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18, 2011

【豆花虐文】苦楝 by绝小娃娃 5

又到仲秋,楝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久无人访的金希澈打开房门,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希澈的脸上并无惊讶,他仿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对二人点点头:“进来吧。”
在中走进屋去,韩庚路过希澈身边时,希澈轻声道:“久违了,庚……”
韩庚回过头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见了希澈眼睛里的泪水。
“你们是来问孩子的事吧?”在中还没开口,希澈先道。
“公子,你既然知道,就救我小允一命吧!”在中满怀希望地看着希澈。
“可惜,我救不了。”

“什……什么?”在中没料到,到希澈这又碰到个钉子。
“在中啊,我早跟你说过,这孩子将来必会与你有一番生离死别,如今,时候到了。”
“不!公子!公子你一定有办法的!如果……如果不行,拿我的命去换哪?你一定有办法救小允的!” 在中说着又跪下来,希澈伸手拦住他道:“没用的。我救不了他的,如果你不相信,就去找别人问问。”希澈看了韩庚一眼道,“你们走吧,不要打扰我清修,我本来想要躲着你们,又知道总躲不过的,不如跟你们说明白了的好。”
在中头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希澈身上,只以为找到希澈就找到了希望,小允就一定能活的,但谁想到希澈居然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在中呆呆地跪坐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希澈起身要走,韩庚忽然道:“希澈,你这样,清修与不清修,又有什么用处!”
希澈回过头来,凄美的笑容在脸上如花绽放:“你终于肯说话了?”
“是。多年来,我始终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现在,我想通了。人生只要淋漓尽致,怎样自在畅快,就怎样进行!我心里始终是有在中的,但因为那些往事纠结,我既惦记着他,又不能放下仇恨,这次陪他同来,我倒想通了许多。上一代的恩怨已经让上一代人受到了沉重的折磨,在中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我和他再勾心斗角,那么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你也一样,你未必不对他们父子有恻隐之心,现在却因为你所谓的清修而不肯救他一命,你知道么,如果那孩子有了什么事,在中的命也就完了,什么样的清修能比得上救两条人命呢!”
希澈拍掌道:“韩庚,说得好!你吻我一下,我就救他!”
韩庚刚刚还慷慨激昂,这句话出来,又看着希澈脸上阴晴不定的光芒,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见韩庚发窘,希澈厉声道:“韩庚,这就是你的兄弟情谊,这就是你的潇洒自在!不过都是虚伪的话罢了!你心里未必没我,只因为那些教条礼义,而不敢吻我了罢!哈哈,这世上的都只会说人而已……唔……”韩庚未等他将话说完,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狠狠地吻了上去……这一吻既浓又长,在中诧异地抬头看着哥哥,心中感动:“哥哥真是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话说回来……这也做得有些过了……不是说了吻一下就好么?”
将希澈放出来,他兀自轻喘着,眸子里早没了刚才的霸道,却变得像只小羊一般温顺。
韩庚本想再说些什么,低头看到在中诧异的眼神,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你不是说……”
希澈轻轻挣出韩庚怀抱,小声说:“我……我既说了,自然算话的。这孩子……孩子并不是生病,而是天生劫数。如果有父亲母亲的爱就可以护佑他闯过此劫。其实只须寻常药石就能医好,在中啊,我早准备了药方……”说着,自怀里拿出个方子来,交给在中,“只是这药引子不好找的,要父母鲜血混成一剂,喂孩子服下,然后再按我这方子吃几副药,理一理也就好了。”
“父……父母……”在中只觉得一个头涨出两个大,允浩啊……他曾经说过,不许自己再去见他,曾经说过永远都不相见之类的话啊!
希澈见他犹豫,续道:“在中啊,时间已经不多,你一定要在一个月内给孩子把药吃下,除去路程,时间已经不多,你可一定要抓紧,晚了就来不及了!”
在中听了,急忙谢过希澈,拿了方子就出了门。韩庚见在中出去牵马,回身对希澈道:“澈……多谢!”
有多少年没有听他叫自己澈了?希澈神思一阵恍惚。
“待我们救了小允,我再回来谢你!”说罢,韩庚与在中策马而去,希澈却紧捂着心口,顺着门框缓缓地滑了下来,手上原本白皙漂亮的肌肤隐隐泛出淡青……庚啊,也许来不及了,我也许等不到你来看我了……你说的对,我就是清修千年,每日里在这无有人烟的地方消耗生命又有什么用呢?我每天都在思念你,倒不如用剩下的岁月去赌……我赢了……有了你的这个吻,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害怕……
真的等在允浩宫外的时候,在中才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紧张。韩庚去里面送信了,允浩呢?他会见自己么?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样的命运?
正胡乱想着,见韩庚出来道:“在中啊,陛下说在暖阁见你,让你一个人进去。”在中点点头,朝曾经的住处走去。
穿过画堂,绕过莲池,每走一步都向是踩在自己的心上。紧张、期盼、畏惧……多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在中百感交集。
终于来到门前,在中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梨花木桌前,允浩手里端着一杯凉掉很久的茶,手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在中跪拜下去。
“在……在中啊……”
熟悉的一声在中让两个人同时哽住了喉咙……
在中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对上了允浩的眼睛,深切如海的情感却无声无息地在两人中间滑过……
“起来吧。”允浩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充满磁性。
在中站起来,允浩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暖阁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在中不知道小樘是不是每天都在打扫。
 “喝水吗?”允浩问。
“草民并不敢……”
“在中……”
“喝。”
允浩的唇角微微地仰起来,他为在中倒了一杯热茶,在中端过来,喝了一口。
“这许多年,你好吗?”
“还可以。我并没有和有天在一起。”
“我知道。”
沉默像一条汹涌的河,允浩在河的左岸,在中在河的中心。
“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允浩淡淡道。
“陛下的意思呢?”
“如果你坚持认为我是孩子的父亲,那么我会帮你。”
“啊?”在中没有想到,自己以为最为难过的一关,竟如此轻松地攻破。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每一天……唉……其实,在你走了之后,我去偷偷看过你的。我知道你没有和有天在一起,但……”允浩长叹了一声,“那天,我到了你住的地方,碰到你的姐姐,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玩,我认出她来,而且……也认出了孩子,那个孩子,跟你长得好像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觉得孩子也隐约有些像我。你姐姐回屋去给孩子拿玩具,我想去看看那孩子,却看见孩子脖子上戴着朴有天的信物……”
在中惨惨地笑了一下:“允浩啊,我不信命,我只相信我的心。”
允浩的脸白了一白,道:“如今孩子病了,你来找我,我也明白你一直认为或者说是希望孩子是我的。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如果你真的用我的血把孩子救活了,我会接你回来……”
“不用了陛下,您能赏我一滴血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在中……”允浩拉住在中,却见在中眼中已经再没有了以前的情感波澜,在中扯了扯嘴角,道:“陛下,希澈公子说,孩子的事已经没有时间可耽误了,如果陛下愿意可怜在中,救救无辜的孩子,就请陛下赐在中一滴血,若能救活孩子,在中以后定教育孩子忠君爱国,做出一番成就。若是……若是孩子命薄,挺不过去了,那在中的命也就没了,陛下不用再惦记,就当……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在中说罢,从允浩手中挣脱出来,再次跪在了地上。
允浩咬住薄唇,点头道:“在中啊,怪不得朴有天如此敬你,你的确……与众不同……”说罢,他拿出早备下的一个瓶子,用随身匕首割开手指,鲜血淌进瓶子中,不一会儿就满了。在中接过瓶子叩首道:“陛下,在中有一事相求。金家阿爸阿妈虽非在中亲生父母,但对在中有养育之恩。孩子如果真是帝王之后,也请陛下不要前来纠缠,反正您之后也会有众多子女,就让小允……让小允为金家延续香火吧。”
允浩一愣,当时的在中是多想让他承认这个孩子,但现在却仿佛是想方设法地想让允浩和这个孩子撇清关系似的,没等允浩明白过来。在中再次拜道:“多谢陛下仁慈,可怜我孤儿鳏夫,在中无论在天涯海角都会铭记陛下恩德。在中这就告退了,今生若无机会再见,在中也会日夜为陛下祈福!”
“在中……这就要走了吗?”允浩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在中的影子也变得不再清晰……
“走了。以前没有见到,只觉得日夜都想着,是个煎熬。如今见了陛下,知道陛下平安健康,在中也就放心了。在中与陛下终是不同,在中的爱是没有条件的,陛下的爱则太过复杂。在中此去,真的不愿与陛下再多纠结,感谢陛下施血之恩,在中永生不忘……”说罢,在中起身出了房门。
允浩愣愣地望着在中远去的背影,两行清泪滑落下来……
在中只紧紧地抓着怀中的那个小小瓶子,像失了魂魄般朝外走着。行过拐角,忽然听到有孩子的哭声。
因自己有个可爱的孩子,所以在中对小孩子格外喜爱,他下意识地一回头,见一个与小允年纪相仿的小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哭。
在中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摔跤了么?”在中拉起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看向在中的时候,在中一愣。和允浩一样的漂亮眼睛,一样的粉红薄唇,一样的完美下颌……
“智律……”在中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孩子看着在中,在中将她抱在怀里。
小小的一个孩子,又轻又软,这是允浩的孩子啊……
“你怎么认识我的?”智律绷着张小脸。
“你是小公主,对吧?我是你阿爸的……朋友,所以认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哭啊?照顾你的嬷嬷和宫女呢?你阿妈呢?”
“我不喜欢那些人跟着我,我……我母后她不喜欢我,她只一心想生小弟弟!”智律说着,擦掉了眼泪。
在中心中一沉,这小小的孩子心灵已经受到了伤害,被人无视有些孤立的性格会对她的成长不利。想到这里,在中柔声道:“你说的不对,你母后不会不喜欢你的,她可能只是太忙,才会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了,智律是个小公主,是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好孩子,你的父王和母后都会很疼你很宠你的……”想到小允,在中有些伤心,但面对小孩,在中还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微笑了一下。
“叔叔……你是神仙吗?”
“什么?”
“我阿爸跟我讲过的神仙就是你这样的,你长得好美,心也很好,神仙会到小孩子身边,会保佑小孩子的。”
在中被她天真的话感动了,他摸了摸智律的头发,说道:“对,叔叔是神仙,叔叔会保佑智律健康平安地长大,你的爸爸妈妈都会非常爱你。以后可不要不开心了,要每天快乐地生活,叔叔的话你记住了么?”
智律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嘟起软软的小嘴在在中脸蛋上使劲亲了一下:“神仙叔叔,你真的是神仙哦,好香的……智律听你的话……”
  李秀满垂手站立在一旁,阿琪有些气急败坏:“这么多年他很少来我这里,来了也是看看智律就走了!只恨智律是个没有用的丫头片子,如果她是个男孩,立了太子,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你只让我吃那些药有什么用?他不来,我吃再多的药也怀不上儿子的!这下好了,那个人又找上门来,如果像你所说,陛下真的是那个小孽种的父亲,金在中回去救活那孽种,咱们俩谁也跑不了!”
“为今之计,也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国师又有何主意?”
“那个小孽种必须要死,否则死的就是我们!”
“我现在心很乱,一切都凭国师安排。”
“这件事最大的障碍是沈昌珉,这些年要不是沈昌珉暗地里在保护金在中,只怕我也早找到机会了。现在说不得,我们必须铤而走险。”
“说得也对,如今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金在中要救下了孽子,我们俩就真的全完了,国师,你就抓紧行动吧!”
李秀满从后门匆匆走了,阿琪才发现已经半天没见智律。她推开门,却看见在中抱着智律走到院门口……
在中本来是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穿廊过池的一个人回来,想将她放下就走,却没料到屋门忽然打开,阿琪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目相视,两人都良久没有说话。
在中先开口道:“草民金在中参见娘娘。”阿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在中放下智律道:“娘娘,孩子一天天大了,多抽点时间陪陪她,我感觉她很孤独。”阿琪惊讶地望向在中,在中却一脸坦荡,他甚至还轻轻微笑了一下,冲阿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在中远去的背影,智律拉住阿琪的手:“母后,这个叔叔是位神仙呢……”

在中走出门的时候,见韩庚正在等他,韩庚身后,是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
“在中……”
在中一愣:“沈将军……”
“是我,在中。”昌珉走到在中眼前。他长大了,算年纪也二十多岁了,原本的清涩已经褪尽,成熟俊朗的样子让人呼吸一窒。他长得很高,可能比允浩还要高一点,这样的一个人,用从未改变过的深情眼睛望着自己,在中不禁微笑了一下。
“韩公子还有要事,倒是我刚从边疆回来,悠闲得很,我陪你回去吧。”
韩庚也走到在中身边:“还顺利吧?我本来想陪你回去的,但……我想去看看希澈,就让昌珉陪你回去吧。”
在中点头道:“这一次多谢哥哥了,还要有劳哥哥帮忙谢过希澈公子,待小允好了,我一定带着孩子去谢他!”
昌珉道:“救命要紧,咱们耽误不得,赶快走吧。”在中拜别了韩庚,刚要走,忽然听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后面叫着:“公子!在中公子!”
在中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细眉长眼的宫女跑了出来。
“小樘?”
“公子!”小樘奔到在中眼前,在中看着这个素日对自己甚为忠诚的丫鬟,心里也一阵感慨。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还好么?”在中对谁都是这么温柔。
“还好……陛下经常会来你原来住的地方,有时候还留下过夜,他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公子,陛下……陛下也有难言的苦啊,等救回小王子,咱们……咱们回来过吧!”
在中沉默了一下,柔声道:“他对我的心思我也不是丝毫没有体会的,奈何覆水难收,眼下我也没多心思去想那些的。”
“公子,你带上我吧,不管你回不回来,小樘却再也不要离开你,小樘只想一辈子守着公子!”
心疼这丫鬟的忠心,在中点了点头:“你若不嫌跟着我苦,就来吧,将来我只为你找个好女婿,只当多嫁一个妹妹。”小樘看着在中的背影,心道:见过你这样的男人,我又怎么有多余的心思去爱其他人呢……
辞别韩庚,一行三人快马加鞭,飞驰回乡。装着允浩鲜血的瓶子紧紧地贴在在中的胸口,那是他全部的希望,是比他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在中的眉头一直没有舒缓过。昌珉怕他病了,只要他休息一下,在中却总说心里乱得慌,只想快点回家去。直到活活跑死了一匹马,在中从马上跌了下来,才在昌珉的极力劝说下,住了一夜旅店。第二日,几个人到驿站换了马,又是一路驰骋,在中的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忠南,公州。
乡下的清风让人一下忘记都市里的繁华喧嚣,刚收完的稻谷晾在场上,麦香扑鼻。在中一行三人终于赶回来时,还好没有耽误一月之期。
 终于到家了。在中心里像有把火在烧,根据希澈之意,孩子应该没有事的,看着在中完全紧张到不行的精神状态,看着他惨白灰败的脸色,昌珉有所感觉,这次救完孩子,在中一定会大病一场。
“阿爸……阿妈,我回来了!”在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屋子里却没有人回答。
昌珉和小樘拴好了马时,在中已经等不及,先冲进屋去。
进去的时候在中还在呼唤着阿爸阿妈,待人到了屋子里,就没了声音,两人只道孩子睡了,在中不便打扰,但忽然就传出了在中凄厉的惨叫:“阿爸……阿爸……阿妈……”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跑进屋去,只见金家二老躺在地上,细查都是刀剑硬伤,早已死去多时了。
在中的脸上没有一滴泪,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异常,忽然他高声叫起来:“小允呢?小允!”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里屋,昌珉不放心,也跟了进来,只见在中面对着染了血的床在呆呆地发愣,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昌珉知道在中受了严重的刺激,他掰开在中的手,见是一个刻着朴字的纯金锁片。“护身符……这是小允的护身符……”
“在中啊!”在中刚刚还说着话,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却几乎停止了呼吸……
昌珉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怎么回事,他查看了那些伤口,心里不由得一惊,是宫里的人……允浩?不可能的,但他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给了在中鲜血,他是不是……想到这里,昌珉的心一沉。但转念一想,不会,不会是允浩的,他对在中是不可能做出这样赶尽杀绝的事情,那又是谁呢?不管怎样,现在的情况是一定要让允浩知道这件事,想到这里,昌珉叫过了小樘:“小樘姑娘,你也看见了。你是在中最最信赖的人,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一定要把这里的事告诉陛下,让他来救在中,现在有人要害他啊!孩子没了,我要在这看着在中,还要处理这些后事,只能偏劳你了。”
“将军放心,小樘就是死,也要把消息带进青龙城,一定要让陛下来救救公子!”
昌珉道:“杀手是宫里派出来的,人心险恶,姑娘一定小心!”
送走小樘,昌珉代在中处理了老金夫妇的后事,八个出嫁的女儿从各个村子赶来,哭声震天,但在中却始终没有醒来。
待丧事处理完了,昌珉就一心等着小樘带救兵来,每天照看着没有知觉的在中,昌珉的心一天天地下沉。

月上柳梢黄昏后,昌珉拎了一壶茶进来。将茶放在桌子上,昌珉在床前坐下,看着在中。在中的眼睛轻轻闭着,绝美的容颜没有丝毫生机,昌珉总是会下意识地将手伸到他鼻子下,他害怕也许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在中就那么走了……
温热鼻息的平和感觉让昌珉放下心来,心中奔腾多年的爱恋让他一时情不自禁,轻轻握住了在中的手。那手温凉如玉,正如同那个人。他始终缄默始终坚强,如今……他终于再也走不动了。
昌珉忽然有点卑鄙地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在中不会再用谦和的笑容拒他于千里之外,他终于可以有机会这样握住爱人的手。
“在中,我爱你,你知道吗?”昌珉在中的耳边轻轻地说,他的泪滴到在中脸上,他们的距离太过遥远,以至于那滴热泪落在在中脸上,已经变得冰冷。
我或者可以吻他一下……这样的想法让昌珉觉得自己充满罪恶,然而深爱一生的男子毫无意识地躺在那里,偷偷地亲亲他,这……算不算趁人之危?一贯坦诚的昌珉在那一刻,感觉非常心虚……
“在中,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亲亲你的……只有一个吻,一个吻就够了,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回忆……”昌珉闭上眼睛,压上那肉肉的唇,舍不得揉碾舍不得吮吸,他只是吻住,感受着来自爱人的淡香和温度。
“嗯……”在中竟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昌珉被吓得猛然弹开,他……他发出声音了?这许多天,他一直安静得像一株植物,现在忽然发出这一声响,他……他醒了么?
昌珉诧异地看着在中,羽毛一样的长睫翕动两下,在中睁开了眼睛。

“哦……”在中的呼吸像是一声呻吟,他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昌珉,昌珉有些害怕,他不知道在中在经历了巨大打击后会如何表现,没想到在中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我嗓子好干,帮我倒杯水好吗?”
“哦……”昌珉倒了杯水,端到在中眼前,在中喝了几口,抬头看着昌珉道,“你怎么不坐啊,站着干吗?”
“在……在中啊……你认识我吗?”昌珉小心地问。
“啊?”在中诧异地看着昌珉,“沈将军,你没事吧?”
昌珉轻舒了口气,在中问道:“小樘呢?”
“我让她回去送信了,这次事有蹊跷,你也要想开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在中垂下头,脸上并没有哀戚的表情,昌珉见他并无异状,也渐渐放心了。他又试探着问道:“在中啊,你有多久没见过朴有天了?”
“有天啊……唉,自从他上次送我们父子回忠南,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一转眼,有很长时间了,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
昌珉听他说得真挚,点头道:“是啊,那个人还是不错的,也多亏了他。”
“俊秀王子也不知道过得开心不开心呢,现在总该觉得自由了吧。”在中的眼睛有些迷离地望着远方。
昌珉见他确实没有什么异状,点头道:“既这样,你且休息吧。”
在中点了点头,昌珉刚要出门,就听在中说:“谢谢你啊,这么远地陪我回来。”

  昌珉笑了一下:“你跟我这样客气做什么?身子还没恢复的,多休息吧。不打搅你了,我也去睡了。”
在中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昌珉刚要走,就听在中说:“沈将军,你帮我把门带严些,小允睡着了,不要冻着他……”
昌珉冲回在中床前:“在中,你在说什么呀?”
“说了让你小点声么!”在中忽然怒了起来,“小允如果哭了怎么办!”
昌珉被他吓了一跳,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在中的不正常:“在中啊,小允不在了,你……你别这样。你想哭就哭出来,不要吓我……”
在中的神思仿佛又飘渺了,他推开昌珉爬下床去,从床后的一个柜子上抱下一个布偶,口中念叨着:“小允不怕,阿爸一会儿就把他赶走……”说着,从枕头下拿出那个金锁片,将那锁片戴到那布偶的脖子上。在中将那布偶紧紧地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轻轻拍打着,口中叨咕着:“小允睡觉觉……”
昌珉的泪都要流下来了,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中……我苦命的在中……”

一晃,小樘走了已经月余,昌珉的心完全沉了下去。在中依然是那副样子,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每天还要劈柴做饭,但就是不知道家里遭遇了不幸的事实,闲着就抱着个布偶发呆,还经常说允浩怎么怎么了,现在的在中认为允浩就在他身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允浩对他多好,多喜欢孩子……昌珉明白他受了极度的刺激之后,退回到自己的臆想世界里去了。
这天,在中正跟布偶说着话,昌珉踱到在中身边:“在中啊,我们离开这里吧。”算算日程,小樘早该到了。允浩得知消息这么久连个音讯都没有,可见他是无意再搭理在中了。这样薄情之人还保他何益?在中现在这副样子,还不知道有什么人憋着要再加害他,昌珉一怒,决定就这样守着在中,也不回朝廷去了。其实在他心里,虽然心疼在中这样疯疯傻傻,但只觉得这样傻傻的在中,却比明白过来,忍受那样撕心裂肺的疼要幸福些,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守在他身旁,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这是昌珉梦了多少年的情景啊……虽然自己心里的那个仙子已经被人折去了双翼,受尽了人间凄楚,但现在,他就呆在自己身边,只有自己可以保护他照顾他。夜晚,昌珉甚至经常可以看着在中睡去,怎么看也看不够的一个美丽男子,即使在梦中也会微蹙起眉头。昌珉像在中的守护神,不会对他有丝毫亵渎,只是希望这样看着他,已经足够幸福。如今小樘久不回来,只怕凶多吉少,昌珉只想带着在中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找个人给他治治病。
“去哪儿?我不走,我走了,允浩回来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在中的样子呆呆的。
“唉……”这傻子都这样了,还天天想着允浩呢。昌珉一阵难过,“要是金希澈公子在就好了……”
“希澈公子?我知道他在哪里哦。”在中眨着大眼睛说。
“哦?你带我去找他好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的。”
“沈将军,你找希澈公子干吗啊,你生病了吗?”
“我……是啊,我生病了,你带我去找他为我看病好吗?”
在中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那好吧。”
昌珉收拾了东西,在中只知道紧紧地抱着那个布偶,昌珉看了难过,只想着他若神智不清醒,找不到希澈,随便到一个地方去好了,只要不让那些想害他的人找到……

昌珉是第一次见到苦楝树。第一眼看到这一大片林海,昌珉只觉心胸一阔。高树潇洒,枝叶秀丽。清苦淡香在林中缭绕不散,一把把球果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时光未到晚秋,苦楝叶落而不见萧索,在中在地上捡了个果子,放到口中就咬。昌珉见他吃得满香的样子,也捡了一个,才咬一口就赶忙吐了出来:“在中莫再吃了,好苦!”青汁沾在在中漂亮的唇上,他诧异地问昌珉:“苦吗?难道你吃的那个特别苦些?我却感觉还好……”
“在中快莫吃了,这苦果怕是有毒!”
这时,一个老人恰好经过他们身旁,听昌珉这么说,哈哈笑了起来:“这楝果虽苦,却能清肺止咳,润燥平喘,但吃些无妨的!”
昌珉回头看去,见一个拎着药锄的老丈悠然路过。
“老丈,这一大片是什么林子啊,这果子怎生得这样苦呢?”
“这是苦楝,春生紫花,如丝如羽,秋结金实,经冬不落。这苦楝全身皆苦,却一身是宝,皮可理肠胃,果可清肺脉,树可涤灰尘,不信你看,这苦楝林中空气清爽,而且这楝林孕育了不少生灵,别看这树无人料理,却有很多虫豸野兽仰它活命。”
昌珉点头,心中无限感慨。他看看在中,轻叹一声:“你这人啊,吃这些苦果子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轻轻拾起一片楝叶,昌珉闻了闻,竟是清香,咬上一小口,却也是甚苦的。这楝树竟从根苦到梢,从花苦到果,从枝苦到叶,从生苦到死……但却依然这样坚强挺拔,洒脱秀丽,自生自长,蔚然成林,不仅如此,还孕育生灵,荡涤是非。在中啊,你是不是也如这楝树一样呢?
看着远去的锄药老丈,昌珉忽然有种感动,只与这痴傻的在中在这楝林中安度余生,是否也是一种幸福呢?
在中只是在某些方面糊涂,但正常的生活还是没有障碍的,他很快带着昌珉来到了希澈居住的小小草庐。
轻轻推门,门竟是虚掩着的,在中和昌珉唤了希澈几声,却无人应声。
“希澈公子也许是清修去了,我们在这里等他吧。”在中此时却甚为正常,昌珉见他到了这里情绪放松,又想等希澈回来给他治病。见这里环境甚为雅致,空气又好,心道,若在这里养病,对在中倒是颇有益处,况且,这里人迹罕至,加害在中的人也未必能追到这里,这样想着,二人就住了下来,一边养病,一边待希澈回来。
 三年又三年,双鬓染霜雪。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个独行侠客身被风尘,一路南来。只见他腰悬宝剑,黑色披风。一头乌黑长发间已有道道银丝,被随意地编成一堆发辨,几分落拓,几分不羁。黑白相间的格子汗巾松散地搭在肩上,长途跋涉的劳顿和辛苦仿佛刻在深锁的眉宇之间。这人相貌甚为英俊,但神色却刚毅又忧虑。
似是走的累了,那人进了路边一个茶肆:“小二,来壶酽茶。”独自临风而坐,正好的阳光倾洒下来,那人却无新观景,只凝神想着心事。忽然一阵悠扬歌声传来,虽然离得颇远,但微沙的独特声音却一下让有天竖起了耳朵。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谢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本是女儿的婉转词句,被这男子唱来,却别有一番韵味。但英雄壮士终不爱这些小词小调,又想那人再怎么落魄也不会搔首弄姿为人唱曲,窗边男子也就自嘲自己思虑成疾,继续想着心事。
“公子,您听了我的歌,好歹也该赏几个钱……”
“你这人快给我走开!真是晦气了,本来听你唱得还有几分味道,谁知道长得如此怕人的!快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可是……可是分明是您强掀我的黑纱……”
这许多年,凡是能去的地方有天都已经去过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俊秀的踪迹,到后来,寻找已经成为了他排遣孤独的途径,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有天听那男子说话,越发觉得像是俊秀。虽然声音有点像俊秀,但听说那卖唱男子形容丑陋,有天自知道不是俊秀,本想坐下喝茶,但见那卖唱男子甚为瘦弱却被那人和同伴推来搡去最后还推倒在地上。有天心中有气,听了歌不给钱,看那卖唱的男子,也不知一天能吃几顿饭的,就算长得丑,但总不能叫他唱了又不给钱吧……这样想着,有天站了起来。
“住手!你们怎么这样欺负人!”那卖唱男子蓦地抬起头来,又迅速地低下头去,他默默站起来,转身朝茶肆外走去。见有天气宇轩昂又腰配宝剑,那个欺负人的人不敢再纠缠,乖乖掏出一块碎银子,有天拿了银子转头,却见那卖唱男子正要走。
“喂!”那男子站住了,有天走到他身前道,“钱你拿好了!”那男子接过钱,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有天却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子:“这个你拿着,去买件衣服吧,天这么凉你还穿得这样单薄……”那男子只低着头不肯接,有天笑道:“你既不好意思白拿我钱,拿就唱个歌给我听吧。”
“壮士想听什么?”
“随便。”有天根本没有心思听歌,只是想帮他一帮,所以领了他往桌边一坐,继续喝他的茶。
男子拨了拨弦,轻声道:“既这样,我给壮士唱个《江城子》吧。”然后也不待有天再说话,只管调了琴弦,唱了起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支歌子却不再像前一支柔软滑腻,硬是有几分铁铮铮的悲凉,有天被这歌声吸引,朝这歌者望去……
“壮士,歌唱完了,我该走了。”说罢,那歌者取了银子,转身就要离去。
“你……你可否留下陪我喝一杯?”
“啊?”那歌者显然有些诧异。
“人生寂寞啊,知音难得,你的歌我听懂了。”
“是么,如此说来,小人叨扰了。”那歌者虽为下贱行当,行止间却流露出一段自然的高雅气派,并无窘迫忸怩之态。
“请问先生如何称呼?”
“卖艺之人哪敢当先生二字,我艺名叫作细亚。”
“细亚……好名字。我叫有天。”
“怎么头发都白了啊……”
“什么?”
“哦……我……我是看壮士年纪轻轻,怎么……怎么如此沧桑。”
“风尘岁月如飞刀,少年弟子江湖老。”
那歌者听他说风尘岁月,显是触动了心头隐痛,低下头去。有天为他满满斟上一杯茶:“在下以茶代酒,来,细亚与我共饮此杯!”
“壮士这般豪爽,一身帝王气概,怎么……怎么如此……”
“如此什么?落魄么?”
“是小人逾越了,不该胡乱打听。”
“哪里……细亚,你知道么,你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想知道他的故事么?”
“看壮士愁肠百结,如果有人倾听,可以开心一些,那么,细亚愿听壮士讲讲。”
 “好吧……从何讲起呢?那个人叫金俊秀……我们相识的那一年,彼此都只有十岁,但你相信吗?一个人在十岁的时候,会爱上另一个人。也许那不是爱,更多的是一种感激和承诺,我看到他单纯的眼睛里蕴涵的忧伤,就感觉很心疼。为了这个承诺,我求访名师习练武功,整合起旧日部下,我对复国的渴望还不及想要救他自由的愿望迫切……然而造化弄人,我再见他时,我们都已是双九年华。终于见了那人,却觉得与这八年来心心念念所想之人有很大不同。他生性狭隘,气量窄小,他对我表现出来的那些关心,成了我的负担。慢慢的,我不愿意与他相处,慢慢的,我也不会与他相处了。终于,我伤了他的心,他走了,他走了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他的真诚坦率,耿直性情。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因为我一直一直在发疯地思念他。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吧,在身边的时候不珍惜,直到他走了,我走遍天涯,却也未必能将他寻得回来……”
“这许多年,壮士一直在找他吗?”
“是啊,这个世界上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然而我总是不确定,是否我们会擦肩而过,又是否,我刚刚离开,他就感到,然而这六年来我却无法停止寻找,因为一停下来我的心就会很空,就会觉得没有丝毫希望……”
“壮士,你爱那个人吗?”
“我想是爱吧,否则我又怎么会如此念念不忘……”
“但细亚觉得,壮士并不爱那个人。壮士对那个人,只是想占有。壮士与那人,只有年幼时数天相处,便觉得铭刻肺腑,终日不忘,其实那都是壮士自己的幻想而已。后来与那人相处,才又觉得并不合意,那人离开了,你又大肆寻找,依我看,壮士没有必要再找了,即使找了回来,也许两个人也难以相处。因为你爱的不是现实中的他,是你头脑中的他,他离开你,你只是觉得你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而并不是因为对他的爱促使你不停地寻找。依我看,壮士不用再找了,你又怎知他心里还爱着你呢?”
“他……他还爱着我的!”
“你们二十岁左右分开,你说已经分开了六年,纵是当时爱着,现在却也未必爱了……”
有天被那苍凉语气振了一下:“你又是怎么知道……”
“呵呵,壮士啊,细亚也只是推想,如果说得重了,还请壮士原谅……”
有天叹了一声:“你说的却也不错……”
“壮士刚刚说复国,请问壮士乃是王族吗?”
“是,我是当今玄武王的哥哥。”
“哦……细亚失敬了。我应该称呼您王爷了。请问王爷可否带细亚进朱雀王宫?”
“哦……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原来细亚是想为王唱上一曲……朱雀王与我还有些交情,你若是想唱个歌我还是可以做得到。来日,我为你引见。”
“不……不必了……我只是想找个机会进宫去看看……您不必提我引见,我只是……只是想看一眼王。”
“只是这样?也好。这一路到朱雀国还有好远,你我结伴同行吧。我们就算是朋友了,你可否让我看一下你的容貌?”
“细亚生来容颜丑陋,不能见人。”
“朋友之间哪有这许多避讳呢?细亚不必多虑了。”
细亚轻轻锨起黑纱一角,一片疤痕密布的皮肤露了出来,饶是有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
“看见了吧,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有天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这个人越看越像俊秀来着,但那一片肌肤彻底打碎了有天的盼望,有天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细亚虽然容貌不美,但讲话却是颇有见地,与有天同行的一路,讲起这些年所见风土人情,有些纵是有天走南闯北,亦闻所未闻,有天只觉得与细亚在一起,心就格外舒畅。
这日,二人终于来到朱雀城内,望着钉满花钉的城门,细亚竟看了好半天,直到有天叫他,他才垂了头走了进去。
“你可要我给那朱雀王通禀一声么?”
“不要,我只是想进宫去看看,却并不想给你添麻烦。”
“呵呵,不麻烦啊,那朱雀王乃是我那俊秀的孪生兄长,他待我也极尊重的。我们今天就去见他么?”
“今天……不……不了,明天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喝一杯。”
 月下,有天和细亚秉烛对酌。
“有天兄,细亚敬兄长一杯,感谢兄长带我进朱雀城面见大王。”
“呵呵,这有什么。”
“细亚劝兄长还是回去吧,不要再找那个人了,天下苍苍,人海茫茫,到哪里才能找得到……”
“我其实也知道,想找到他实属大海捞针,就算真的找到了……也未必是当初的俊秀了……唉……我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哪怕他现在有妻有子,我看了也是高兴的。细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喜欢一个男人,还如此动情……”
“兄长说哪里话来?情之一物,伤人心神,又岂论男女老幼?纵是为世人不容,又怎么管得了自己的一颗心呢?兄长一片赤诚,细亚……很是感动……”
“如果你是俊秀,你会原谅我么?”
“兄长并没有错,何谈原谅?”
“谁说我没有错……我竟是不懂他,岂不是已经错了?”
“兄长没有错,你不懂他,难道他就懂你?终是谁也没有用心地去了解对方,两个人都想自由,又太自私,在爱里本是没有对错的。只怪相遇太早,当年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如今已是二十五六岁的大人,一把年纪了,我相信俊秀如果真的遇见你,自也不会如原来那般骄横,自也是懂得体谅了。还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兄长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如果日后兄长知道……知道细亚的过去,请不要多做计较,只当兄长认识的细亚是今天晚上月光底下的细亚,可好么?”
有天只道他是个戏子,又生得如此丑陋,之前定是遇到不少苦楚,纵是做过什么坏事也未可知,但这一路相处,这个人的坦荡和耿直已经他喜欢,所以,他笑道:“谁没有一时糊涂?我自是不会去计较那些。在我心里的细亚,永远是如今夜,月般皎皎,灼灼其华……”
“兄长可是在取笑我么?”
“不是的!人之美恶并不尽在容貌,更何况,我朴有天并非那酸文假醋之人,自幼杀戮征战,却对很多事看得淡了。细亚与我,乃是知交,我并不在意你的容颜,你若让我看你真容,我也只会记得你是我的朋友。容之于人,无非是个记号,认识或不认识,你若让我看了你的脸,我也只会觉得我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罢了。”
细亚听了,沉吟良久,缓缓地摘下了面纱。月光下,一脸斑驳伤痕让人触目惊心,细看应该是后天所为,有天忽然心生疼惜,伸手朝他面上摸去……
细亚本来想躲,但不知为何,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任有天在那伤痕上抚摩过去。
“当时一定……很疼吧……”
“过去很久了。不想知道是怎么弄的么?”细亚的声音微微哽咽。
“你的疼你刚才已经说让我不要追问,你不想说我就不提。”
细亚转过含了一层薄泪的眼睛:“有天……你能抱抱我吗?”
朴有天伸臂将他单薄的身体揽进怀中,这情景让他想到和俊秀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他们这样拥抱着,俊秀醉得小脸通红,依偎在自己怀里……
“秀……”有天闭起眼睛,低头吻住了细亚的嘴唇……
怀中的人没有挣扎,甚至还微微地迎了上来。有天抱紧了他,手抚摩过他的身体。被按压得仰起的脖子,轻柔的肩胛骨,窄而合手的腰线,翘起的臀……这一路抚摸,燃起一路火焰……怀中的人呼吸急促了些,像是在呼唤着他,有天抱起细亚,走回卧室。
一件件解开他的衣服,黑暗中,触手的皮肤尽是光滑舒服,可惜了这张脸,如果不是那样的就好了……有天忽然升起这样的想法……
“有天哥,不要点灯,今夜把我当成你的俊秀……”
有天忽然有些想哭,这个男子孱弱丑陋,到底是什么让他着迷动心了呢?是和秀一样的耿直脾气?不对,他是那样善解人意……是跟秀一样的单纯眼睛?不对,他的眼睛里含着太多的哀伤……亦或仅仅是因为他那略微沙哑动人的声音……
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细亚像在低声地哭泣。
“疼吗……”有天停住动作,轻吻着细亚的眼睛。
“没关系……来吧……我想记住你……”细亚环住有天的身体,将自己送上前去,有天哪还能再忍耐,他低低叹了一声,在那具单薄身体上驰骋起来……
海潮涌来,怀里的那个人颤抖着,呻吟着,有天抱住他,久久舍不得放开。秀……你在哪里啊……

  第二日醒来,有天在床上发现了血。自己已经如此小心,还是弄伤了他么?细亚已经先起来了,他又用黑纱遮住了脸。有天将他拉到怀里,在耳边问:“痛么?受伤了怎么也不和我说?是我太粗鲁了吗?”
“不是……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第一次……”
“什么?你……”有天忽然感觉心怀愧疚,他是第一次啊,自己却把人家当成了替身,这样想着,有天收紧了怀抱:“对不起……”
“呵呵,别说这句。跟了人家一夜,起床时听到的不是我爱你,而是对不起,我会伤心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用愧疚。”
“细亚,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你的俊秀呢?”
“俊秀……也许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他,但我总是会很恍惚,感觉你跟他好像是一个人……”
“有天哥,你也不用哄我开心了,虽然我真的很开心……我这副样子,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我想,如果你的俊秀听见了,他也会感动的。今天我们就进宫吧。”说着,细亚站起来,将一把琴递到有天怀里:“你脖子上怎么戴了个扳指呢?是不是爱人送你的?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重情……这把琴是细亚送你的礼物,以后如果想我了,就看看它。”
有天摸了摸胸口的扳指,道:“是啊,我时常练武,有一次扳指丢了,我整整在树林子里找了一夜,找到之后,决定不能放在手上,一定要贴在安全的地方戴着……呵呵,我那傻秀还以为我不宝贝他,把他送的信物丢了呢……”
“有天哥,你以后也要宝贝细亚送的这把琴……”
“当然,我还要时常听你弹呢。”
“哦……”细亚的眼里掠过一阵伤痛,“有天哥,我再给你唱一个吧。”
“好,我要听那首《江城子》。”
“好的。”细亚捻起琴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朱雀城中朱雀偏殿,金俊浩升坐大殿。
朴有天在偏厢陪坐,说了几句,有天道:“我这次来特意带了个人来,他歌声甚为美妙,他很希望能有机会为大王演唱。”
细亚心头一凉,事到如今,他反到安定下来。
“哦?人在哪里?”
“细亚……”听有天呼唤,细亚上前一步,有天拉住他手,却发现那手冰凉冰凉。
“草民愿为大王演唱。”说着,随手从殿下乐官那里抄了把琴来,横在膝上,朗声道,“草民将为陛下唱一曲七言诗,请陛下聆赏。”
悠扬哀伤的曲调从琴中飘出,殿上的俊浩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俊浩猛地站起来:“你……”
细亚点头道:“没错!是我!哥哥……我来讨命了!”说着,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柄柳叶匕首,这一手穿扬绝技似是演练很久,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映,匕首已经刺进了俊浩的胸膛……
细亚高声啸道:“爹!娘!宝蓝……俊秀给你们……报仇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有天大叫一声:“秀!”
飞来的箭羽齐奔俊秀,有天飞身扑上,替俊秀挡了一记……
“有天!”俊秀回头惊呼,却见有天背上已经中了一箭。不停扑上来的御林军已经将他们包围,俊秀断喝一声:“住手!我是朱雀二王子金俊秀!如今,我就算是弑君篡位也轮不到你们来杀我!”回身见那一箭钉得颇深,有天的神智已经有些昏迷,便大声道:“这大殿既深且高,我们只有两个人,就是有翅膀也飞不出去,你们都退下吧,我……我自会与他了断于此。”
御林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俊秀忽然向一个老人道:“高将军,是您送我去的青龙城,您不记得了吗?您曾对我说……万万不要留棱角……”
闻得此言,老将军眉头深锁,良久才道:“你们都下去吧,他真的是二王子。二王子,您如今所犯乃是军国重罪……原谅老臣……”
俊秀点头道:“我那侄儿年纪还轻,以后全仗将军辅佐,俊秀先替他谢过了……”御林军如潮水退,俊秀抱起有天,让他依靠在自己的怀中。
“朴有天,你就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本来想混进宫中,待你走了再发难,如今倒好,白赔上一个你……”
“秀啊……我……我得瑟嘛……只觉得你好,就想向人炫耀来着……”
“可是觉得我好么?这路上不知碰到过多少细亚了吧……”
“你……你可莫乱说……自你走了……我并没碰过别人了……”
“认识才不几日,就把人家骗上了床,你可让我怎么信你……”俊秀的声音里满是娇嗔,泪水却狠狠地砸了下来。
有天的脸越来越白,他喃喃道:“我……我向你这蛮牛……说不清了……你……你跟了来……我给你讲……”
最后的尾音断去,俊秀没有动,却依然这样抱着他:“有天,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等着我,我说给你听……”
俊秀将那支箭从有天的背上拔了出来,血液已经不再流动,只是噗的一声,让俊秀心头一寒。
“有天啊,这一次却是我照顾你,让你舒服地在我怀里去了,你莫赖哦……我跟了去,你可得和我讲清楚了……”说着,将那箭狠狠地朝胸口一刺……
“有……天……好想让你……再抱我一次……”
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生为君再抚琴……

 玉山琼顶,繁花碧树,香云缭绕,温泉流淌。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在温泉中裸身而浴。这孩子浓黑眉毛,曜石一般的晶莹眼睛透着机灵,鼻梁端正,薄嫩红唇,完美的下颌弧线,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已经展露出了惊人的美貌。孩子抬头望望天空,口中念叨:“大伯怎么还没送衣服来……热死我了……”
远远山道上,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来。他眼睛大而空灵,轮廓清晰,唇线性感,只是原本的蜜色皮肤已经褪尽了健康光彩,变得白而透明。
二十八九岁了,却还保持着一副童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扶在岩石上轻喘了片刻,希澈继续前行。
见到希澈的刹那,温泉中的孩子快乐地欢呼起来:“大伯!”希澈微笑了一下,脚下的一片山花幽然绽放。“小允……”
小允接过希澈怀里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抱怨道:“大伯啊,我今天泡得皮都要掉了……好热的……”
希澈等他穿好衣服,拉过他来,伸出长指在他脉搏上按了一会儿,点头道:“这次差不多了……”
“大伯,你是说我好了,不用再来这里洗澡了么?”
“是啊,而且不用喝那些苦药了呢……”
“啊!真的啊!大伯你真好!”小允快乐地叫着,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跳起来在希澈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拉住乱跑的小允,希澈道:“小允啊,今天大伯给你做好吃的,走,我们回家。”
“大伯……您的手艺……”想到以前曾经是有个做饭很好吃的阿爸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阿爸换成了这个做什么东西都乱七八糟的大伯,小允就一阵郁闷。
“怎么?你这毛崽子还敢嫌弃我?”希澈的眉毛竖了起来,“辛辛苦苦把你救活了养大了,你倒嫌弃我了……”大有小允再说一句,他就要蹲到一边去哭的趋势。
“呀……大伯……小允错了……”小允急忙讨饶,以前他对阿爸撒娇阿爸就会听他的宠他的,谁知道这个大伯竖起眼睛就教训人,蹲下身子就撒娇,却比自己还娇,小允被他吓过几次,学乖了好多……
“小允你记得啊,我是你大伯,我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哦……我知道了……”小允答得口不应心。
“还有……我是……我是最疼你的……”希澈已经不再玩笑,声音里有些哀伤,小允抬起头,望着希澈的眼睛:“大伯,小允知道。大伯是小允最亲的亲人了!”
希澈笑了,他蹲下来,抚摸着小允的头发:“小允啊,大伯只是为你做了一点点事而已,大伯是很爱你,但还不是小允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小允在世界上最亲的人,是小允的阿爸,小允是阿爸生的,不是阿妈生的,阿爸生小允的时候很辛苦,为了养小允也受尽了罪,小允长大了一定要疼阿爸,知道么?”
“大伯,小允会非常疼阿爸的,小允也会一样疼大伯!”
希澈咬了咬嘴唇:“谢谢小允的一片孝心,大伯很高兴。”

   青青的竹笋,刚摘的嫩黄瓜,新鲜山鸡炖珍蘑,腊兔肉炒青蒜……小允一进门就看到了桌子上热乎乎的饭菜,不禁感叹道:“大伯!这……这真的是你做的吗?还是你把我阿爸给找来了?!”
希澈嗔怒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你大伯用法术变的,来,跟大伯再好好吃顿饭,大伯送你去找你阿爸。”这是最后一次用法术了,从此之后,我将和普通人无异,我甚至还不如普通人,因为……我快要死了啊……希澈甩了甩头,不愿再想那些郁闷的事,小允懂事地为希澈盛了碗饭,才自己坐到桌边。
“大伯,你先吃……”小允将一块鸡腿肉夹进希澈碗里,希澈感觉眼睛有点湿。这个孩子自从出生到现在,却有一半时间是和自己一起度过的,自从当初自己算到孩子有难,逆天施以援手至今,也有三年了。带了他回来就想了法子治他的病,因为等不及那父母鲜血,希澈只得将他带到了圣母温泉,逆天而行之后的彻骨之痛几乎要将希澈击倒,但为了这个孩子,希澈挺了过来。也许心里还有一丝念想吧,活着,就还有可能见到那个人。
“大伯,你在想什么啊?”
“啊……没有……小允多吃点。以后跟阿爸在一起,会想大伯吗?”
“会啊,大伯对我那么好,又长得那么漂亮!”
“哦?漂亮么?是啊,我是很漂亮的,你阿爸也漂亮,终究比我差了一点,你这小子还满有眼光的。”
小允眨巴着大眼睛,心说:“我还是觉得阿爸稍微好看一丁点的……”但这话,他却不敢说出来。
“小允以后要记得大伯,不许忘了……”希澈有点哽咽,如果可以,他多想也有这么一个小孩子,是自己……和心里的那个人……孩子真的是上天的一个礼物,看小允,眼睛像在中,嘴巴像允浩……希澈开始幻想,有那么一个孩子,有像他一样漂亮的大眼睛,和韩庚那样温和迷人的笑容……
“大伯……你怎么哭了?”小允温暖的小手抹去了希澈脸上的泪,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脆弱了呢?希澈赶忙擦泪道:“我眼睛进沙子了……”

回到忠南公州的时候,希澈已经连行走都困难了。可怕的毒素一寸寸地侵袭他的肌肤骨骼,铭心的相思在吞噬他的心脏,治好小允的强大信念一直在支持着他,但如今小允好了,将他交给在中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任务。也许……也许自己死前,还可以见那个人一面……
“我认识这里,我来过这!”看着熟悉的村落,小允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希澈坐在车里,心疼病发得越来越频繁,只怕见到在中后,自己就……本来还想撑着去看看韩庚的……
见希澈难受的样子,小允安静下来:“大伯,你心口又疼了吗?还是腿疼得厉害?”小允说着还体贴地用小手帮希澈按揉起来。
“小允,你将来一定不要忘了大伯,好么?”
小允使劲地点了点头,来希澈脸上亲了一下。
“你这个猴就是爱粘人,谁……谁让你亲来着……”希澈说着,却喜欢地拉过小允,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终于到了,希澈却吓了一跳,在中的家已经成为一片焦土,不仅没有了人,而且连房子也被烧了。这下可怎么办,在中……在中他到底去了哪里?如果还有法术就好了,可是现在……小允呆呆地看着那一片乌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伯……我原来最爱在这个院子里玩,和我的阿爸还有爷爷奶奶……”孩子伸手指着院子,清澈的眼睛里有些遗憾。
希澈不愿意让这些事对小允的成长造成不好的影响,就蹲下来,拉着小允说:“孩子,可能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这样吧,大伯带你去见你的亲伯父,他一定知道你阿爸的下落。”
“亲伯父?”
“对,他叫韩庚。”
希澈才一迈步,钻心的疼就让他软倒在地上,大限这么快就到了吗?希澈哀伤地想,不行,一定要将小允平安地送走,如今找不到在中,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那个叫韩庚的男人了。

  繁华的青龙城来了一乘朴素的马车,希澈躺在车中,小允坐在他身旁。
“大伯,你喝口水么?”小允拿过水壶,希澈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喝了一口。
“到了啊……”希澈的眼睛里闪过迷离的光,他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风景。那个冰糖葫芦摊是他和韩庚以前常来的,他时常会讹着韩庚打赌,然后好歹使个法,骗韩庚给他买冰糖葫芦……想到这里,希澈让车夫停下来,让小允去买两个冰糖葫芦。
希澈从车里张望着,看着小允小小的身影跑到摊子前,踮起脚尖,指着糖最多的一个,希澈微笑着,真是个小机灵鬼。
“韩庚!我要吃冰糖葫芦!”一个娇脆的女声让希澈眉头一皱,他朝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圆脸蛋大眼睛的漂亮姑娘直直地指着那个摊。小允买完了,似乎也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到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庚……是你吗……你……有些沧桑了呢……韩庚在那个女孩身后相随,温厚地看她拿糖葫芦,然后付了钱。
小允举着糖葫芦回来,却见希澈呆呆地望着窗外,他将糖多的那一串递到希澈手中:“大伯……那个……那个人也叫韩庚,跟我伯父一个名字……”
“小允啊,那个人就是你伯父。”
“啊……伯父看起来好和善啊!”
“是啊,你伯父人很好的,所以,我才能放心地把你交给他。”
“大伯,那个是伯母吗?很漂亮啊……”
“有什么漂亮……比我差远了……”希澈的声音却有些低落。庚啊,算起来你也毛三十岁了,早该有妻有子了吧……想到这些,希澈的胸前猛地一痛,他“啊”地一声捂紧了胸口。小允急忙将糖葫芦放在一旁:“大伯……大伯你怎么了……啊!血!”
希澈见自己见了红,知道时间不多了。如今自己这副样子,就算是人家韩庚不娶妻生子,难道自己又还有什么想头了?罢了……本来还想着去见见那人,如今,饶是他冰雪聪明,也不知道该与那人说些什么了。一时间,希澈只觉万念俱灰,只想将小允向韩庚交割了,自己找个清净地方,走了干净。
车子来到韩府门前,希澈却不愿就这么下车。他从包里掏出镜子,照了一照。镜子里的男子苍白憔悴,前襟还有点点猩红。希澈一阵失望:“小允,大伯是不是真的很难看啊……”
“大伯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大伯不是最漂亮的么?”小允看着希澈一脸病容,又不忍心伤害他。
希澈打开包裹,拿出一件彩蝶衫子,将身上的白色衣服脱下来,口中道:“我现在这样,穿白的不好看了,换上这个喜庆点的,衬得人脸色还好些。”
小允见希澈换衣服都有些吃力,心中难过,只默默地过来为希澈系好了带子。
“好看些么?”希澈有些期待地问小允。
“大伯……”小允伸出双臂抱住希澈,“大伯,你是最漂亮的!”
从车子上下来,阳光下的希澈虚弱地站着,轻风掀起他的衣角,彩蝶舞动。
韩庚与那姑娘也恰好回来,一抬眼,就看见希澈在阳光下站着。
那一瞬间,韩庚的大脑一片空白,希澈……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呢……
良久,韩庚与那姑娘说了些什么,姑娘诧异地看看希澈,转身去了。韩庚来到希澈跟前:“澈……”希澈有些想哭,他想什么都不顾,扑进韩庚怀里去哭一场,告诉他自己这许多年来对他的那份心意……但想想小允,想想刚才的那位姑娘,希澈的心坠了下去。
“韩庚,这是在中的孩子,我把他治好了,现在交给你。”
“在……在中?”韩庚低下头来,看着小允的脸。
“对,我回了公州老宅,但找不见在中。我的法术都不能用了,从三年前我去救了小允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只剩下些小戏法……”希澈叹了一声,道,“你是小允的亲伯父,孩子我就交给你了。”说完,希澈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允的脸蛋:“小允,你记得大伯跟你说的话,不要忘了大伯……”
小允的眼里积满了泪:“大伯……你要去哪里?”
希澈也觉得心头一痛,这个孩子与自己相依为命了三年,如今自己一去,却真真是一无所有。希澈抱过小允亲了一下,说:“大伯要走了,小允以后要听话,知道么?”
“澈……你要去哪里?”
“我自有我的事做。看到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希澈转身就要上车,小允却忽然跟着爬上车去:“不!大伯!小允要跟你在一起……我……我不让你走!”
希澈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小允听话,大伯照顾不了小允了,你伯父会对你好的……”
“大伯照顾不了小允,小允要照顾大伯!”小允忽然转过身,跪在车上对韩庚道:“伯父,求求你不要让大伯走!大伯他生病了,他……他还……”
“小允!”希澈高声制止小允再说下去,小允却不停口地说:“大伯他还吐血了,他每天都会疼,他腿疼起来走不了路,他心疼起来睡不着觉,伯父,求求你救救大伯吧!不要让他走!”
韩庚听得眉毛都拧了起来,他走过来,拉住希澈的手:“澈……是真的吗,你怎么了啊?”
希澈将手从韩庚手中挣脱出来:“是真的又怎么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你这样病着一个人走了!”韩庚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火苗。
“算了,我又算你的谁,留下来……算什么呢……”希澈还在忧伤,韩庚见他还在絮叨,也不管了,一把横抱了希澈,对小允道:“孩子,跟伯父回家!”小允见他抱走了希澈,心中高兴,点头答应了一声,跟着韩庚朝府里走去。
希澈在韩庚怀里,只觉得那么舒服,本以为爱了他这一辈子,能骗到一个吻就足够了,谁知道还可以在他怀里呆上一会儿,希澈的唇角露出了笑容。
  可能是终于夙愿得偿,希澈回到韩府就开始神智不清。韩庚和小允一直守侯在他的床前,晚上时,小允还执意不走,韩庚说让他先回去睡一下,天亮了,他大伯自然就会醒了。见小允还不走,只得骗他说他大伯明日一早醒了,要告诉他小允不乖,小允才恋恋不舍地回去睡了。韩庚独自守在希澈的床头,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丑时,希澈醒过来一次,韩庚在他床头假寐,他轻轻一动,韩庚马上就醒了过来。
“你可去睡吧,守着我干吗……”希澈心中感动,口中却是责怪。
“你身子可轻快些了?”韩庚睁着通红的眼睛问。
“好多了,你不回去,小心你老婆来抓奸……”希澈忍着心痛道。
“你快莫乱说,我并没有娶亲。”
“那白天那女孩……”
“那是智慧公主啊,我保护她来逛街的。”
“难保她不会看上你。”
“你可莫乱讲,你不是常说我是木头一根么,谁会喜欢……”
“也是……你这人就是木头……”希澈想到以前和韩庚的嬉戏话语,心头一疼。见他皱眉,韩庚急忙问:“怎么又疼了?”
希澈托病遮掩窘迫道:“疼……你抱抱我看看,是不是能好些?”
韩庚有些羞涩:“你又乱说,老喜欢讲些没正经的话。”
希澈看着韩庚,忽然感觉很伤心,他讪讪地说:“是啊……我就是这样不正经。庚啊,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好好的,不许你说这些话!你不是神医么?怎么会医不好自己?你也许只是累了,好好养几日就会好的!”韩庚几乎要怒了,听到那个死字,他只觉得格外刺耳。
希澈惨淡地一笑:“有些事到了如今,我也不能再瞒着你。我并不是什么神医,更不是仙子,我只是一只没有能修成正果的金毛狐狸。我虽为异类,却一心向善,本以为可以位列仙班,却没想……却没想误入了歧途,触犯了天条……才落得今天的下场……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天条?什么天条!我只看见你治病救人,为了救别人还搭上了自己,怎么就犯了天条了!”韩庚有些气了。
“庚啊……你也莫恼,天条就如同这世人的礼教,并没有冒犯到谁,只因于礼法不合,就要被打入地狱的。比如……比如我心里……在爱着你……”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希澈痴痴地望着韩庚。他一生强势,那一个爱字却羞于出口,如今已将弥留,才终于吐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韩庚一脸迷茫,似乎不明白希澈在说什么。
希澈索性说道:“既然已经说了,走到这一步,我却也不想瞒你。我爱慕你已久,只因为你太守礼教,所以才没说过。如今我既说了,你也不必放在心里,待我去了,你只将这秘密与我一同葬了,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吧。”
见韩庚只沉了脸不说话,希澈的心凉了,他只想拼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见韩庚这副表情,只是觉得伤心。胸前又疼了起来,希澈捂着心口道:“韩庚,你走吧,我跟你终究是没这个缘分的,我死之前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待天亮了我就去了,只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再说……我……我并不想让你看见我的真身……”说到这里,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他背过身去,放肆地哭了起来。
忽然,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是韩庚吗?那个木头在抱着自己?希澈只感觉有温暖的液体落在自己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澈,我也喜欢你。”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希澈只感觉眼泪更加汹涌,心口的疼痛窒息中带了一丝甜蜜。
“你知道么,我送在中回来后,就去找你了,可是……你已经不住那草庐了,那一瞬间,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我在那个草庐里大哭了一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虽然我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但人又怎么能管住自己的一颗心呢?找不到你,就算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在我眼中也只是草芥,我也曾怪过你,不是跟你说过,你做了神仙要托梦给我么?可是想梦到你都很难……澈啊,如今这世上,再没人会管我,去他的清规戒律,去的礼法教条,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个小狐狸……”希澈的声音有些飘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就算是你变成了小狐狸,我也要天天抱在手里,一刻也舍不得放下的……”
澎湃的感情让剧毒急速地攻向心脏,希澈却根本不在乎了。虽然窒息,虽然疼痛,但这是他最幸福的一刻……
“庚,念那首诗给我听吧……就是我最喜欢的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
“哦,是那首《江城子》啊,我爹在的时候最喜欢那首诗。澈喜欢听,我就背给你听。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希澈轻声地和着韩庚幽幽背诵:“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一阕终了,希澈道:“庚啊……我知道当初那位獐前辈为什么会舍弃修行去狠狠地爱一场了……因为……因为这诗比经要好听得多……”
韩庚的泪滴落在希澈的脖颈:“你这大逆不道的小毛狐狸啊,怪不得佛祖不喜欢你。”
“谁……稀罕……佛祖的喜欢……只要你……”希澈的声音渐渐低沉,直至听不见了。韩庚心头一片冰凉,只觉得那触手滑腻的肌肤慢慢变成了柔顺的毛发……
韩庚颤声道:“你……好狠的心……就这样把我抛下了……可是……要我如何放得下你……”抱紧怀中的死狐,韩庚在它耳边轻吻了一下:“你还要不要听?我还没有念够呢,再背一遍,你不用跟着,听着就好……十年生死两茫茫……”
 锦绣莲池荷方露角,东暖阁前又吹南风。寂寞杏子悄然绽放,只是那惜花之人清影难觅。允浩将墙角的一处小小陵墓清扫干净,黯然祝道:“自你去后,这暖阁之内再无人经心打理,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他快些……”说到这里,声音却已经哽住。
三年前,眼睁睁地见那人去了,允浩想要去追赶,想要去将他抱进怀中再不让走……无奈身为帝王,总有很多事身不由己。只盼他去后救回孩子,再从长计议。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派出去的探子来报说公州金家遭人所害,已全家罹难。那一刻,那种心痛到窒息的感觉让他根本无法接受在中已经不在人世的结局。他连夜赶去公州吊唁,看着那满目焦黑只觉得一颗心已经死了。但当他走进那片焦土之中时,却发现了一根兀自立着的柱子上刻着一行字:“允呐,我去了……你回来就去找我。”中间那个所去的地方已被火焚了,允浩抚摸着那行字,心中一寒:在中啊,这难道竟是天意……
从此以后,他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直到那一年的那一天。
那天,允浩正要去东暖阁批折子,忽然看到智律一个人在哀哀地哭。允浩对这女儿甚为珍爱,见她伤心,急忙抱起她来问她怎么了。
“阿爸,阿妈为什么不喜欢智律呢?”
“你阿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知道王后一心想要儿子,所以冷落了女儿,允浩心中生气,却不便在女儿面前表露。
“本来神仙叔叔说阿妈是喜欢智律的,但……阿妈却说要打死智律了!”
“什么?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允浩心头火起,大声问,“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阿妈说如果我把那天我听到的话告诉阿爸,就要把智律打死的!”
“什么话?”
“阿妈有一天和国师爷爷吵架,被我听见了,国师爷爷说一定要找到金在中,金在中不除,就要惹祸的。阿妈说已经做了手脚,欺骗过了阿爸,现在既然已经打听到金在中不中用了,就该偃旗息鼓,不要再露出马脚……阿妈还说……”智律在尽力地回忆,“现在金在中不在了,以后阿爸慢慢就会回心转意……结果这时,我打了个喷嚏……他们发现我在偷听,就……就说要杀了我的!”
允浩越听心越凉,待智律说完,允浩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智律啊,不要怕,一切有阿爸在。阿爸问你,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应该怎么样呢?”
“阿爸,犯了错就应该改。”
允浩点了点头:“如果犯的错很严重呢?只是改不解决问题的,还要受到惩罚,你明白么?”
“智律明白的。”
“如果阿爸做出什么让智律伤心的事,智律会怪阿爸吗?”
“阿爸,你是不是要杀我阿妈?”智律的泪不停地滚落下来。还不到五岁的小小女孩,已经体验到了宫闱之中的辛酸滋味。
“阿爸要去调查清楚,你如果再看到阿妈请国师爷爷来了,你来告诉阿爸一声好么?”
智律低下头,好久才说:“阿爸,不要杀阿妈,好不好……”
几天后的一天,智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阿爸,阿妈请国师爷爷来了!”允浩道:“智律啊,你去姑姑那里,不要随便乱跑!”说罢就朝皇后宫去奔去。
制止住那些请安的奴才,允浩来到王后宫门口,有很久没来这里了吧,想想,我却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踌躇了一会儿,允浩用舌尖舔开窗纸,向屋里看去。
“娘娘,你真的不怕我们当初的事情败露?你看陛下现在,每天净往东暖阁跑,他定是还深深恋着那人,公主又与陛下甚亲,难保她哪天不将我们的事说了出去……”
“智律不会的!你不用几次三番来劝我,智律是我的女儿,你叫我杀了她……我……我怎么下得去手!”
“只要王后默许,我自会安排。而且智律终究是个女孩,就算是养大了,也没有什么用的,娘娘如果失去智律,陛下定会补偿于您,这样的话……您如果有了王子,那么,不就万事不愁了嘛……娘娘,您可不要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联手迫害金在中,陛下对他爱意未绝,不说别的,单说那滴血认亲时使障眼法欺瞒陛下,就已经是大罪!更别提我们还派兵去杀金在中全家……如果公主真的说了……娘娘……”
“你别说了!就……就按你的意思办……把智律……”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王后也声音哽咽。
“既然王后允许了,老臣这就去办。”李秀满躬身施礼,拉开门来,却见允浩站在门口……

终于明白他被人所害,终于知道他一片丹心……然而……那个人在哪里呢?却再也找寻不到……就算已将那些恶人千刀万剐又能如何?自己和真心爱着的那个人再也回不到当初……这一世辜负他太多太多了,从始至终,自己始终在伤害他,就算想要补偿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那一年的那一天起,郑允浩开始等待和寻找。无数眼线变成他的手和脚,在青龙的土地上疾走,寻找。每到深夜,空洞的疼痛如潮水袭来,他总是摸着空空的身边,想着想着,就会落下泪来。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帝王,不是情圣,只是一株离开水的植物,并不是想企求原谅,并不是想贪图幸福,他只是想要补偿……

  塞上狼烟四起,玄武国君因兄长被害而向朱雀国寻仇。正所谓哀兵必胜,朴有焕轻松攻入朱雀,除去朱雀幼主。从此金氏王族尽为阶下之囚,允浩听了,也有些伤心。是俊秀吧……少年时还真真的喜欢过他呢……如今却与那朴有天相伴去了,才不到三十岁,昔日旧友已为故人,允浩难免又伤心了一回。
允浩一直坚信自己会找回在中的,即使一直没有任何音讯。昌珉走了,韩庚每天闷闷不乐,日子过得味同嚼蜡,允浩拼命地处理国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不是不累,而是怕自己闲下来,就会被思念和悔恨逼疯。
朴有焕乘胜追击,想要夺回被青龙侵占的故土。允浩派韩庚守家,御驾亲征。
那一战相当惨烈,青龙士卒奋起反抗,玄武将军血染征袍。允浩指挥若定,却不防被国师的余党暗算,一箭入肩,好在战马机灵,驮着允浩落荒而逃……
正是青龙与玄武交界,正是那片苦楝海,正是那个冰肌玉骨的男子,正是那段无法消失的传奇。允浩坠马昏倒在那片丝羽暗香之中,坠地前的最后一个影象是一身白衣的在中向他走来……
清苦的药香钻进允浩的鼻孔,随着那药香还有一股温暖熟悉的淡淡体香。允浩醒了,却不敢睁开眼睛。在中……是你么?这温凉的手,这淡淡的香,还有这让人安宁的气息……悠悠地睁开眼,绝美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允浩几乎要哭起来。
在中啊,你还好吗?很恨我吧……是我不对,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是我……
在中微笑了一下,允浩只觉得满屋子都是阳光。
“你先睡吧,伤口我都帮你包扎好了。”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如同山间淙淙的小溪。
你原谅我了?不怪我了么?笑得真好看……

“在中啊,看我给你抓了条大鱼!”昌珉回到家里,一眼看到了允浩。
昌珉……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么?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允浩眼里的伤痛落在了昌珉眼中。
昌珉冷笑一声:“哼哼!”却没有搭理允浩,只专心对在中道,“在中啊,晚上你去烧鱼汤给我喝!”
在中笑道:“馋猫!允浩也喜欢喝鱼汤呢,你帮我看着小允,我去收拾。”
见在中出去了,允浩忍不住好奇道:“他……他说小允……小允在哪?”难道我的孩子还活着么?
昌珉冷冷道:“没有小允了,小允不在了。”
“那在中他……”
“您没看出来他哪里不对劲么?在中这样疯疯傻傻的已经好几年了,他疯了陛下,您以为他认出您来了么?”
“疯了?不可能!他明明很好的……”
“是么,您等着看吧,他口中的允浩也并不是您。”

晚饭时,在中忙忙乱乱地端上喷香的米饭,青蒜炒鸡蛋,一盘炖鱼肉和一盆鲜香的鱼汤。昌珉坐在桌前,在中走到允浩身边:“我扶你起来吃点吧。”见在中伸出手来,允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在中一把推开允浩,昌珉的脸上又显出了凄凉的笑容。
“在中,在中啊!我是允浩啊!”
“允浩……”在中求助地看向昌珉,昌珉走过来,扶住在中的肩膀:“来吃饭吧,允浩已经回来了。”
“允浩在哪?”
“允浩累了,他已经吃饱饭去睡觉了,你也吃吧,吃饱了赶快去休息。”
“小允呢……”在中的眼神一片迷离,昌珉将布偶抱过来,小心地交给在中,在中笑了起来,抱着布偶却不再理允浩,坐到桌边。
允浩已经完全呆住了,在中真的不正常了,在中真的疯了,他已经不再认识自己,而是生活在一个他幻想的世界里。在中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饭,允浩却觉得眼睛湿湿的。
“看见了吧,他现在就是这样的。自从孩子没了,他就一直这样,看着难过吧……”昌珉揉了揉眼睛,“开始时我也很难过,甚至还想他快点好起来,可现在,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他如果明白了,知道孩子没有了,你也不要他了,他可能都活不了了。允浩啊,你放过他吧,他现在已经是废人了,你就留他这口气,让他自生自灭吧……”
“昌珉!你别说了,你以为我是来追杀他的?我全清楚了,是……是有人陷害他,都是我不相信他,都是我……”
“那你现在可相信他么?哼哼,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想,我这么多年跟他在一起,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吧。”
“我要接在中回去住。”
“随便你吧。我只想他生活得自在点,如果他愿意跟你去,你就带他走吧。”

  每一天可以看着在中,虽然他不认识自己,允浩养好了伤。闲时,允浩也曾试图让在中明白他是谁,但在中始终浑浑噩噩,说得多了,他就抱着脑袋喊头疼,允浩不敢刺激他,更不敢轻薄他。在中对他始终像对一个陌生人,但和昌珉关系倒好,如同兄弟一般,昌珉白日出门耕种,在中就采药养殖,允浩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
这日,在中将苦楝果晒在门前,又呆呆地抱了个娃娃坐下。允浩鼓起勇气,走到在中身边:“在中啊,你可愿意跟我回去住吗?”
“允浩会找不到我的。”在中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光又迷离起来,“我来这时给允浩留了信的,我怕他找不到我,就刻在柱子上了……你认识允浩么?他是我的爱人呢……”在中微笑起来,允浩心却一酸。
“他对我可好了,他很疼我的,这是我们的孩子……”在中将怀里的玩偶抱给允浩看,允浩感觉自己都快哭出来了,他伸手在那玩偶脸上摸了摸。在中开心地笑道:“我的孩子可爱吧,他叫小允。他眼睛很大,像我一样,看这小嘴,就像我的允浩。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和允浩一起把小允养大,呵呵……”轻若风声的笑终于将允浩的泪逼了出来。
“在……在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有任何用处,但……允浩真的不如你心中想得那么好的,我轻信谗言,只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我太在意你,所以无法容忍你的欺骗和背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却不是在为我的行为找借口的,跟我回家吧在中,让我好好疼你,小允虽然没有了,但你还有我,我会对你好的,再也……再也不伤害你……”
在中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喃喃地说:“允浩和小允是我的命啊,将来我小允长大了,我教他读书写字,还教他练武功。小允很聪明的,可是……可是他也很坏,还会气我,我告诉你哦,我不是真的生气,他小小地气我一下,我就装生气,他就像个猴似的围着我哄着我,那小嘴像抹了蜜糖一样的,可爱极了。孩子可好了……像我的允浩……允浩气我了,我并不会真的生气,但我也装生气,他也会围着我哄着我,像个大猴,哈哈……”看他自己说着就笑起来,疯傻的样子让人心疼,允浩伸手将在中抱在了怀里。
“在中……你……你可疼死我了!宝贝,跟我回去吧,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可能是熟悉的怀抱让在中安心,他竟没有挣扎,乖乖地让允浩抱着,允浩再也难忍心中的思念,对着在中兀自絮叨的小嘴吻了过来。在中瞪大了眼睛,允浩刚要撬开他唇齿好好亲热一下,在中却忽然惨叫一声,推开允浩:“别碰我!别碰我……你们……你们这些坏人……允浩救我……允浩……不要不喜欢我了……啊……”在中忽然丢下布偶,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允浩吓坏了,他赶忙扑过去抱住在中,在中的眼睛已经翻了上去,允浩呆呆地抱着在中,只觉得万分愧悔,自己深爱的人已经成了这么一副样子,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在中!”晚归的昌珉见到允浩抱着已经昏迷的在中,他过来推开允浩,抱起在中进了屋。允浩赶忙跟进来,见昌珉将在中平放在床上,伸手抚着在中心窝,好久,在中才缓过来。一双大眼睛痴痴呆呆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陛下,你放过他吧。你伤也好了,走吧。让他留在这自生自灭,真的,看他这样,又能活得了多久,也许不用你这样刺激折磨,他不久也就去了……”
昌珉的每一个字都像扎在允浩心窝上,允浩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良久,他才说:“昌珉,都是我的错,但我真的没有想刺激他的,我带他回去,找太医帮他医治,没准还能好些的!”
这时,在中轻轻开口:“允浩……”
昌珉回过头来:“郑允浩,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一句话: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但……但这许多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唉……也许只有跟着你,他才有一丝希望吧,算了,你带他去吧,他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只求你不要再折磨他,不要再不相信他,如果你什么时候厌倦了,就告诉我,我带他走……即使……即使只能这样看着他,我也就满足了……”
“昌珉,我们一起回去。”
昌珉凉凉地笑了一下:“我不想走了,我已经爱上了这里,只有这,是属于我和在中的。回到青龙城,我就找不到回忆了。这一辈子,我守着这些回忆,够了。”

想到往事,允浩一阵唏嘘。
自从带在中回来,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在中也看了些医生,药石针灸都没有效果,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只好生让他养着,多多休息,调理饮食。
在中和别人都不说话,惟独喜欢智律。智律这孩子聪明早熟,自母亲去后,她变得孤僻难近,直到她看到在中。她依然称呼在中神仙叔叔,没事就去陪在中说话,允浩听不懂他们俩在讲什么,只知道在中和智律在一起就格外开心。
这日,是小樘的忌辰,得知小樘被王后所害后,允浩为她设了个衣冠冢。同是爱着在中的,允浩只觉得自己谁都对不起。一路朝锦绣莲池走着,允浩发现这一路的野花都已经开好了。又是一年春来到,在中,你还不清醒吗?
“陛下,韩庚大人求见。”侍卫报道。允浩让侍卫转告韩庚,说到锦绣池一见。
不一会儿功夫,韩庚来了,他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允浩一见那孩子几乎要屏住了呼吸,这孩子……生得好像在中……那清丽眉眼,坚毅的下巴却有点像自己……
“陛下,他就是小允,这是希澈用命换回来的孩子。”提到希澈,韩庚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允,这是陛下,是你阿爸……”
“他不是我阿爸,我阿爸叫金在中!”孩子清脆的声音飘了好远。
允浩的走上前,拉住孩子的手:“我叫郑允浩,没听你阿爸提起过么?”
“郑允浩?啊!阿爸经常说的,你……你是我娘!”韩庚和允浩俱是一愣,允浩心头浮过一阵酸楚:“对,孩子,我是你娘。想你阿爸了么?娘带你去看看他。”
在中正抱着个布偶发呆,智律坐在在中旁边,手里也抱着个布偶。允浩领了小允过去,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小允是最后一剂治好在中的灵药!
“在中啊,你看谁来了?我们的小允,我和你的孩子……”
在中看也不看小允,依然紧紧地搂着娃娃。
“阿爸!”小允扑过去,跪在在中脚下,“阿爸,想死我了,阿爸你看看我,我是小允啊!”
智律看了看小允,小脸一沉。在中低下头,看了小允两眼,又紧紧地抱住那娃娃:“你们别吵,我的小允睡着了……不要把他吵醒……”

   小允看在中只抱个布偶发呆,根本不理他,他哭着一把夺过布偶扔在地上:“阿爸!你怎么了!它是个娃娃,我才是小允哪!”
在中看着被小允扔在地上的娃娃,他忽然站起来,捡起那个娃娃,狠狠地扇了小允一个耳光:“你……你敢动我的小允!”小允被打得倒在地上,允浩心疼地急忙过去把小允抱起来。小允大声哭起来:“阿爸不要我了!阿爸打小允!”
允浩将小允揽在怀里:“你阿爸生病了,不要怪他,他……他是太疼你了,才会病成这样的……”怕小允再受伤害,允浩将小允抱走了。
见左右没了人,智律站起来,拉过在中的手:“神仙叔叔,你是喜欢智律还是喜欢小允?我要听真话!”
在中温柔地蹲下来,摸着智律的头:“他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女儿,我两个都一样爱的。”
智律摇摇头:“你儿子回来,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神仙叔叔,我妈妈死了,现在小允哥哥回来,阿爸眼里又只有他,你那么爱他,一定就不会喜欢我了。智律真可怜……”
在中将智律抱起来,轻声道:“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你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因为你是我爱的人的孩子,所以我会非常爱你。”

年年春燕,年年秋雨。这年清明过后,允浩没有带随从,只带着在中和小允、智律一起去踏青。小允拉着个蜻蜓纸鸢跑得飞快,智律只赖着在中不动。在中推推她道:“你去,和他玩!”
“神仙叔叔,他是谁?”智律眨巴着大眼睛问在中。在中的嘴巴嗫嚅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是小允!金小允!”智律大声喊着,朝小允跑去。在中呆呆地看着智律跑远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允浩走到在中身边,将一件锦鸡翎的薄披风披在在中肩上:“天还有点冷呢,披上吧,别冻着了。”在中固执地抱着布偶不肯松手。允浩早已习惯了他的种种表现,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抱着他不说话。
在中忽然轻声唤道:“允呐……”
允浩知道在中又在发疯了,他只是轻轻收紧了臂膀,没有回答。
“允呐,你相信我么?”
“相信,我什么都相信你。”允浩在在中耳边轻声回答。
“小允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了。”
“除了你,我从没有爱过别人,从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只爱你一个……”
“我知道了。”
“即使受过这么多苦,即使我发誓忘记你,可是我还是非常非常想你。”
“我也是。”虽然知道在中并不是对自己说话,但允浩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一句一句地回答。
“允呐,我爱你。”
“在中……”允浩收紧手臂,将头埋在他脖颈中呼吸他的体香。
忽然,远处传来“啊”地一声惊叫。
“啊!”在中忽然挣脱允浩朝前跑去,允浩抬头一看,智律呆呆地站在那里,小允却不见了。在中飞快地跑向那边,允浩也跟着跑起来。
田野下有一条小沟,小允跑得太快,一个不慎跌进沟去,在中追到跟前,来不及脱衣服,跟着跃进沟里,允浩也随即跃入沟中。
好在有惊无险,父子三人很快彼此搀扶着爬上岸来,湿漉漉的小允一下扑进在中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允浩抱住小允和在中,一家三口拥在一起。
“阿爸!”小允大声地叫着在中,在中的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允浩道:“赶快回去换衣服吧,看冻着了!”他紧紧地抱着在中和儿子,只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热量都给他们。
在中推开允浩和小允,智律看他呆呆往前走,就捡起了被在中扔在地上的布偶。
在中接过智律怀里的布偶,领着智律的手向前走去。
“娘啊,阿爸什么时候才能认小允啊!”小允哭着抱住允浩。
允浩将儿子抱起来,跟在在中和智律身后:“小允,总有一天,你阿爸会醒过来,他会知道你是他心头的宝贝,他刚才看你有危险,不是连自己都不顾就来救你了么?他的脑子糊涂了,可是心里还记挂着你呢……咱们慢慢等吧,总会有那么一天……”
漫天夕阳,一声鸽哨。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领着他心爱的女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两个如刀刻般永远也抹不掉的名字,一个叫郑允浩,一个叫金小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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