你不会想这样活生生地动刀吧!”允浩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打死他我再动刀?你再废话,他们俩就都没命了你知道嘛!”希澈不再理他,从药箱里抽出一把寸许的柳叶匕首,点燃一根蜡烛,泼上酒烧了一遍……允浩看得心都凉了,他紧紧地抱住在中,仿佛要把他融化进自己的血肉。
撩开衣服被褥,希澈的手也有些抖,他口中嘀咕道:“当初不让你留下他你一定要留!现在……现在疼死你……”虽然是埋怨,但允浩听出了希澈语气里的心疼,没说什么,只是在在中耳边道:“在中,忍一下,希澈公子救我们的孩子出来……”在中恍惚中似乎听明白了,他不再乱动,而是用失去焦距的大眼睛向远方望着。
希澈在在中雪白的肚皮上抚摩片刻,找准了位置,一刀下去,一股鲜血溅到了允浩脸上,允浩在中同时啊的一声惨叫。希澈乘势又割了一刀,十字形的伤口让在中几乎痛昏过去,允浩也吓得手足冰冷。希澈看着允浩道:“伸手进去,把你儿子拿出来。”
“什……什么?”
“快点,他在出血呢!”
允浩点了点头,伸手刚碰到在中的身体,就又缩了回来。他深吸口气,将手伸进伤口,在中身体猛地一缩,允浩心一横 ,将一个不断蠕动的小小婴儿取了出来!
孩子一见风,哇地哭出声来。允浩一下坐倒在床上,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希澈飞快地剪断了脐带,缝合了伤口,上了止血收口的灵药,将补血仙丹塞进在中口中。这时,早有嬷嬷将温水烧好,洗净孩子身上血污,允浩看看在中又看看孩子,竟是一个也不能舍下,只恨没有多长出两只手来。让在中在床上躺着休息,希澈道:“你也看见他是怎样怀孕生产的,以后可要待他好些,否则就是我,也不会放过你的。”说罢,将已经洗净的孩子抱过来,“陛下,恭喜陛下获得龙子!”早有宫女收拾干净血污的床褥,太后早等在门外,得知在中生下男儿急忙让智慧去烧香告诉她父王,自己则张罗着给在中和孩子准备必要的东西。
昏睡了片刻,在中醒了过来,感觉到肚子平了,他知道孩子已经出来了,睁开眼,见允浩怀里抱着个襁褓,在中道:“允呐……我……我要看看他……”
“在中啊,受苦了……”允浩俯身去在在中额头上吻了吻,又将孩子抱到在中身旁。
“你看,这孩子长得好像你哦,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头发。”
“哪……哪里像啊?”在中看着眼前这个皮肤发紫的新生儿实在找不出这孩子与美貌的自己有什么像似之处。
“他刚刚出生,当然是这副样子啦,我是说他长大了肯定像你,他哪里都很像你的,连小雀雀都长得和你一样。”
“呸!”刚开始听他说得像个人样,没几句就不像话了。在中不再搭理允浩,专心地看着小家伙,小家伙半闭着眼睛,忽然打了个哈欠。
“允呐,他……他还会打哈欠呢!”
“哇!我们的孩子好厉害啊!”
两个十九岁的孩子围着他们共同的孩子研究得不亦乐乎……
陪在中说笑了几句,允浩沉默下来。
“怎么了?”在中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在中啊……”允浩一把抓住在中的手,“如果……如果我知道生小允会让你受那么大的痛苦……我……我宁可不要他!”
“嘘!别说这些,不要让小允听到。他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让我能为你留下一丝血脉,每当我孕育他时痛到难以忍受,只要想到他的父亲,我就可以忍受下来了。如果你真的体会到了我孕育的辛苦,就好好地疼爱他。我从小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所以我要把所有的爱都给这个孩子……”见在中深情地望着小允,允浩怕他想到以前难过的事情,就故意撒娇道:“在中啊,所有的爱都给他了?可不可以留一点给我啊?”
在中幸福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后宫中,阿琪恨恨地将一个茶碗摔到地上:“妖人真是命大,居然生出儿子来了!国师,我们什么时候实行我们的计划!”
“再有两个来月,您也快要生产了,我们必须在您生产之前把事情办妥。您放心,这个计策万无一失!”
“宜早不宜迟,我看等那孩子满月,陛下召告天下时,我们就可以施行计划。”
“国师,我的孩子能否登上宝座,全仰仗国师了。”
“臣与王后休戚与共,王后不必如此客气。”
远疆,黄沙漫地,西风如铁。俊秀骑马在沙漠中疾行,一个女孩骑马从后呼唤:“王子,你慢一些!”
俊秀带住坐骑,回头道:“宝蓝,你回去吧,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这样自由驰骋,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可……可是陛下不在,您骑术又不纯熟,万一……”
“呵呵,他又岂会……顾着我了……”说罢,俊秀赌气般地掉转马头向沙漠深处跑去。
一直到天色渐黑,俊秀累了,他与宝蓝一起策马回来,刚拴了马,就见有天在廊中站立。
“上哪去了你?”
“我爱上哪就上哪。你带我出来不是说给我自由的么?如果什么都问东问西,跟软禁我的郑允浩又有什么区别。”见俊秀说得郁闷,有天咬了咬嘴唇:“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和你闹别扭。知道吗?在中生了个男孩。”说到这里,有天的眼睛里有些兴奋。
“是吗?想必吃了不少苦的。跟着帝王,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见俊秀依然语气淡淡,连点祝福都没有,有天气道:“人家金在中为了你牺牲了多少,你不但没有感激,还说这样的风凉话,你还真是心冷如铁。”
“我就是这样的人,说不来吉利话,不过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罢了。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金在中过得好也就罢了,郑允浩若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依!”
俊秀冷笑道:“你可算人家的谁呢……”
“我和在中灵魂之交,颇有默契,他在我心中和我在他心中占什么位置,却不用别人说三道四。”
“好吧,我是别人,我这人就不讨人喜欢,爱说实话。我只觉得你最好还是离金在中远点,否则,对他的幸福并无补益。”
“金俊秀,你听着,你若这副样子,纵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过金在中,我……却也无法爱你……”
“哈哈……哈哈哈……”俊秀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朴有天,我不稀罕!”
俊秀快步走回房中,才关上房门,泪已经止不住流下来。宝蓝一见,迎上来道:“王子,你怎么了?”俊秀委屈抹了把眼泪,低声道:“这些天我哥哥可回信了吗?”
“没有啊……”
俊秀一拳狠狠擂在柱上道:“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我家……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王子啊,你对陛下一往情深,纵是回了朱雀国,你可真的能放下他吗?”
“一往情深又有何用呢……他心里没我了,我该走了。”俊秀心中仿佛堵着一块石头,叹了口气,对宝蓝道,“你说情到底是个什么呢?十岁那年见了他,并没有什么感触,只为和允浩较劲才救他一命,没想到他却将那一个承诺记了整整八年。回到玄武,很多人都跟我说,有天这八年受了不少摧残,但只为去青龙接我回来,他什么都忍下了。我很感动,他那样的一个人,威武孤独,长得又那般好看,让我如何不爱他……可是……全是命运啊,如果郑允浩不派金在中前往,而是让我去,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金在中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所有人都真心对待他啊,允浩、有天、昌珉,还有后来那个神医希澈,他们都是真心的……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我的孪生哥哥,连我的家人都不要我了。既然无情,这里就不是我家,金俊秀还没有下贱到要仰人鼻息生活的地步了。算了,宝蓝,既然哥哥不来接我,我就自己回去!我想他见了我人,总不至于将我赶出来……”
这日喜鹊登枝,青龙国中要为新出生的小王子办满月酒了。陛下颁令四海庆祝。在中允浩俱是一袭红衫,颇为喜庆。小允已经出落得有了点模样,一双大眼果然和在中的一模一样,这孩子骨骼健壮样貌周正,人见人爱,老太后更是喜欢得天天抱在怀里,连在中想见一面都要允浩去找母亲央告好几遍。小智慧更是散了学就去逗孩子玩,整个宫中一派欢腾。
韩庚这几日心神不宁,自为在中接生后,希澈一直闷闷不乐,前几天更是告假说要回山中拜见师父,允浩见孩子和在中都恢复得很好,就让他走了。
金銮殿上摆起长席,昌珉父子和韩庚父子分坐文武两班,其他官员依次坐下去,允浩在中在正中席位,左首是太后,右首是王后。昌珉在阶下痴痴地望着在中,他这些日子生活得很幸福吧,看他气色也好,满脸都是微笑。只要他幸福,自己就放心了。韩庚和韩林父子也向上看着,当看到在中时韩林睁大了眼睛:“庚,这人……他……”
“爹啊,您在他小时候还教过他呢,这是马夫家的在中啊。”
“在……在中……”泪水模糊了韩林的眼睛,眼前丰盛的酒席一口也吃不下去,一个白衣少年的清丽眉眼却浮现在他的眼前。
允浩举杯,台下百官呼应,允浩用酒敬了下在中,二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可以抛却世俗的束缚,站在万众眼前,只要有了允浩,在中什么也不怕。
放下酒杯,太后道:“现在请国师为小允儿祈福,求得祖宗庇护,保佑我允儿长命百岁,将来做个开明君主!”
王后听得暗自咬牙,小小的一个娃儿,就注定要做君主么?因为早定下毒计,所以王后只坐着等待好戏。
李国师身穿盛装,颤巍巍地走上殿前,祝道:“老臣这就做法请青龙各代君主庇护小王子!”说罢,就载歌载舞地在殿前耍了起来。
在中心中厌烦,低下头去不看他。韩庚昌珉也互相递了个眼神,意思道,也只有老太后相信这人的装神弄鬼。
允浩知道在中的心情,夹了粒葡萄喂进在中口中,道:“别理他,就当他耍猴子给娘看了。”
在中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心中的烦闷也就消了。
大家正吃喝得高兴,李秀满忽然停住,指着在中道:“太后!这人无法请历代国君庇护的!因为……因为这孩子并非青龙血脉!”
“什么?”在场众人都被李秀满的话吓到了,几百人的金銮殿登时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太后一下站起来,一双慈眉此刻也竖了起来。
“我是说历代先祖说这孩子并不是青龙的血脉,而且,这孩子是个祸根,不得不除啊!”
在中的脸色刹时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李秀满,你休在这里满口胡言!”
“金公子,你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你可瞒不过老臣!”
允浩道:“你再要胡言,我宰了你!”
李秀满却有恃无恐,他看向太后:“太后,兹事体大,望太后让老臣说完!”太后看向允浩在中:“心里没有鬼你们怕什么!让他说!”
允在都不敢再阻拦,李秀满道:“这金在中十岁就曾犯通敌之罪,后来据查,那年他放走的正是玄武国君朴有天!后来,因为这件事,他被贬为贱奴,至今背上仍有印记。他为奴之后,仗着自己姿色出众练就一身媚惑男人的本事,他身带异香,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也会被他征服。因为这个,陛下派他前往玄武军中换回昌珉将军,金在中在玄武营中与朴有天私通,奈何这朴有天性如野兽,竟将他摧残至将死才送回来。金在中竟命大未死,大王被他美色媚术所惑,终日沉溺。他心怀鬼胎,带朱雀质子上阵,然后刺杀昌珉将军,将前来闯营的玄武王子和朱雀质子放走!他所怀之胎按月份算起,正是老臣送他换昌珉将军之日,如今,先祖显灵,说这孩子并非青龙王子,而是……而是金在中带回来的野种!”
在中已经浑身颤抖,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一层层地揭开疮疤,这叫他情何以堪。太后将眼睛转向在中:“金在中,他说的可是实情……”
“不……”不是那样的,他并不是李秀满描述的那样……
“那你可说说哪一句不是真的!这些事情,哪一件你未曾做过!”
被李秀满大声质问的在中根本无力招架,虽然那些悲酸无奈都真的发生过,但却根本不像这老贼所述的自己那般放荡无耻,他都是被逼的呀……在中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他看着李秀满直直地指着自己的手指,根本无力反驳。
“你凭什么说孩子不是我的!”允浩自然知道这其中曲折,但说到孩子的父亲,他心中也有些没底。虽然在中自跟了自己后再没有过他人,但之前,他是亲眼看到了在中被蹂躏的惨状。
“咱们可以当堂滴血认亲,如果陛下和孩子血液相融,自然是父子天性,如果血滴相斥,这孩子就不能留在宫中!”
允浩抓住在中:“在中,你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在中没想到允浩问出这样的话来,他扯了扯嘴角道:“你愿意滴血相认,就认吧……”
允浩心头一痛:“我也知道你千辛万苦才生下这个孩儿,但……但滴血相认也好堵这天下悠悠之口!”
在中的眼睛空洞起来,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允浩刺破中指将一滴血滴进水银碗里,血珠凝成一个圆形平面。在中紧紧地抱着孩子,李秀满走过来,道:“公子,让你的孩儿赏滴血吧。”在中瞪他一眼,将小允的小手从被子里抓出来,用金簪刺了一下,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在中只觉得孩子一哭却比那日生产在自己身上动刀子还痛。
两滴血珠同时在碗里旋转,几次相碰都弹开了,允浩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他只急得用簪子去将两滴血往一起凑,但这两滴鲜血就是无法相融……
“大家都看见了,这孩子并非青龙血脉,而是个野种!”
太后气得心头绞痛,只觉这事实在是办得太失国体,她恨恨地甩下一句:“把……把这贱人野种给我打入死牢……”未及说完就失去了知觉。
允浩愣愣地望着在中,在中也同样望着允浩,那一刻,真可谓百感交集……
入夜时分,在中一个人呆在冰冷地牢里,昌珉曾说着要给他送些东西,可是却被门禁拦下。在中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即使自己已经冻得颤抖,也尽量给孩子一些温暖。
想想自己前半生,真是风雨飘零,终于有了一线曙光,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怀里的孩子大声哭泣起来,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他饿了,要吃奶。在中无奈,只得去哀求那些人请个奶妈给孩子喂奶,但那些人只说现在是办不到的,在中和孩子都是重犯,哪有请奶妈的道理。
在中哀求了半天,也没人再理他,眼见孩子哭得心疼,在中咬咬牙,将手指刺破,用自己的血来哺喂孩子。
孩子吃了一回,睡着了。在中虚弱地依在墙壁上,泪水不停地滑落下来。孩子真的不是允浩的吗?想到那些曾经残忍地侮辱过自己,连脸都记不清楚的人群中有一个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在中就觉得浑身冰冷。
锁链声动,在中擦干眼泪回过头来,只见允浩站在自己的面前。允浩看了看在中,回头吩咐道:“把被褥给他铺好,身子才好些了,住这么阴冷的地方,不是要了命么……”在中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愣愣看着兵丁铺好了被褥,允浩又命人拿过食盒,然后道:“你们都出去吧。”
待小小牢房中只剩了两人,允浩道:“坐吧。”
在中依言坐了下来。
良久,允浩道:“一天没吃东西了,你一定很饿,吃点吧。”说着将一块糕饼递到在中手里。那分明是孩子的喜饼,却因为这突然的事件而没有染上红色。
在中呆呆地举着个饼,咬了一口,却怎么也无法下咽。
“在中,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一定是很想怀上我的孩子的。是我的错!”
在中没想到允浩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一阵感动。
允浩见在中目中含泪,续道:“在中啊,母亲不喜欢你,我也可以尽力保住你,只要你把这野种送出宫去处理掉,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的,也许将来,我还可以让你做王后……”
“什么?你让我抛弃这个孩子?”在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孩子是你受辱产下,他本来就不该出生!如今把他处理掉,我们忘了他的存在吧!”这已经是身为一国之君的允浩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忘了……他的存在……”在中呆呆地愣在那,良久,在中起身,抱了孩子跪在允浩面前。
“陛下,这个孩儿在中孕育不易。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本身是无辜的。他也许不是你的孩子,但他一定是我金在中的,我不会丢下他的。陛下如果有一丝怜悯,就放我父子去了吧,我一定隐姓埋名,再不惹陛下不开心。如果陛下觉得在中有失国体,就算是死,我们父子也要死在一处!”
“你!”允浩压抑住怒火,“在中,我体谅你是因我才会惹上这般大祸,我本想着这样来历不明的孩子你根本不会想留下,可是,谁知你竟如此不识大体!你宁可放弃跟我在一起的机会,也要看顾这个野种吗?”
在中倔强地抬起眼来:“陛下,你张口一个野种,闭口一个野种,这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我不求你喜欢,但你不要如此骂他!不管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是谁,我只知道,我是孩子的爹爹,就算放弃自己的一切,也要护着这孩子的周全!”
允浩腾地站起来:“你……你如此回护这孩子,难道……难道他真的是朴有天的!谁知道你去玄武营中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什么……”在中的心一下子碎了,他没有想到允浩会这么问,在中长叹一声,“我……我和有天自是清白的,但我却也无心再向你解释。既然已经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的情分已经毁了。你走吧,你若还念着一点旧情,就放过这个孩子吧,只要给他一条活路,对我就是千刀万剐我也心甘的……”
韩庚正闷坐着,想来想去,只觉得希澈还不回来,很多事甚是棘手。父亲的心疼病这几日频发,希澈再不回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这时,父亲走到他身后:“庚儿,在中有消息了么?”
“王后说按后宫规矩要判绞刑,但因为她自己也要生孩子,所以陛下说不可以动刀兵,以免血光不吉。”
“你可对陛下说了我想见他一面的事了么?”
“说了,陛下说明日可让他出来与您一见,爹爹,您要见他做什么?”
韩林长叹道:“没什么,他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庚儿,爹已病入膏肓,可怜你幼年丧母,我又要求你甚严,你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疼爱,如今爹若一走,这世上只丢下你孤苦一人,爹……真是无法放心啊……”
“爹爹不必过虑,澈不是回去求他师父了么?他一定有办法的!”
“庚儿,那个希澈……你以后少与他来往吧。我看那人眉梢眼角都带着轻浮之意,他与你结交你可问过他的来历?你可见过除他以外其他认识他的人?一切只凭着他说!须知这轻浮男子却比那女子更加祸水,如果沾惹了他,那就是万劫不复!你可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年轻时所犯的大错么?”
“庚儿不敢!庚儿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希澈与庚儿发乎情止乎礼,并无一丝逾越,还请爹爹不要多想!”韩庚心怀坦荡,所以并无窘迫之处,韩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中正在牢中呆坐,这几日幸亏有个好心的嬷嬷偷偷给孩子送来些奶水,否则在中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在中悲从中来。这孩子如此年幼,如果真的要被人所害,那自己又何苦带他来走这一遭……正胡乱想着,忽听有人说要他出去,事到如此,在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他跟着那人出来,却见韩庚骑着马,身后是一辆车。
“在中啊,我父亲想见见你。”说着,让人扶了在中父子上车,在中只在记忆中拼命地回想着韩先生,但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先生曾教他的那一阕《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在中在那个瞬间想到的,是先生吟诵那首诗时的哀伤表情……
车停在韩府门前,在中和韩庚一起下车走进中堂。韩林正等在屋内,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在中,良久才道:“庚儿,还有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在中单独呆一会儿。”
“你是马夫之子么?”
“是,在中幼年曾受教于先生门下。”
“哦……你很像老夫的一位故人啊……想当年,苦楝海中的张家公子……”
在中猛地抬起头来,他大声问道:“先生认识家父!”
“什么?家父?你不是马夫老金的儿子吗?”
“金家阿爸是我的养父,我的亲生父亲……是……是您口中的张家公子!”
“你……你是张公子的后人?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他回来了……”
在中的思维凝固了,异国书生,痴恋成狂,借酒施计,害人妻子……韩林……韩庚……难道……难道他们父子就是希澈所说的……难道……眼前这人竟是自己的另一位生身父亲……
“阿……阿爸……”在中呢喃出声,韩林僵立在当场。
“你……你真的是……”
“阿爸,在中的生身之父虽为异类,但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在中本以为今生再难见生父之面,没想到……没想到和您老人家早有渊源……”在中说着跪了下来,“阿爸,在中可以见您一面,虽死无憾……”
韩林仰天长叹:“小张!我虽知你一往情深,奈何于礼于义,终究不合啊!谁料你却如此痴心,竟还……竟还留下了一个孩子……”他伸手在在中脸蛋上轻轻抚摩,“你……你和他长得……竟这么像啊……小张……我终究对你不起,纵是自己的这一点骨肉,也没抚育教养过,如今说不得,纵是拼上我这一条老命,也要将这孩子救出来!”
在中伏在生父怀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暖。
“这……这是你的娃娃么?”韩林看着小允道。
“正是,阿爸,你看他多可爱!”韩林接过孩子,在脸蛋上亲了亲:“唉……爷爷若能救下你们父子,也算是赎些罪过……”
“庚儿!”韩庚应声进门,见在中和父亲脸上都有泪痕,有些摸不着头脑。韩林道:“庚儿啊,快来看看,这是你的亲弟弟,是我……是我失落的一个孩子,你以后可要尽力护着他的周全。”
“啊?”韩庚大惊,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结局,韩林只说在中是自己年轻时失落的孩子,并没讲其中原委。韩庚本来就是个实心眼,父亲的话自不会多想,也就认下在中,悲喜交集了一回,韩林就说要去找允浩,求他放过在中。韩庚本欲同行,但韩林说他又不是逼迫允浩,所以用不着兴师动众,只要去和允浩说说,他怎么也会给师长一个面子。
韩林入宫之时,允浩正在王后宫中。因外官不能入宫,所以他只从殿外等候。
阿琪快要生产了,允浩时常去陪伴她,此刻听说韩林来了,允浩急忙要出门迎接。阿琪却早接到线报说在中被接到学士府中,所以多了个心眼,要跟着允浩去拜见恩师。
韩林见到允浩,果然就提起在中的事,阿琪眼见着允浩对这老酸儒毕恭毕敬,只怕再说两句,在中就真的要被放走了,所以她只听着,脑子却没有停,在旁边想着办法。
听太傅说得恳切,本来就深爱着在中的允浩心思也活了。他刚想说话,阿琪却抢着道:“太傅,这金在中是陛下的宫人,这后宫之事本应是哀家主理,所以哀家职责所在,难免要问上几句。不知您为何替那人求情啊?”
“回娘娘,那人乃是我的子侄,个中原委一言难尽。只盼陛下和娘娘高抬贵手,放他和孩子一条生路。”
“唉,国师说这金在中乃是个迷惑男子的妖人,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啊。就连这天朝上国来的大学士,也难过他这美男关啊……听说太傅今日将那父子俩接回家中了?陛下啊,太傅乃是您的师长,如今他喜欢金在中,我看……不如把那人赏给太傅了吧……”
“你!你这妇人怎么这般含血喷人!”本来以一腔爱子之情来为在中求情,没想到遭此侮辱,韩林几乎站都站不住,伸手指着阿琪骂道,“在中是我的亲人,这是我的隐私苦衷,你这妇人嘴巴好毒,在中并未招惹于你,你何苦往绝路上逼他!”
允浩怒道:“够了!太傅,在中的事改日再议吧!王后,我看在你即将生产的份上,不忍逆了你的意思,但你也不要太过分了!”说罢,允浩拂袖而去,阿琪见允浩并未给自己撑腰,一股怒火冲到顶梁,她走下台阶,在韩林耳边道:“太傅大人啊,听说您和国师大人交好,前日国师还说想让金在中去府里侍寝呢,他说他可怀念那人的滋味呢……太傅,您也尝过他的滋味了吗,还是,他那个孽种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你……你……”听她辱及爱子,韩林心口一阵抽痛,阿琪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眼看着韩林缓缓地倒下去……
韩庚在家中只觉心思烦乱,这几日父亲心疼之疾日重,如今又独自进宫迟迟不归,在中见兄长忧虑,心里也慌了起来。
“阿爸怎么还不回来啊……其实不行也就算了,只要阿爸能认下我,我就满足了。”想到在阿爸身边的温暖感觉,在中有些沉溺。即使只有这一天也好吧,只要和阿爸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想到这里,在中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小允,你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公子!不好了,宫中派人捎来讯息,说……说老爷过世了!让公子前去收尸!”
“什么!”韩庚猛地站起,晃了一晃,几乎载倒,他一把抓住报信之人,“怎么回事!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爷……老爷进宫去,小的等了很久老爷也没有出来,后来……后来宫里来人说……说老爷……”
“爹啊!”韩庚惨呼一声,冲出门去……
在中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根本没有听懂那些人在说些什么。
纸灰被风吹起,在在中眼前化作道道青烟。韩庚早哭得痛不欲生,在中却只默默地流着眼泪。眼泪怎么好像怎么也流不完啊……允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认我的孩子,连我的父亲你都不放过?在中和你也许并不是什么爱人,而是命里注定的冤家对头!郑允浩啊,你又一次害我家破人亡,还待累哥哥如此伤心,你让我……你让我情何以堪!在中心中的点点爱恋,慢慢地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疼又酸的恨……
“陛下前来吊唁!”门子一报,韩府上下尽皆跪倒。韩庚已经直不起身来,只是半跪半坐在地上,有气无力。
允浩虽为君主,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恭恭敬敬地为韩林上了三拄香。一回身看到在中,仿佛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般呆呆地跪在那里,全身重孝。
“你……你和太傅……”
“他是我阿爸,是我亲生阿爸啊……”在中喃喃地说。
“什么?!”允浩也觉心头一闷,良久,才道,“节哀吧。”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在中将眼睛转到允浩脸上。
“你在说些什么?我没有要杀他啊。”
“我阿爸是去给我求情的,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情了,你直接告诉他就好了,你又为何……为何要杀他……”在中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金在中,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韩学士是我太傅,我尊敬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他呢!”
“你恨我,你看不起我的孩子,现在连我爹也杀了!郑允浩,我和你拼了!”说着,在中一头朝允浩撞去,这可谁也没有想到,连韩庚都吓了一跳,允浩躲闪不及,被在中一头撞在胸口,身边的武士冲过去将在中按住,在中却已经昏死过去……
韩庚见状,急忙扑过去,跪在允浩面前:“陛下!陛下啊,在中受刺激太深,一时精神恍惚才会做出这等事来,请陛下……陛下看在我们死去父亲的份上,饶他一回吧!”
眼看在中已经如此虚弱,允浩心头狠狠一痛,他呆呆地看着在中,口中道:“我没有……我没有杀你的父亲……”良久,允浩道:“把他扶进去休息吧,他太虚弱了。传旨下去,追封韩学士风雅王,谥号为文,一切按一等国公,风光下葬……”韩庚哭着谢了恩,允浩方才去了。
呼啸西风中,一个俊伟男子正将一柄长剑舞得风雨不透。苍天为伴,碎石为友,这男子在这空茫人间,竟显得如此孤傲。终于舞毕,男子仰天长啸,竟引得过路的兀鹰高歌为和。
“有天哪,你这是何苦……”一个单薄男子手上拿了个汗巾,递与那俊伟男人,男人擦了两下,将汗巾丢回去说:“我要去青龙,找那郑允浩算帐。”
“我早说过,你并不是他的谁,你的出现,对他的幸福没有补益……”
“你不要说了,你这个小肚鸡肠的人,我想如果他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恐怕会后悔当初救了你。”
“是吗?反正我在你眼里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又何苦救我出来。我想,就算我话说得不好听,总好过某些人,他所吃的苦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金俊秀!你真是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那些事是有天心上的疮疤,每次碰触都会心痛异常。
“我本来也并没有义务讨什么人的喜欢。你不想我说,我偏要说。”俊秀深吸了口气,只有他知道,与这人说话的机会也许不多了,想到这里,俊秀续道,“你就当我是个没有心的人好了。反正,我觉得你去找允浩为在中出头,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允浩?你叫得真亲哪,怎么,我去找他你心疼了?你如果后悔了,想他了,我倒正好可以送你回去。”
俊秀一愣,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忍住了想哭的感觉,长舒一口气道:“我所有的话都出于肺腑,在中对我怎样,和我心里对他怎样,却正如你说的,我用不着向什么人解释。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将来且看我说得对也不对!你嫌弃我,我也觉得自己仰人鼻息享人衣食,实在是没有说话的资格。朴有天,你愿意去找谁就去找谁吧,我金俊秀没有什么好,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你不愿意看见我,我走好了!”
一个走字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良久,有天道:“我们不吵了好吗……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明天我就要走了,陪我喝一杯吧。”
俊秀凄然一笑,心道:我可也要走了,也好,就当是我们俩的诀别。
三杯两盏淡酒,终不敌晚来风急。俊秀有些微醉,看着有天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就为了一句誓言,竟付出那么多年的青春。”
“那个时候多好,那时候的俊秀,又温柔又体贴,不像现在浑身是刺。”
“你错了。金俊秀天生反骨,却绝不是什么温柔体贴之人。如果我真的温柔体贴,又怎么敢救你!”俊秀这话说得颇有豪气,就连有天也是一愣。
“朴有天,金俊秀,郑允浩……我们三人同为王子,并无高下之分。为什么他可为天子你可为枭雄,我……有天啊,你不觉得我应该感到窝囊么?我从小身为质子,不懂爱为何物的。纵是无人苛待,却从没有谁全心全意地为着我好。你肯为了我守那个八年之约,我……我很感动……朴有天啊……真的……从没人这么在意我的……俊秀无论走到何方,也不会忘了你。如今,你不听我劝,还说我心存妒忌……算了,良言肝胆却无人知,倒不如都付与这清风明月……”
酒入愁肠,有天也醉了,这一番话语让他一时情动,将俊秀抱入怀里。依着有天的胸膛,俊秀嗫嚅道:“有天啊,我……舍不得你……”
在金俊秀的人生中,这是唯一的一夜,能与深爱之人相拥而眠。谁先爱上了并不一定输,但谁先不爱了,却一定会赢。
韩庚本欲留在中在府中将养,但在中却怕为家里再惹祸,所以想了一番,还是先回牢中。韩庚已经给希澈寄了几封急信,但都石沉大海。
这日牢头给在中送饭时竟多了一壶酒和一个荤菜,在中刚一诧异,只听那牢头道:“吃吧,陛下今日得了个公主,这是加的菜……”
在中只觉一阵晕眩,心头特别难受,饭菜放着,也吃不下去。他看了看小允,低声道:“你妹妹出世了,没准……没准你娘就要杀了你了。”这样说着,自己也觉得怪没意思的,就没心思再和小允说了。小允瞪着一对葡萄一样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在中。
中午时候,那个好心的嬷嬷来给小允喂奶,那嬷嬷无心地炫耀说她在宫里地位高,王后生产时还选她做了烧火嬷嬷,她还有幸见看了小公主一眼,可漂亮的一个小人儿,大王非常开心,当场就赐名智律,但王后似乎因为没生下儿子而懊恼……
听到智律这个名字,在中的心一下就灰了。他想到和允浩好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名字,现在却给人家的孩子用上了,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连个身份都没有,没准哪天就让人害了,这样越想就觉得越没有意思……
嬷嬷走后,在中就倒下了,只觉得心里一口闷气堵着,昏昏的竟有些病了。迷蒙中,只听一个低沉声音道:“在中……在中醒醒……”
“允浩……”下意识地喊出一个名字后,在中就有些后悔,还想那人做什么。他睁开眼睛,却惊奇地发现在他眼前的竟是有天!
听在中昏睡中还叫允浩,有天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见在中睁开眼睛,有天微笑了一下:“是我。”
见在中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有天道:“那群人,我点了他们睡穴,你现在能走吗?我们走吧。”
在中终于明白有天是来做什么的了,他摇头道:“我不能走。这样不清不白地走了,以后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我记得上一次,我让你跟我走,你说他在这里,你不会走的。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如果他让你走,你走么?”
在中想了想,道:“他若能让我走,自是已经不念旧情。只要能护我孩儿周全,就算一生都不见他,也没什么关系。”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有天点头道。
青龙宫中张灯结彩,小公主的满月酒让大家又忙碌起来。只是某些时候,午夜梦回,允浩会梦到在中昏倒在他的怀抱里,而他自己满手是血地捧着一个婴儿,希澈在对他说,不要忘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到这个人世上的,要他对在中父子好一点……每次醒来,允浩都会落泪,造化弄人,为什么那个孩子会不是自己的骨肉呢……当他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时常会想,算了,原谅在中吧,即使孩子不是自己的,总还是在中的呢……反正自己也会有其他的孩子的,又不在乎多养那一个……但想到那个孩子是如何怀上的,他就觉得难以忍受,说到底,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无法面对自己在所爱之人身上加诸的恶果。
虽然是个女孩,但允浩和太后都十分喜爱,王后见了也放了心,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也打心眼里喜欢起来。这日,又在殿上设了流水长席,昌珉韩庚想起不久之前的那次满月酒,心情都有些低落。国师为公主祈福之后,各国使臣都献上贺礼。冗长的过程让允浩有些心烦,忽然,一个名字让他浑身一振:“玄武国国君朴有天到贺!”
“朴有天?!”不惟允浩,昌珉韩庚也是一愣。
有天大步上前,朗声道:“远邦朴有天,恭贺青龙国得此皇子,从此江山有继,皇室不空,此乃大吉大利之兆!”
允浩知他所来定不只是道贺这么简单,但依然和颜道:“王弟有所不知,此番我得的乃是一女,并不是什么皇子!”
“哈!我可没那么大的脸与您称兄道弟,我并不是来恭贺你怀里的丫头的,我来是来看一位故人,听说他前日喜得贵子,只不知他现在何处。”
“哦?你可是故意来挑衅的?”那个孩子的事已经成为青龙皇室的一段丑闻,此时又再提起,允浩颇为愠怒,又想起别人都说那孩子乃是有天之子,允浩心里的火有些压不住了。
“青龙乃大国,国君却无什么容人之量,只相信一些无稽之谈,可怜那人一片痴心,苍天可鉴,却所托非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大王不要那人了,可否赏与在下?”
“你……”
“陛下啊,那人于在下有恩,在下却对那人有愧,难得他以德抱怨,让我深感钦佩。这样一个难得的人物,陛下若不珍惜,这天下自有视他如珍宝之人。”
“视他如珍宝……”允浩听得甚为郁闷,不由得低低重复一遍。
“是啊,朴有天正想借此机会,报答于他,望陛下成全。”
“成全?哈哈!”允浩怒极反笑,“朴有天,你有胆子,竟然敢到我这来要人!也罢,君子有成人之美,君子有容人之美。如果他真的愿意跟你走,我就放了他!”允浩说这话时颇为自信,只道在中死也不会离开他的。
“好!陛下,君无戏言,如果在中愿意跟我走,那我可就得罪了。”
“来人,把金在中带上来!”
一拄香工夫,在中被带上殿来。几人一照面,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允浩问道:“金在中,朴有天让你与他离开,永不见我,你可愿意么?”
“只要陛下恩准,放我孩儿一条生路,在中自是愿意的。”在中说得甚为平静,允浩却吃了一惊。没想到,没想到他为了这小孽种竟然连自己都不要了,眼看着朴有天脸上露出的笑容,允浩只恼得想吐血,想到他们也许真的是一家三口,允浩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在中啊,你若跟我回玄武国,我封你一字并肩王!”
在中凄然一笑,心道:允浩啊,你终究还是不如有天懂我。我陪你那么久,你许给我的只是王后,你可知我要的是什么呢?如此想着,在中道:“我却并不想为王为侯,只要让我孩儿衣食教养,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好!本王成全你们!金在中,你……你跟他走吧,永远……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在中并不看允浩,倒身拜道:“多谢陛下。”说罢竟再无多言,只跟着有天扬长而去。
允浩难以置信地望着在中,就这样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斜阳庄外柳枝残,一车一骑在山野吱扭有声。行了一段,有天勒住坐骑道:“在中啊,前面就是公州小村,我全你兄长之托,送你回到家了,我们也该别过了。”
在中走下车来,抱了孩子,对有天道:“大恩不言谢,在中及孩子定不忘有天王子相救之情。”
有天痴痴地望着在中,在中却用坦荡的目光回望,有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性格十分豪爽,笑道:“来来来,让我再抱抱小允!”说着将孩子接过来,亲了一回。
“在中啊,允浩虽有不好,但……但他毕竟还是未存绝你之心的,否则,又岂会放了你和小允呢?你只须忍些时日,待他……”
“有天你别说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想那些事了。我只求让我孩子将来好了,我也就满足了。”
见在中又一阵伤感,有天道:“哈哈,不说这些。我也别白担个恶名……”说着,已将自己贴身的一个金锁片摘下来道:“我家传的一个护身符,是我满月起一直带在身上的,这许多年却从没摘过。小允满月连个长命锁都没人送,这就当是我送孩子的一个礼物吧,我也与你家小允认个干亲!”在中见那锁片还有“朴”式字样,知道这应该是皇室的传家之宝,忙道:“这可太贵重了些!”有天笑道:“在中啊,你可放宽心,要是郑允浩不传国给他,将来就让他来玄武国,凭了这金锁片,当个玄武国君我看也更好!”
在中知他为自己抱打不平,点头道:“在中得遇一知己,当真三生有幸!”有天却道:“我虽恬为国君,但风采度量却远不如在中,又想起之前对在中所施之种种,常觉万分愧悔。有天有生之年,当日夜牵挂在中,日夜为在中祈福,你如此风骨,日后定能获得幸福。”
在中听他说得真挚,也颇为感动,点头道:“多谢有天,你千里风霜相送之恩,在中永生难忘。”
又行了一程,在中家的炊烟已遥然在望,有天有些不舍地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有天就此别过了。还是那句话,山高水长,你我自有重逢之日!”
在中点头道:“从此万千甘苦,冷暖自知,珍重珍重!”
别过有天,在中举手叩响柴扉,金妈妈打开小门,一下就愣住了。
“阿……阿妈,我是在中啊。”一句阿妈,阿妈的泪就已经掉了下来:“在中啊!我的孩子……阿妈可想死你了!”
秀英和几个未出嫁的姐姐都围上来,纷纷唤着在中的名字,在中也忍不住感动,这些朴素的乡下家人,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抛弃他呢?
“这……这个娃子……”金妈妈看着在中怀里的孩子,心中纳闷。
“阿妈,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可是我金家的血脉吗?”虽然从开始就知道在中不是亲子,但阿妈却从未拿他当外人看待。
“是的啊,他叫金小允!”
“小允!”阿妈抱过孩子,大声道,“他爸呀,你快来看,在中有孩子了,在中带孩子回家了!”
阿爸拿了烟袋进来,脸上还有几分严肃:“孩子?你离家没有多久嘛……这孩子……是你的?”
“死老头子!不是在中的是谁的呀!你快来看看这孩子,这漂亮的大眼睛,这黑头发,呀!连这小雀雀都和在中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这孩子的娘还不知道要多漂亮呢,你看他这小下巴长的,可比在中还好看!”
“下巴……”在中的眼睛看向小允,这孩子的下巴……硬是跟允浩一模一样呢……想到允浩,在中一阵心酸……
“在中啊,孩子的娘呢?”
“啊?他娘……他娘……对了,她父亲不幸过世,她要为父亲守孝三年,所以……所以我回家来,让娘帮我看看孩子的……”在中心中向允浩死去的爹说对不起……
“呦……这么孝顺的丫头啊!”
“是啊,他孝顺的,将来,他也会好好孝顺您二老的。”
老金忽然说:“孝顺不孝顺我们倒是其次的,她可一定要待你好,否则,我们可不认她……”
一句话,硬是把在中的泪给逼了下来。多疼多苦的时候,他也少在人前落泪,但老父老母的一番心思却让他无法不动容,在中点头道:“阿爸,阿妈,在中以后都听你们的话,在中会好好孝顺你们,不让你们再为在中担心……”
一番风霜,两行征尘。朴有天回到玄武国中,本以为俊秀会备了酒席等他,没想到找了一回却没有找到。
来到俊秀房中,只见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有种冷清之感。
有天叫了俊秀几声,未听回答。见桌子上有一封信,有天拆开信,读了起来。
有天兄长:
俊秀顿首。蒙兄长垂怜,带秀脱离桎梏,奈何情深缘浅,终是有因无果。秀本心无寄愿,但自问与兄分别八年,盟约却未敢遗忘,世人钟情几许,秀只无法相信而已。未想兄长言出必行,兄长只当全一承诺,秀却早已倾心相许。奈何流水多情,落花薄幸,余悦君而君不知,拳拳真情终空付。
兄长谓秀寡情,秀却性格憨直。行不来做作之态,说不来桓旋之语,只道有人识得金镶玉,谁料耿直快语惹人嫌。如今兄长与在中同来,将秀置于何地?前思后想,终不能再多叨扰。
秀今去后,愿兄长身体安康再无烦扰,念秀之时恐也无多,故留数语以备相思。兄长所赠珠宝,俊秀一并归还,兄长赠珠之语,俊秀念兹在兹,不敢或忘。兄长只道有珠为证,纵天涯海角,总有见日。但俊秀之翡翠扳指,却早不见踪影。怀想当年,心仍戚戚,再看来日,前路茫茫。珠宝奉还,俊秀全身而退,唯愿兄长勿以秀为念。珍重!切切……
“秀!”有天的泪湿了信纸,他来到俊秀床边,在枕下摸出了那粒宝珠,“傻子,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天说着,自胸前摸出扳指,“傻子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天天都带着哪……”
从玄武到朱雀,有千里之遥。俊秀与宝蓝走了一个多月,这日终于到了朱雀城中。
近乡情怯,俊秀一番思乡之情此时却变为惶恐。有多久没有回过这个家了?自当年被作为质子送往青龙,一转眼也十余年了吧……如今,城池虽小,却一派国泰民安,俊秀站在街头,看着自己的子民,心头竟一阵凄楚。
“王子,这就是你的家乡吗?”宝蓝是有天安排的丫头,是个孤儿。服侍俊秀不久,却对俊秀一片忠心,这一次说不放心他千里独行,才一定要跟来。
“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那……我们快回家去吧,王子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想念你的,我们快回去吧!”
“回家?”这样温暖的词句让俊秀一阵感动。
想想自己一身征尘,俊秀道:“今晚找个客栈再住一夜吧,我沐浴更衣,明日收拾妥当了,再见母后。”
这一夜俊秀辗转反侧,却始终不能入睡。想自己幼小离家,此后再没见过父母。与父亲天人用隔,妈妈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记忆中模糊的父母兄长,此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夜无眠。
朱雀国乃是小国,民风质朴,专出彩绘。王宫修葺虽不奢华,却雕梁画栋,每个微小细节都令人耳目一新。俊秀等在宫外,望着屋角的五脊六兽,心中难免惴惴。
等了一顿饭工夫,内侍才碎步趋前道:“二王子,大王请您进去呢。”
俊秀和宝蓝随了那内侍走进门去,殿上没有旁人,只有俊浩和母亲等在殿前。
“秀?你可是秀吗?”中年美妇站起身来,几步走下台阶,伸手捧住俊秀脸蛋。
“阿……阿妈……”本想叫母后,但一出口竟是幼时称呼,那美妇听了这声阿妈,再也控制不住,抱住俊秀痛哭起来。
大殿上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与俊秀倒有七八分相像。待俊秀和母亲哭了一回,方起身道:“俊秀,可还记得哥哥吗?”
“哥!俊浩哥!”孪生兄弟的心灵相通让俊秀忘记了等级逾越,一步跨上大殿,与俊浩拥抱起来。俊浩面上的微笑有些许不自然,他轻抚着俊秀的背道:“你……可怎么回来了……”
俊浩并未将二王子回来的消息召告子民,晚上,俊浩在亭前摆了小家宴,为俊秀接风。母亲不停地拉着俊秀的手问这问那,俊秀只捡不那么难过的讲上几样,母亲听了却一直止不住眼泪。
俊浩久未说话,见俊秀大致讲完了经历,才问:“你回家来可告诉了那郑允浩和朴有天?”
“没有。允浩只知道我在有天帐下,有天也并不知道我的行踪。现在想想,天下也只有这里是我的家……”
俊浩点了点头。
吃过饭,一阵倦意袭来,俊秀也觉得这些日子实在是太乏了,头昏昏的,本来招呼宝蓝帮他打水洗脸,但未等宝蓝回来,他就昏然睡去。
宝蓝见俊秀睡熟了,本来不想再惊动他,但见他额头上浮起一层密密的虚汗,就想着这样睡了定不舒服,所以就拿了个盆出去了。
路并不熟,但宝蓝自小在远疆长大,性格坚强,头脑聪明,人却比较内向,不爱与人交往。所以自己摸了几圈路,虽然如在迷宫中绕来绕去,但却始终没有迷失。
“俊浩!我绝对不能让你那么做!我们已经辜负俊秀甚多,如今他千辛万苦回了家,你……你却要杀他!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怎么”
“为大事者就要有所割舍!当年你和我爹送他去做质子之时,不就已经准备好让他去死了吗?我朱雀小国寡民,平安不易,我绝不能让这个祸害把现在的一切毁了!”
“难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俊秀不死,国将不国!母后有没有想过,一旦郑允浩或朴有天率兵来打,我们可有招架之力?如今说不得,毁尸灭迹,谁若来问,只说没见过这人,也就罢了!”
“你!你好狠的心!”
“母后不要忘了,当年父王如何发现您与舅父外公谋反之事,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弑君篡位,现在只怕……”
“你……你威胁我?”
“俊浩不敢,俊浩对母后甚为同情呢,如果不是以权相逼,以母后国色天香之姿色,又怎么会甘愿委身于父皇!”
“不要说了!你……你让我再去看看他!”
“母后,希望你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招。”
宝蓝只听得浑身冷汗,只因宫闱权力,便要父子相残兄弟斯杀,可怜王子千里投奔,竟是这样的结局!
听得太后要去探望王子,宝蓝心里一沉,因久居蛮荒之地,毕竟会几下武功,宝蓝按记忆中的印象,赶回俊秀房中。
俊秀已经几乎虚脱,宝蓝叫了他半天方才醒了。宝蓝知道他多半是中了药了,刚想跟他说事情的经过,就听房门一响。知道是太后来了,宝蓝闪身躲到床后的帘子里。
太后走进来,将房门反锁,伸手拿了一个瓶子,俊秀才刚醒来,又中了药,神智有些不清醒。太后来到俊秀身前,哀声道:“可怜我的孩儿,如今却只有这一条活路可走……莫怨阿妈狠心,阿妈实在……实在是逼不得已……”宝蓝见有异样,急忙冲出来拦,谁料已经晚了,太后已经将那瓶子打开,一瓶刺鼻的药水已经泼在俊秀脸上……
“啊……”俊秀一声惨叫,伸手捂住脸部。
“王子!”宝蓝朝俊秀扑去,俊秀一脸柔腻肌肤却已被灼出层层水疱,皮肤渐渐发黑,原本的秀丽姿容已经尽毁。
“太后!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眼看俊秀痛苦万般,宝蓝心如刀绞。
太后看着俊秀的脸,颤声道:“你……快带着秀离开……快……”
“我们……我们能上哪去啊……”
“我知道一条秘道,出口就是宫外,你带秀走吧,再不要回来……”
太后将博古架移开,宝蓝扶起半昏迷的俊秀走进秘道。俊秀挣扎着想要抓住母亲,无奈因药性浑身无力,脸又剧痛难当,被宝蓝搀扶进去。
秘道甚长而黑,走了一段,宝蓝将听到的断断续续将给俊秀听。俊秀略微清醒过来,颤声道:“宝蓝,替我回去……看看阿妈……她……她会不会遇到危险……”想到这唯一一条秘道却并不保险,若被俊浩找到,俊秀依然无法脱身,想到此处,宝蓝心里生出个主意。
“王子,你的眼睛不要睁开,免得药水伤了视力!王子,你在心里记住宝蓝的样子……还有……我爱你!”说完,宝蓝轻轻抱了一下俊秀,在俊秀耳边说,“一直往前走,找到出口,一定不要回头……”说罢,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宝蓝!”俊秀想要抓住宝蓝,奈何无法睁开眼睛,凄厉的叫声在秘室回响……
宝蓝跑回俊秀的房间,却见火光熊熊,宝蓝多了个心眼,封住了博古架后的秘道门。只见太后坐在房中独自垂泪,外面是俊浩的呼喊:“母后……”
“金俊浩!我与我那可怜的俊秀死也要死在一起!你却也不用救我……”
“母后!我早说过你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活!你如果放走俊秀,就算你死了,我也一样有办法把他抓回来!”
宝蓝见状,冲了进来:“太后,多谢您一片爱子之情,宝蓝随王子一场,只求有一天能为他做一件事。如今,宝蓝为王子一死,只求可以李代桃僵,换王子一命!”
烈焰已舔上二人衣裾,宝蓝拔出佩剑向脖子刎去……太后一闭眼睛,垂泪道:“我儿有你这样的忠仆,一生却也不枉……”含泪将仍燃着的蜡烛抛到宝蓝身上,焚毁了这具遗体……
大火直烧了整整一夜,因俊秀所住乃是俊浩有意安排的远宫,火熄之后,并为对大殿后宫造成什么影响。俊浩走进烧焦的房间,一眼看到两具焦黑的尸体……
“大王,太后和二王子……”
俊浩仍不放心,低头检视了一回,却发现已经焦黑得厉害,辨不出人来,回头道:“看来这老婆子倒没有说谎。这几日封锁消息,只说太后病重,却不可说出别的。你们都是我的死士,我想更多的事不用我交代了吧……这房子收拾一下封起来,这两具尸身找个地方埋了,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谁也不准再提!”
几个死士都噤若寒蝉,听从吩咐将两具焦尸抬了出去,又将房子冲刷了几回,打上了封条。
俊秀始终没有离开,宝蓝走后,他跌跌撞撞地摸了回来。开始他在墙后拼命敲打,之后就听见了母亲、哥哥和宝蓝说的话……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没有了……母亲和宝蓝牺牲自己才把他的命捡了回来,母亲又怕他受兄长残害而施毒毁了他的容貌……
在幽黑的地道里,俊秀软软地滑倒在地上。眼泪流过脸上的伤口,仿佛又伤过一遍那么疼……可是……可是忍不住啊……
“哥……为什么……我们……不是……孪生兄弟吗?”
从玄武到朱雀,有天问了一路,追了一路,但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清丽少年和他的随从。自从他走了,有天就再没有了任何心思,在那个瞬间,他才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感情……斩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朴有天一次又一次地想到那个眉眼容淡,愁容深锁的少年,才发现自己并未理解他多少。那个男子在自己心里到底算个什么?
不是不爱,如果不爱又何苦苦侯八年,痴心不已,不是不爱,如果不爱又何苦牵肠挂肚,日夜不宁……可是……真的爱吗?记忆中的那人清新淡雅,领回一看却小肚鸡肠;记忆中的那人大将风采,领回一看却哀哀戚戚;记忆中的那人……
我是不是陷入了记忆?我是不是走进了自己的圈套?我爱上的是记忆里凭借碎片拼凑的完美偶像,而不是那个真实的金俊秀……所以会被在中的风采折服,所以会让自己的心走入怪圈,只因为他领回来才发现,这个男人已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逆来顺受的人儿……
头脑里的一团乱麻未及梳理,朴有天却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把那个人找回来……将国事交给弟弟有焕,朴有天星夜兼程,追寻俊秀的脚步而来。
他没有地方去的,这里是他的家,然而就算是他的家,他也未必能得到爱。俊秀,你在哪里,如果你回来,我们还能否重新开始……
这一日,有天终于进了朱雀城。
天高云淡,和风拂面,那温柔气候,让有天想起俊秀柔中带刚的性格。如果我再多用点心去斟酌你的心思,我们是否就不会走到无可挽回的一步……
将拜帖递入黄门官手中,有天忽然有些惴惴,那个人,他在吗……
等了片刻工夫,里面一声有请,有天大步走进殿去。
俊浩一身素装,看到俊浩时,有天一阵恍惚,与俊秀相仿的容颜让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俊秀,但不同于俊秀的单纯憨直,这人眼里闪着睿智和狠厉的光芒。
“朴王兄,俊浩有礼!”见俊浩要拜,有天急忙扶住。因为俊秀的原因,他对这少年有种天然好感,见他容色哀怨,便问道:“国中出了什么事情么?”
“太后……晏驾了……”俊浩说着,丹凤眼中滚出一串晶莹泪珠。
“什么……唉……王弟请节哀……请问王弟,俊秀有没有回来?”
“谁?俊秀?我可已经十数年没有见过他了!”
“啊?”
“他自五六岁时就被送去青龙国当质子,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如今父母双亡……我只有这一个弟弟,却无法……”
见俊浩哭得哀痛,有天想到自己和有焕的深情,不禁心头一痛,更多的是着急,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如果他没有回家……
清风穿林,发出异样声响,谁想这清幽之地,亦难解血腥之污。
绝美男子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眸中一缕清澄仍未泯灭。
“妖狐,你可知罪!”
“希澈……只是奉师父旨意去看着金在中,希澈何罪之有!”希澈抬起翦水双瞳,不屈地望向台前。
“你入烹鼎下寒池依然死不悔改,到现在还说你是奉我的旨意行事。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你听听你所犯何罪!”
“我只算出那香獐之子遇一天劫,出于一时怜悯,也是为了度化你,让你去帮他一帮。你乱动凡心爱慕韩家公子,此一罪;屡次泄露天机提示凡人,此二罪;逆天意为那孽障接生,此三罪!这三条,无论哪条如有触犯,其罪当诛,你同时触犯三条,我岂能容饶!”
“师父……我与獐前辈久已交好,说是故友倒不如说是恩公父亲,希澈父母为猎人所获,蒙獐前辈爱怜,哺育成活。前辈领希澈听经,让希澈心存善念,冀望修成正果。但前辈终究为情所困,走上邪路。前辈对希澈之恩希澈无法遗忘,泄露天机帮他子侄乃是还他救命之恩。至于韩家公子,重情知礼,希澈只是仰慕,却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望师父明察!”
“如此一说你还很有道理了!我倒是怪错了你不成?”
“弟子不敢责怪师父,只是期望师父垂怜,弟子修炼不易。经书有云:有教无类,弟子虽为异类,师父仍善心度化。只望师父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见希澈深深拜倒,道士长叹道:“金希澈,为师念你本性善良,再饶你一次。你可记着,再不能泄露天机,再不能乱动凡情,再不能违背天意,否则……”道士说着将一粒青色丸药倒入掌中,吩咐仙童喂希澈服下,见他吞了那药,道长续道,“这药丸乃为无解剧毒,如泄密则毒入肤,如逆天则毒入骨,如动情则毒入心……你好自为之吧!”
希澈抬起眼睛,心中叹道:“泄密逆天我皆不敢,只是这动情……我能控制自己吗……”
南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清香。苦楝海中,一位白衣公子在踽踽独行。顶上束起的金色发辫让他看起来如此俊美潇洒,但他一双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哀伤。
前方马道,跑来一骑快马,马上的黑服公子面带忠厚,容貌端正,风采卓然。马过白衣公子身侧,带起一阵厉风,白衣公子几乎支持不住,险些被这道疾风挂倒。
黑服公子勒住坐骑:“澈啊!是你吗?”
希澈回眸凝望,一层薄泪浮了上来。
“庚……你怎么……到这来了?”
韩庚下马,两人并肩而行。
“我爹过世了,这是他的骨灰,我来将他与娘并骨。”
希澈一双灵动大眼,望向韩庚怀抱里的骨灰坛,一丝不甘浮上心头。他眼珠一转,道:“庚啊,我心口有些痛,我们……能休息一下吗?”
韩庚听他说心口疼来着,急忙扶他到一颗大树下坐了,只急着伸手轻轻到他心窝处揉着,口中还柔声道:“疼得厉害吗?爹爹就是心疾,你可一定要自己保重些……”他只顾担心希澈的身体,及至见希澈脸都红了,才反应到自己的行为是逾矩了,急忙抽了手回来。
尴尬氛围在两人中间蔓延,良久,希澈才道:“这场景,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啊,那日我来苦楝海为母亲上罢了坟,你上来问我青龙城怎么走,你我正好同行,就认识了,好像是上天注定的一样。”
“呵呵,庚啊,你说得真好听,好像很懂天数的样子……”
“我不懂天数,我只知人情。在我心里,希澈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觉得你是上天的恩赐,很感激上苍让我们相遇。对了,澈啊,你不是道家仙子吗?可能算得出我们的将来?”
“啊……”希澈一惊,忙道,“我们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算自己的将来……”
“不算我也知道,我必是要缠了你一辈子向你讨教的,你那么聪明,我就是学一辈子,恐怕也学不全什么。”
希澈心头一阵酸涩,轻笑道:“好好的说什么一辈子呢,世事无常,你此时在我身边,我却已经觉得是造化恩赐。”
韩庚叹了一声,对希澈道:“澈啊,其实你走后,出了很多事,没有你在身边,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能。我爱的人我保护不了,我要救人也没有能力,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你……该有多好……你知道么,你在我心里就是个无所不能的仙子……”
希澈看了韩庚一眼,悠然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什么仙子,你会怎么样?”
“你纵不是仙子,但你心那么好,一定会修成仙子的!澈不是仙子是什么呢?难道是个金毛狐狸不成?”
希澈的脸色倏然一变,起身负气而走。韩庚急忙追上道:“澈啊!澈你莫气,是我不好!你纵真的是个金毛狐狸,我也日夜揣在怀里,睡着了,也舍不得放下来的……”
希澈本被他说中真身正在懊恼,听他这么一说,转怒为笑:“你就不怕我咬你么?”两人说笑了一回,韩庚却又露出了愁容:“澈啊,你能不能帮帮在中,我们全靠你了!”
希澈心里一沉,装傻道:“出了什么事了?”
韩庚便将宫中之事对希澈讲了一遍,还将在中是自己弟弟的事也对他说了。
“希澈,你能否为在中洗清冤枉,让他和陛下重归于好呢?”
希澈自知今时不同往日,蹙眉道:“伴君如伴虎,允浩这般不信任他,去了也好,总能护得孩儿周全。危急之下,你和昌珉走的这步棋。虽不算高着,亦算差强人意。”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帮助在中?我始终觉得那孩儿是陛下的面大,你去使个法子,如果孩子真的是陛下的,在中可不冤枉死了!”
“若真的是陛下的,滴血怎会认不出来?若滴血认亲有人捣鬼,必是有人要暗算他父子。离了宫去,反倒平安些。”
韩庚本宽厚木讷不善言辞,希澈又分外伶牙俐齿,韩庚虽觉是自己有道理些,总也说不过希澈,只得作罢。
希澈托病缠着韩庚到自己住处安歇,心里倒有着自己的小小算盘。
待韩庚熟睡,希澈轻手轻脚来到韩庚屋中,将那骨灰坛打开,找了个小布袋,装了一些,仍旧将坛子盖回原样放好。
趁着夜色,希澈一路疾行,来到苦楝海深处一处所在。
虬曲树下,一个孤寂的坟包看起来分外凄凉。希澈倒身跪下祝道:“獐前辈!希澈小侄看您来了……”他解下身上配剑,一会儿工夫在地上挖开一个深坑,将偷来的韩父骨灰埋进去,道:“前辈,前辈深爱那人一场,竟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希澈为前辈立下衣冠冢,也让小侄哀思有所寄托。如今,那人亦归于尘土,前辈定渴盼与他重逢吧……希澈盗来一捧飞灰,希望前辈……”说到这里,竟是哽咽得难以继续,希澈伏在坟上哭了起来。
想到前辈深情惨死,想到在中屡遭辜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希澈又不禁想到自己,想一阵哭一回,直到天亮,希澈才得回来。这一夜只哭得声音嘶哑双目红肿,真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一般。
待希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却见韩庚端坐在门槛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希澈只觉一股寒意,韩庚已开口问道:“你……去了哪里……”
“我……我去练功……”
“不要……再对我撒谎了。”
希澈一时语塞,竟不知从何回答。韩庚抬起眼来,眼里竟挂满血丝:“金希澈,你知道么,昨夜我记挂你病情,所以,并未入睡。”
见希澈低头不语,韩庚怒道:“你为什么偷我父亲的骨灰,你去把他和什么人葬在了一起?告诉我,我再对你说一遍:不要再撒谎欺骗我!”
希澈知道再也瞒不过韩庚,低声道:“庚啊,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是不希望上一辈的恩怨,影响到你……”
韩庚见希澈说得诚恳,终又心疼他一夜未眠形容憔悴,也叹了口气:“我……我还给你熬了粥的,进来边吃边说吧。”
韩庚转身的刹那,希澈只觉得一股温热液体冲进眼眶。如果当初獐前辈所遇的韩林就是这般年轻英俊,温厚体贴,他又如何不动心啊……思虑及此,希澈只觉心口一阵剧痛,险些载倒,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动绮念,急忙压抑住激动,扶着墙走进屋来。
见希澈面色无华,像是真的病了,韩庚也不忍心再去逼他,将早准备好的早饭端上桌来。希澈只道这样好的人,终究是自己不能想的,心中难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坐下闷头吃饭。
吃了几口,韩庚道:“我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的事,我有资格知道,不是吗?”
希澈喉咙哽住,良久才道:“好吧,我告诉你。”
伴着楝树的阵阵幽香,伴着沙沙的树叶轻响,希澈将韩林的故事讲给了韩庚,虽着情节的起承转和,韩庚浓黑的眉毛纠结又纠结,薄唇咬出淡淡血痕。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带你离开了伤心之地,獐子的孩子被一位马夫收养,取名在中……”
“在……在中……”韩庚用晶亮的眸子望向希澈。
希澈却低下头道:“韩伯伯临终时也曾嘱咐你善待在中,他是你唯一的兄弟……”
“他……就因为他爹爹做出违背人伦之事,才害得我娘亲惨死,如今爹爹也是为他而死,我怎么……”
“他爹爹只是……只是爱上一个人而已……”
“爱一个人?难道爱一个人就可以伤害别人?爱一个人就可以不顾人伦?我……我不能原谅他。即使我不会再去伤害他,因为他本来就已经够可怜了,但我真的无法……无法再爱他疼他,我实在是不能委屈自己的心……”
希澈呆呆地望着韩庚,许久才说:“你是不是看不起异类……”
“那獐子本为兽类,是我父亲好心救他,他却恩将仇报。他怎么可以以男子之身爱上我父,我父亲饱读诗书,他却以酒逼我父乱性,让我父亲受奇耻大辱!我就是看不起他,这样无耻,人人得而诛之!”
希澈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好久都说不出话来。韩庚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却没见到希澈的表情,当他回过头来时,才发现希澈不对劲了,急忙住了口,问道:“澈……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希澈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冷冷道,“韩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并不适合做朋友的,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什么?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说错什么,你讲的道理很对,是我……不适合跟你在一起。你是富家公子,我是个游方散人。我只觉得在这林海听风看月就是最好的生活,所以……我不走了,以后也不会离开这里了,我只专心修炼,也好早日修成正果。”
韩庚听他这么说,心中隐隐酸痛,他为人实在,本不会说太多话,如今听希澈这么一说,只觉得心痛,却并不能找出话来驳他,愣了一阵,终于垂头道:“澈,那你以后自己多加保重吧,我会来看你的。”
“不必了。我只在这里修炼,也许有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得道成仙了。到那时,你纵想找我……却也找不见了……”这几句说是赌气,却说得甚为凄楚。韩庚望向希澈的眼睛,希澈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泪。
韩庚长舒一口气:“你不喜欢我,我还赖上你不成?算了,我知道你心里同情那个獐子呢。看来也许我们俩真的不适合做朋友的。我也不会来找你了,倒是你,如果真的要成仙……记得来梦里看看我……”说罢,并不再看希澈,却回屋搬了骨灰坛子,直直地出了门。
希澈呆坐在那,待听到韩庚的马蹄声远了,才仿佛明白过来,朝门外跑去。门前楝叶飘零,一派萧索,却哪还有那俊美少年的影子……
农家少闲月,金色稻场上,一个青年农民正在熟练地收割稻子。稻芒割破了他白皙的皮肤,他的脸上却尽是满足的微笑。
将稻子捆好后,看着沉甸甸的稻捆,在中长出了一口气。这时,金爸爸从远处走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在中啊,休息一下吧,喝口水,你阿妈给你炖了鸡蛋,快来吃吧!”
在中点点头,跟阿爸一起将剩下的散稻穗归置到一处,才抹抹头上的汗,到稻场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阿爸给在中倒了口水,在中却将炖蛋多盛了一些到阿爸碗里:“阿爸,这几天也辛苦您了,您多吃些吧。”
老金拉下脸来:“你这娃不听话!叫你吃你就吃,我和你阿妈都吃过了!”
在中虽然被父亲责骂,但心里却甚感动,他不再推让,舀起炖蛋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这天下最好吃的东西,还是阿妈炖的蛋羹。”阿爸听了,想到他刚回来的狼狈样子,在宫里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禁轻叹了一声。在中不再说话,安静地将一碗炖蛋吃得干干净净,阿爸看到空碗,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父子两个将稻捆背在背上,一前一后朝家里走去。路上的几位乡邻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招呼道:“老金,和儿子收麦回来啦!”老金炫耀地点着头,儿孙满堂是农家最圆满的人生追求,女儿都已出嫁,与儿子孙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金老汉现在只觉得腰板格外的直。
父子俩还没走进院子,一个大眼睛男孩子就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头冲进老金的怀里,口中呢喃不清地叫着:“爷爷……爷爷……”
金老汉急忙将麦捆放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吃了糖又撒欢地跑到在中身边,大声叫着:“阿爸……阿爸啊……”在中无奈地看看他道:“金小允,你是不是又调皮来着?”
“没有啊,小允吼乖!”
“没有?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素……”小允看情形不好,急忙往屋子里逃,在中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
“奶奶!阿爸要打小允啦!”在中什么也没做,已经被小允讲得如杀人凶手一般。“谁敢打你!”金妈妈走出来,一把将小允从在中怀里抱走,抚摸着小允的脑袋说,“小允哪,你阿爸为什么要打你啊?”
在中抢先道:“他刚刚拿了阿爸的烟袋了,我怕他又把东西弄坏了……”
老金从孩子手里拿过烟袋,护短道:“不就一个烟袋么,没事的,我就喜欢给我孙子玩。”说罢,将烟袋衔在嘴里。
“阿爸啊,我拿爷爷的烟袋烧蚂蚁来着……我把好多蚂蚁放在烟袋里,然后一点火……”
老金一口把烟袋喷了出来……
在中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小允,谁准你杀生来着?以后你要再残害无辜生灵,我定不饶你!”
见在中说得严肃,小允点了点头。
晚上,父子俩在一个盆里洗了脚,在中安排小允睡下,自己又去跟父母道了晚安,才回到屋子里。
日子就是这样,简单而又平静,再没有纷争迫害,虽然也没有激情。每个月,京城都会寄银子来,在中心里知道,不是韩庚就是昌珉寄来的,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阿爸,你还不来陪我睡觉!难道又在想阿妈了?”小允大声嚷嚷着。在中回头瞪了他一眼,这孩子现在跟他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脸皮又厚,很像当年的郑允浩。小允见父亲瞪他,涎着脸笑了一下,在中也无法再保持严肃,笑了起来。
“阿爸啊,阿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允有些困了,说话也含糊了。
孩子一天天大了,总是吵着要妈妈,在中有些烦闷,但孩子的问题不能马虎,于是他说:“你阿妈在很远的地方,等他要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见你。”
“哦……阿妈是不是不喜欢小允啊……”
想到允浩那些绝情的话语,再看看小允越来越像允浩的脸,在中叹了一声:“阿妈怎么会不喜欢小允呢……阿妈只是……”
小允睡着了,在中却睡不着,白天人多的时候,自己可以装作忘记了他,可是现在……思念像潮水一样袭来,那个人皮皮地笑着的样子,仿佛印在在中脑中,怎么也擦不掉。他的威武,他的英俊,他的钟情,他的决绝……各种各样的面孔重合成一个让在中郁闷到发疯的名字——郑允浩啊……
允呐,你早忘了我了吧,可是……可是我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忘记你……
后半夜,在中迷糊着睡了过去。睡梦中,他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在中一下惊醒,却见小允大声哭着:“阿爸……好疼……肚子好疼啊……”
在中急忙拨亮了灯,只见小允满头是汗,捂着肚子滚来滚去。
“小允!小允你怎么了?”在中吓坏了,他安慰儿子说,“阿爸现在就去请大夫,你躺着别动!”
老金和金妈妈听见声音也都披衣服跑了进来,在中让爸爸妈妈照顾儿子,自己跑出去请大夫。
当在中请了大夫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小允已经昏厥过去,不断抽搐的孩子让在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带着哭音问大夫:“孩子怎么了?”
“小儿痛风吧,我先开几副药让孩子吃一下。”大夫的话让在中多少定了点心。
没想到小允这场病却来得格外凶猛,吃了两天药后,不仅没见好,反而人都脱了相,在中心疼得要命,再问大夫,大夫却说孩子恐怕够戗了,他的脉象与常人不太一样,从没见过这样的病来着,他也没有办法。在中急得口舌生疮,却没有办法,只能眼见着孩子一天比一天不好。
这日,小允又抽搐了一回,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金妈妈急得直哭,在中却将爸爸妈妈请了出来:“阿爸阿妈,小允的病恐怕其他医生都治不好了,我想去找当年为他接生的希澈公子,那位公子是个仙人,可以起死回生的,如果找到他,一定能治好小允的!”
阿妈此时一听有人能治小允,赶忙说:“你快去找他吧!”在中点头道:“他是我韩庚哥哥的好朋友,我去找他,一定能把小允救回来的!阿爸阿妈,烦劳你们在家帮我照看孩子,我一定快去快回!”
带上几年来攒的钱,带上阿妈给他准备的干粮,在中又看了一眼儿子,踏上了寻医之路。
当日与有天负气别了允浩,在中离开青龙城已经三年。
依然是当年繁华的街市,依然是当年热闹的人群,只是在中无心耽溺于景色,一心只想见到韩庚哥哥,找到希澈公子。
当年的韩府没有变化,韩林在时就甚为简朴,韩庚又不喜铺张,所以门前只一对洁白石狮,一个老家人正在打扫庭院。
看到这府邸,在中想起了父亲,心中难免一阵悲伤,他下了马来,旬日奔波和精神紧张让他疲累不堪,从马上下来就是一阵晕眩。
在中定了定神,走到老人家面前;“烦劳老人家通禀一声,就说忠南光州的金在中前来拜访韩庚哥哥。”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很累吧,先在门前坐着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回一声。”
在中谢过老人,坐在阶前等待,片刻工夫,老人从门里出来道:“我们公子说……他不想见你,让你回去。”
“什……什么?”在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庚哥哥不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吧,“老人家,我有要事要找哥哥,求他不要再逗我了,我真的是有生死攸关的急事啊!”
老人叹了一声:“孩子啊,你是不是二公子啊……”
在中一愣,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点头道:“对啊,韩林正是先父!”
老人摇摇头:“怪不得我刚刚看你面熟呢……二公子,公子好像对你有什么看法,他好像很生气很难过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不见你呢……”
“不可能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老人家,那希澈公子呢?你告诉我希澈公子住在哪里?”
“你是说前些年跟公子回家的那位金希澈公子么?他三四年前说回去找他师父来着,以后就再没来过咱家了。二公子……二公子你怎么了?来人哪,有人病倒了!”
在中再次醒来的时候,韩庚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见在中醒了,他眼神里的关切只一闪就变成了寒冷。
“金在中,你来干什么?”韩庚的声音冷冷的。
在中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韩庚那么好的人不会对他冷淡。但现在他根本无心去想发生了什么,只急切地问:“哥哥……我要找希澈公子……小允生病了……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你找金希澈?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没准他已经得道成仙了呢……”
“哥哥求求你了……告诉在中吧……在中并不知道哥哥为了什么这样讨厌在中,但小允……小允是无辜的,哥哥也知道当年我为了小允吃了多少苦头,孩子现在长大了,会说话了呢,我好不容易有了点指望,可现在……哥……如果你哪里怨我,就是想杀我也行,求你告诉我希澈公子的下落好吗?治好了小允,在中一定回来请罪!”在中说着竟从床上滚到地上,跪下磕起头来。韩庚心地本来很好,先前见在中病倒已经有些不忍,如今见他孩子病了急成这样,心也也知道这孩子原比他命还重要,心也就软了。
“你起来吧,希澈和我……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但……但我知道他在哪。”韩庚本来想要支使在中自己去的,但见在中几乎站都站不稳,又不忍了,说道:“你且睡吧,明日一早,我和你同去。”
在中急忙拜谢,韩庚却道:“我这样做,是看在爹爹和小允的份上,生你的那个娘,我可没有原谅他……”
在中一愣,明白他已知道了身世的真相,心道:他竟没有见死不救,心却还是热的,他说不原谅,但肯带自己去找希澈,不已经是帮了大忙么?这样想着,在中道:“哥哥,虽然子不言父,更莫提父过。在中并不知道几位老人的恩怨纠缠。但中愿意代死去的爹爹向哥哥致谢,谢谢哥哥援手救我小允……”见在中这样,韩庚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你也累了,赶快歇息吧。”在中本想连夜而行,又觉得实在支持不住,更何况也没有要人家韩庚连夜陪伴自己的道理,所以点了头,去床上睡了。
韩庚走出屋来,一股愁绪涌上心头:“澈啊,你还在苦楝海中的小小草庐吗?我们可有多久没见了呢……”
在中韩庚在路上不敢耽搁,从青龙城到苦楝海还有多日的路程,在中只恨不能生出双翼,韩庚却不敢让他太为劳苦。两人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林中,即使这样,在中仍嫌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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