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在、在……”
呼唤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飘忽而不真切,带着焦急和心痛……在金在中
不甚清晰的头脑里,只有这样的感觉。
受过残酷折磨的四肢像是在疯狂地反噬,抗议曾经受过的惨痛。每一分每一寸的
骨头都在酸痛,酸痛得让人止不住要惨呼出来。
全身都在流着虚汗,手控制不住地在颤抖。千遍万遍地在心里对自己狂喊:忍住
,一定要忍住!可是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让人如何能忍住得住?
什么也看不见,瞪得大大的眼里一片的空茫,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痛,让人疯狂
欲死的痛!一刻也不停歇,步步紧逼……
痛象扑天的海潮,慢慢地吞灭他的所有意识……浑身上下,只有痛在张狂地叫嚣
着!
金在中在床上拚命扭动、 挣扎,那种不是人能忍受的痛苦让他已经神智不清了
。若要一直忍受这样的痛苦,不如死去……
谁能来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他再也忍不住了,发狂似地摇着头,撕心裂肺地惨呼出来,“天哪
!把我杀了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在、在!你再忍一下,很快就会好的!在,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有谁在哭,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慢慢地渗到他的心里,渗入他的身体……
慢慢地热起来,像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一点点地驱散无处不在的酸痛。火燃烧
起来,遍布他的全身,热乎乎的好舒服,把象浸在冰水里的四肢烘干烘热……
他的全身都暖了起来,那逼人欲死的惨痛渐渐消失了。他浑身湿透地倒在布满汗
水的床章,虚弱地连眨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涣散地看着没有目标的前方…
….
郑允浩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流下来,混着他的泪,落在金在中的脸上……他还在用
力地按摩着金在中的胳膊,烈性的虎骨酒烧得他手上的皮肤剧痛,可他一点也不
在乎。只要能让金在中好受些,让他吃什么苦他都愿意!
“在,对不起……”看着金在中惨白如死的脸,郑允浩默默地流着泪。他放下药酒
瓶,把虚弱的金在中抱进怀里…….
“你会好的。医生说了,坚持复健,每天都擦虎骨酒、泡温泉,你会慢慢好起来
的。你再忍一段时间,再忍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日本的天气湿气太大,对你受过
伤的身体不好。我在托朋友办移民,我们很快就可以去加拿大。那里气候干燥,
你就不会这样痛苦了,你就会好的……我爱你,在……我爱你…….”
在郑允浩的喃喃低语声中,金在中紧绷的身体驰松了下来。他闭上了眼,在郑允浩温
柔的爱抚下,缓缓陷入半迷糊的状态中……
湿透了的身体还有一点难受,可他并不担心,他知道他很快就会舒服了…….
模模糊糊中,金在中感觉到郑允浩小心地把他抱离床铺,脱下他的衣服,用温热的
毛巾拭去他身上所有的不适。随后,一条大大的干毛巾把他全身裹了起来,轻轻
擦干他的每一寸的肌肤。
金在中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任郑允浩为他忙碌着。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再躺回床上……床也不再潮湿,而是柔软干爽地包围着他,带着一点他最喜欢的
雨后原野的清香……
“好好睡,我在这里陪着你……我的宝贝……”一个吻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像
窗外轻飞的樱花。
金在中舒服得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终于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
满院樱花盛开,在暖日柔风中摇曳生姿。粉色的樱花瓣随风如雪花般飘飞,落英
缤纷,娇艳不可方物……
金在中坐在轮椅上,花,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伸出手接住娇嫩的花瓣,端详
着手里的淡红,抬起头……漫天的樱花雨……
短促而灿烂的一生!在生命最艳丽的时候陨落……武士精神!他闭上眼,感受着
花瓣轻滑过脸上的触觉……苦笑…….
无论他怎么努力,他就是站不起来,连把自己的身体稍稍撑离轮椅的力量都没有
……永远得依赖别人才能生活,没有一点的自理能力。
要多久才能恢复?当年雄心勃勃的自己像是一个久远得褪了色的梦,飘渺虚幻。
可这个梦有时却又鲜明得让人无法正视,它在自己面前轻蔑地笑着,提醒着自己
……
什么都失去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追求……曾经付出的辛劳和汗水,现在想起
来竟如此可笑。短短几年的警察生涯,如昙花一现!
残掉了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还有点力气的右手,接住几片落下的花瓣…
…
康复?几时才能恢复?恢复到原来的身手已是不可能了。他还记得那位老医生用
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跟他说,坚持下去,过几年,他就慢慢的能自行走路了……
慢慢的能自行走路……只能走……
每次的季节变化,他都得忍受全身每一处的关节酸痛。那种痛,让他几乎要满地
打滚;每一天。他都只能让人抱在怀里换衣洗澡;每一次,他都得在人视线下,
张开腿解决本该是一个人在厕所里做的事…….
他日复一日的忍受这种身心上的双重折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自己慢慢走路?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开车,天气稍微一变,就又得躺回床上重复这种非人的日
子!
我的人生就要这样走完?当一个废物,在郑允浩施舍的爱情中,屈辱的生活?若他
厌烦了。我要何去何从?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陌生看护的眼下渡过漫长的余生?
我的生活就非要依赖一个把我折磨成这样的人?依赖一个用那些方法侮辱我的人
?我才不到二十七岁……几时是个尽头?
我再也不可能和他平等的相处、不可能和他抗衡……他会永远的高高在上,我一
辈子都只能依赖他,仰视着他……我无法忍受!我不要这样的日子!我恨你!恨
你……
金在中心里一阵疼痛,泪涌上,湿了眼……他把头垂下,埋进手臂里……
郑允浩……
郑允浩……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你可以用最残酷的方法杀死我,可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染湿了衣袖……
我恨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不要你现在恩赐的爱情……
与其当个只能依靠别人才能生活的废物,不如就像日本古时的武士,活得快意,
死得壮烈!
可我……
…….死都不能!死都不能!我一无用处!
一无用处……
郑允浩……
“在,不要想太多了。你只要记住我爱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了,其
它的什么也不要想……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环游世界,吃尽天下美食!玩累
了,我们就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花,喝下午茶;傍晚,我们就牵着手去散步,…
…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的!”郑允浩并没有强迫金在中抬起脸,只是轻摸
着他的头发……
“我们结婚好吗?我们先在日本办个仪式,让我哥来给我们证婚。然后我们到允
许同性结婚的国家去,再注册结婚!”
金在中吃了一惊,傻傻地看着眼前正视着他眼睛的郑允浩……
“我们结婚吧,在……”
最先到郑允浩住处的郑俊浩看着眼前的弟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傻家伙!”。刚
一开口,眼里就有一阵湿热涌起,他赶紧垂下头。停了会,他才把手里的礼物交
给弟弟:“祝你新婚快乐!”
郑允浩脸微微红了起来,低声说:“谢谢你,哥!”他手里拿着郑俊浩的礼物,一时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内疚地看着郑俊浩。
郑俊浩先笑起来,“傻站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招呼客人!今天他们可是准备把新郎
灌醉的,你赶快去巴结他们一下,好让他们等等手下留情……”
“哥,”郑允浩打断了郑俊浩故作开心的话,“对不起!我、我……”
郑俊浩摇摇头,“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他感情复杂地看着郑允浩,像从小到大
常做的那样,宠爱地弄弄乱郑允浩的头发……“你幸福就好!”
“哥……”郑允浩一下哽住了,他一把把郑俊浩紧紧抱在怀里,“哥、哥……”
“好了,大喜的日子,别哭呀!”郑俊浩还想开两句玩笑活跃下气氛,却也觉得喉
咙酸涩得说不出话来。他抱着心爱的弟弟,满心酸楚地说:“答应我,无论如何
,你都要幸福!”
“我会的!我得到他,我是最幸福的!哥,你放心!”
“你觉得幸福就好!” 郑俊浩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推开了郑允浩,笑着拍拍他的
脸,“好了,好了,又不是妈送女儿出嫁,笑死人了。你快去招呼客人吧,我先
进去了。”
他偏过头,不想让郑允浩看到他红了的眼,匆匆进了屋。紧跟其后的黑翼,冷着一
张脸,把一个红包放到郑允浩手里,从嘴里挤出一句:“恭喜!”看也不看他,几
步追上郑俊浩。
郑允浩拿着黑翼的红包,苦笑了一下--郑俊浩那边的兄弟一定很气自己……他甩了
下头:不管了,只要能永远跟在在一起,什么都不再去多想了!
他把红包塞进口袋里,向客厅走去……
“允浩哥,恭喜!”“允浩哥,新婚快乐!”……
面对一屋的人,郑允浩一下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不仅自己原来的
手下全来了,连郑俊浩的手下也来了不少。大家都笑着围上来,向他说着祝福的话
,把一个个红包递给他……
同性结婚,在中国人眼里算是相当荒唐的一件事吧,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害死
他们的兄弟、把他们逼得有国不能回的仇人……可他们为了他,竟还是接受了…
…
郑允浩感动得两眼发热,平日里谈笑风生,长袖善舞的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明致看到郑允浩有点失态,赶紧笑着说:“允浩哥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红包,傻掉
了?”
他接过郑允浩手里的红包,“让新郎自己捧红包多不像样,我是结过婚的人,没办
法当伴郎了,可这里还是有未婚小伙子的嘛!”
他话音未落,小方就已经使足了劲挤进人群,举着手大叫:“我、我!我要当允浩
哥的伴郎!”
刘明致斜着眼看看他:“这么激动?是真想当伴郎,还是想携款潜逃呀?”
“携款潜逃!我连包都带来了。”小方拿出一个皮包,把刘明致手里的红包直往
里塞,装出一脸的财迷样:“钱!钱!你是我的最爱!”
满屋的人轰笑,郑允浩也禁不住笑了……
金在中坐轮椅上被推进餐厅,看到里面摆了四、五张圆桌,都几乎坐满了人,一
丝错愕掠过总是平静冷漠的脸上。
墙上的大红喜字艳得晃眼,粉色的气球飘浮在半空中,成束成束的鲜花推满了房
间--今天是他的婚礼,平生第一次,也应该是唯一的一次……他淡淡的眼神扫
过这一切,落在了今天的另一位主角身上……
穿着正式黑礼服的郑允浩,气宇轩昂、俊帅得让他一时竟无法移开眼。他就这样傻
傻地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像一个帝王……
走到他面前的郑允浩弯下腰,一个清爽的吻落在他的唇上。随后,金在中就被一双
有力的手扶起,靠在宽阔温暖的胸膛里,慢慢地走向主桌。
“今天你是我的新娘!在!”郑允浩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鬼才是你新娘呢!
金在中一听这话,一下怒火冲顶,来不及细想,就恶狠狠地瞪了郑允浩一眼。刚一
瞪完,他就后悔了,垂下头,不去看郑允浩脸上立刻露出的开心笑容。
郑允浩被金在中一瞪,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的在终于有表情了,假以时日,他一定
会看到他更多的表情,也一定会看到他的笑脸的!
抑不住满心喜悦的他让金在中小心地坐下,确定他坐得舒服了,又俯在他耳边低
声说:“要不,今天我是你的新娘好了!”
太过兴奋,让他的声音没控制好,这句话讲得满桌人都听到了。全桌爆笑,马上
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又笑又叫,打趣得郑允浩满脸通红。他偷偷看了眼金在中,
看到他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才开始笑得张扬,一句句回敬过去。
等大家静下来后,郑允浩高声说:“今天我郑允浩结婚,非常感谢兄弟们捧场!这里
没有新娘,只有新郎。我们两个都是新郎!我郑允浩今生今世誓与金在中为伴,永
不分离!这里的兄弟都是见证!”
他笑地转回身,把金在中扶离椅子,面对着自己,等他站稳后才松手。接着,他
从怀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绒盒,“啪”的一声,盒子打开,两枚样式朴素的银色戒
指并列在深色的丝绒上,闪着柔和的光泽。
郑允浩握住金在中的左手:“这是我专门定制的婚戒,白金的,背面刻着我们的名
字。你看……”他把戒指举起。在灯光的照耀下,金在中看见戒指的背面果然有
自己和郑允浩的名字,不知怎的,他的脸就红了起来。
郑允浩握住金在中的手,就要把戒指给他戴上。金在中皱了一下眉,想缩手,却被
郑允浩紧紧拉住不放。戒指套进金在中修长的手指,郑允浩又不动声色地强迫他拿住
另一只戒指,自己把左手的无名指伸进那个小小的银圈里。
众人欢呼起来,郑俊浩拿起两杯酒,递过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郑
允浩深深地看了郑俊浩一眼,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进。
金在中的手被郑允浩紧紧握住,无法动弹,只得连忙把头偏开,想避开郑允浩递过来
的酒。郑允浩直视着他,目不转睛……把酒再次饮进,却猛地抱住金在中,用嘴堵
住了他的唇。
金在中大惊,还来不及闭上牙齿,酒的辛辣已顺喉而下,整个人都随之热了起来
。他无力挣扎,任郑允浩藉着喂酒,把舌头伸进来,轻轻地卷上他的舌,挑逗着,
又眷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他的头晕了,不只为酒。他心里过大的仇恨让郑允浩每次想吻他时,都转头拒绝。
而这个久违的吻,像春夜里清清淡淡、似有若无的馨香,渗进料峭的寒风中,让
人带着一丝对幸福的期盼……
郑允浩……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名字在低声地回旋,郑允浩……
当郑允浩松开他时,金在中已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软倒在郑允浩宽厚的胸膛里
。郑允浩爱惜地抱着他,一边边地抚过金在中的头发,转过脸,有点歉颜地对周围
看傻掉了的人笑笑。
郑俊浩对这个做事向来肆无忌惮的弟弟白了一眼,站起身,拿着酒杯对大家说:“
今天是我弟弟的大喜日子,大家不醉不归!谁等等还能走着回去,谁就不是哥们
!”
他的话打破了因不习惯看见同性接吻而有些尴尬气氛,大家又热乎起来,发挥起
北方汉子的豪爽,开始互相频频灌酒。
眼前的景象迷离虚幻,噪杂的人声在耳边不真切地响着;郑允浩的笑脸,送到嘴边
的佳肴,都那么朦胧……金在中混混噩噩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竟然连他的一个吻都抗拒不了……
他把我交给别人随意地玩弄、让我光着身子示众、让……面前这些喝着酒笑着说
恭喜的人,有多少看过我被那样的羞辱?
我穿再多的衣服又有什么用?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光着身子,被男人玩弄的人!
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了!
可这样侮辱我的人,而我竟连他的一个吻都抗拒不了……若他的手伸进我的衣服
里,像原来那样爱抚我,像原来那样舔遍我的全身呢?
……
一股强烈的快感从下身急速地涌起,迅速扩散到金在中的全身。好想、好想……
金在中咬住牙,用尽力气去忍住太过剧烈的感觉。他的全身像要起火似的滚烫,
但心冷得如冰!
根本无法拒绝……被他拥入怀里,被他一次次进入的欢愉,如蚁附骨。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淫荡卑贱的人了?他那样对我,而我……竟然还想被他
拥抱.!被他戴上戒指的那一瞬,我竟然还会有幸福的感觉!
我、我……
羞愤欲绝的金在中,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脸上一片苍白。
时时都在注意着他的郑允浩,不顾金在中虚弱的抗阻,将他搂进怀里,来回抚摸着
他的背,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整个酒宴中,郑允浩一刻都没有松开他
,一直紧紧地把金在中搂在怀里,一边边地安抚着他。
夜深,郑允浩怀抱着身穿白色和式睡衣的金在中,静静地坐在房前的前廊上,看着
漫天飞舞花瓣。夜凉如水,在月光映衬下的粉色小花,带着梦幻般的光芒,像无
数轻飞的精灵,在天地间飘荡,又轻轻落在园中清澈的池水里……
金在中靠在郑允浩的怀里,神情恍惚地看着这如梦似的美景,看着两人手指上那银
色的小圈……
这是幸福吗?
“在,我爱你!无论你疾病、健康、贫穷、富有,我都和你在一起!”在耳边轻
柔的誓言,如神的低语,庄严而又神圣,渗进冷硬的心,一点一点地溶化着它…
…
不……
金在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时间很快就从春进入了初夏。炫目的阳光洒入这个日式的庭院里,给翠绿的枝树
染上一层薄金,映得满室生辉。
满院绿荫遍地,间中有娇艳的花朵盛开;弯弯曲曲小径铺着条石,在疏树矮草中
穿过,青苔绿草漫上石阶,没入水中,更映得池水清碧;清爽的微风穿花过树而
来,柔柔地掠过人身,涤去初夏的暑气,沁沁凉凉得让人舒服得几近迷糊。
深木色的回廊略高于地面,接着一个和式的卧室。卧室的推门大大的敞开,金在
飞平时常靠在卧室的床褥上,看小院里的风景,而郑允浩就静静地坐在一边陪他。
潮气最大的春天过去了,金在中的身体没有像之前那样酸痛。再加上郑允浩每天都
给他擦虎骨酒,按摩身体,抱着他泡温泉,配合精心调制的饮食,让金在中的身
体有了一些好转。
于是,在天气好的时候,郑允浩就会推着他外出逛逛,买点小玩意,或者在小店里
吃日本的小食,生怕他一直呆在屋子里太闷了。
只是无论郑允浩怎么做,金在中都是冷冷的表情,根本不理他。刘明远照顾他时,
他还会说声谢谢,但只要是郑允浩在,他就一声不吭,看也不看他。
郑允浩也不强求。他并不指望金在中会很快就原谅他,以他的个性,这是根本不可
能的。他只是想……总有一天的,总有一天在会对他笑的!
他有耐心,可以慢慢的等……他们还有时间,一年不够,两年!不然,十年够了
吗?只要能永远和在在一起,只要能永远这样抱着他,他就觉得幸福……
他常常在金在中的耳边轻声说话,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计划他们将来的生活,说
乱七八糟的笑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抱着他,一起看小院的风景,看花落花
飞,听莺啼鸟鸣。
日子就这样静静滑过,似乎要滑到永远,直到年华老去,青鬓华发……
如果没有那一天……
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照在这个古老的城市,减了一份的炎热。在清风
的轻拂下,和熙怡人。
他一如往常地推着行动不便的金在中在前面走着,保镖走在不远的后面,四散开
来,不引人注意地跟着郑允浩。
郑允浩本是坚决不要纵横的人,但据确切消息,伊势家残余的手下誓杀郑家兄弟报
仇。在不得已中,他只得接受了郑俊浩的安排
但他自认消失得很隐密,所以并不认为伊势家剩下的那点人能找得到他。他时时
为还在东京的郑俊浩担心,自己却把全部心思放在金在中身上,仍是常带金在中外
出散心。
在古城的静巷里,斑驳树影在地上晃动,明亮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轻
跳。郑允浩和金在中坐在树阴下的圆桌边,喝着茶,看着对面的小小神寺,享受夏
日里的清凉。
茶香轻扬,淡碧色的清茶在紫砂茶盏中微荡……
神寺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风掠过,花香浮动……郑允浩心中一凛。
有个保镖从暗处出来,靠近郑允浩;郑允浩看向边上的金在中--他神色自若地喝着
杯中清茶,清淡如风……郑允浩正想伸手拉金在中,忽见金在中眼光一闪……
“卧倒!”郑允浩大喊,抱住金在中,就地一倒。顺势掀翻桌子,挡在面前!
子弹破空而来,撕裂空气,密集地让人一时抬不起头。在桌子的遮挡下,郑允浩把
金在中一把推到一棵树后,自己掏枪应战。
坚硬的木桌,挡不住子弹的穿透,一颗子弹擦郑允浩手臂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郑允浩看向一边树后的金在中,心里慌了,“若我被打死了,在怎么办?谁来照顾
他?”巨大的恐惧冲上他的心头,郑允浩害怕得手直抖,几乎要拿不住枪。
树后的金在中仍是神情淡定,只是两眼一直凝视着郑允浩,没有移开……
一声惊呼,那个保镖的手中弹,枪掉下!
这时,对面的枪声低了点,躲在旁边的纵横保镖的火力压下了对方的势头。一人
大叫:“拉允浩哥过来!”
在郑允浩心绪纷乱,还在看金在中时,被人一把抱住,被大力拉向对面的房子后面
。他大惊要回身,却被前面伸出的手拉住,拖入屋后。
“在!不,在!你他妈的放开我!放开我!”郑允浩拚命挣扎着,想回到金在中的
身边,无奈却被死死抱住。子弹在周围激烈飞旋,挟焦炽的空气扑面而来。对方
的火力加大,非置郑允浩等死地不可!
郑允浩无法跑回原处,只能先求能消灭对手。他继续开枪,在间隙中扭头,心急如
焚地看一眼小路那边的金在中。
战况激烈胶着,但对方明显不是纵横的对手,形势开始控制在纵横手中。郑允浩稍
松了口气,停下枪,想再看金在中的情况……
背后突来的惨叫让他一惊回头,正目睹身后的屋顶上直摔下两人,重重地跌倒在
地上不动。
郑允浩的心猛地缩成一团,强烈的后怕让他腿都软了:他们都忽视了这个死角,若
这两人没被打死,他郑允浩今天绝对是死定了!
他满身冷汗,用手擦了下脸,向旁边的保镖说了声谢谢。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
惊愕地看着对面,脸上有不可置信的表情。
郑允浩不解地顺着视线看去……他看到了对面的金在中,仍是靠着树干不动,肩膀
上却有血迹渐渐晕开。垂下的手握着一把枪,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眼里有诉不尽
的温柔……
郑允浩呆了呆,猛然醒悟--是金在中杀了那两人,救了他!
在?在救他?
上次救他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但这次呢?他不是恨他吗?他不是一直想置他于
死地吗?无论自己对他怎么好,他都要把他绳之以法,可现在为什么要救他?
一时间,郑允浩脑中乱成一团,只是死死地盯着金在中……
他看到金在中轻轻地吐了口气,把一直停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开,看向远处的天空
。
天很蓝,几乎是透明的轻云如扯散了的丝絮一般,飘浮在蓝天中。风中有花草的
清香,微凉,软软地吹过……
如此鲜活而美丽的世界!
金在中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闭上眼,像是在很舒服地感受着这一刻美好的时
光。
郑允浩只呆了几秒,就回过了神。他很清楚地看到金在中的笑,带着轻松解脱的味
道……他曾见过!
“不!”郑允浩狂叫。
金在中拿枪的手慢慢抬起……
“在,不要!”因巨大的恐惧而突生的力量,让郑允浩一下就甩开了拉住他的手,
不顾外面仍是子弹横飞,直扑向金在中!
枪抵住了太阳穴……
郑允浩整个人撞过来,金在中一歪!
枪响,鲜血四溅!
金在中满脸是血,仰头倒下……
“不!不!在,在!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睁开眼!”郑允浩如一
只受伤的野兽,疯狂地摇晃着地上的人,泪和血从他脸上一起流下。
整个世界一片的血红,模糊而不真切。什么枪战,呼喊声都听不到了,只有眼前
那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的人。
“允浩哥,允浩哥!警察来了!快走!”逼近的警笛声刺耳尖叫,消灭了杀手的保镖
死命叫着郑允浩,“允浩哥快走,如果被警察抓到就完了!”几个人上来一起拉开郑
允浩。
“不!不,在还没死!子弹没有击中太阳穴,只是擦过去了!我要赶快带他去医
院!他不能死!不能死!我要跟他在一起!你们放开我!”郑允浩死命地抱住怀里
的人,两眼血红地狂叫。
保镖狠心地把流血的金在中从郑允浩怀里夺下,不顾他的激烈反抗,硬是把他架走
:“警察会送他去医院的,我们救不了他!警察会送他去的医院的!”
“不,你们放开我,他还没死,我要救……”枪柄重重地打在郑允浩的头上,郑允浩
两眼一黑,晕倒在保镖的身上。
“情况怎么样?”从东京赶来的郑俊浩,问守在急救室门外的手下。手下摇摇头说
:“一直在抢救,送进去已经五、六个小时了,还是没有消息。”
郑俊浩神色黯淡了下来:“那郑允浩呢?”
“他们给允浩哥打了稳定剂,现在应该是在家里睡着了。”
郑俊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虽然日本警方从来没有过问过他们,但他们毕竟在中国犯下案子,每一步都得小
心谨慎。这次又发生枪战,送医抢救的金在中又被人常看到和郑允浩在一起,以后
的麻烦事一定少不了。
纵横为了能在日本站住脚,一开始就和日本最大的黑道组织山口组接上关系。山
口组的老大佐藤健原就和郑俊浩交情甚好,现在纵横来投靠,并送给山口组一大单
的武器生意,让山口组获利极丰,两下交情更是融洽。
有这个大靠山,郑俊浩倒不惧日本警方会拿他们怎么样,何况事情又不是他们挑起
。只是事情安排得让警方也要有面子,对上头能交待,必须要周详进行。
现在首要的问题是稳住郑允浩,不能让他来医院。这个医院到处都是警察,一出点
什么事,就会影响大局,造成不可收拾的麻烦!
郑俊浩重重地叹了口气,烦燥地在室外踱步。有个纵横的人过来,在郑俊浩耳边低语
:“警察要叫人去问话,已经派人去允浩哥那了。”
郑俊浩嗯了一声,转身向身后的陈君毅道:“刘明致那边如何?”
“他已经事先和郑允浩那边的人通过话,现在正在赶去。佐藤先生也已经和日本警
方高层联系上了,俊浩哥放心。”陈君毅低声回答。
郑俊浩闻言松了口气,现在让他担心的是郑允浩。要是金在中救回来也罢了,若是没
救成……郑俊浩只觉得心慌意乱,简直不敢想下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边摘口罩边走过来,“病人的家属在吗?”
郑俊浩一僵,立刻走过去;“我是!他怎么样了?”
“对不起。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他失血过多,再加上本身身体就不好,在手术
中因心力衰竭死亡。请节哀顺便!”
郑俊浩的头脑轰地一声响,空白一片!
金在中死了!
就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郑俊浩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郑允浩!郑允浩怎么办?我弟弟怎么办?等他醒来,要见金在中怎么办?
他受不了的,受不了的!
郑俊浩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的无力,恐惧和担心让他浑身的力量象被抽空一下,摇
摇晃晃地几乎站不稳。黑翼赶紧上前抱住欲坠的郑俊浩,要把他扶到边上坐下。郑
扬阻止了他的举动,推开他,心情沉重地走进手术室。
雪白的四壁,冰冷的仪器,躺上手术台上毫无生气的人!
郑俊浩慢慢走近,低头看着安静如沉睡的金在中,手轻轻滑过他脸上那条弯曲的伤
疤……
“你还是那么漂亮,连死亡都没有让你改变。”郑俊浩轻叹了口气,“你终于成功
了,你总是成功的是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人!……真希望我们是在另一种
情况下见面。”
郑俊浩久久地注视着金在中平静的脸,“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弟弟!我会好好照顾
郑允浩的,你放心。”.
他拉起金在中身上的白布,看着那年轻漂亮的脸宠,渐渐消失在白布的覆盖下。
“傻孩子,两个傻孩子……”他低低地自语。
门外躁杂的人声惊动了郑俊浩,他刚在心里叫了声糟糕,手术室的门就被砰地撞来
。神情可怖的郑允浩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手术台上那覆着白布的人……
郑俊浩使了一个眼色,把想阻止郑允浩进来的手下支了出去。门关上,郑俊浩稍退了一
步,让出位置。
郑允浩不说话,只是死盯着那块白布,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想揭开布,又停住,停在半空中的手象打摆子似地拚命颤抖,就是不敢
碰那块薄薄的白布。好久,他的手终于触到了白布,慢慢揭了开来……
“在?”郑允浩轻轻地喊了声,声音抖得像要断掉,带着恐惧和不确定。
静静地躺在白布下的是他的在,那么宁静安详,如雪一样白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一
丝微笑,漂亮得一如平常。
“在!”郑允浩又叫了一声。
手术台上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一点生气。周围的仪器都已经关掉,整个房间死寂
得吓人!
他死了!
金在中死了!
“不!”郑允浩狂叫起来,“不!”他扑倒在金在中的身上,死出全身地力气猛摇
着他,“不!在,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求求你醒来,看看我!你不用理我,
可求求你张开眼,不要这样!在!”
像是要把全身的血呛出来似的痛哭,郑允浩像疯似地狂叫,拚命摇着那没有动静的
人,“在,我爱你,我爱你!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会醒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醒
来好不好?在,我爱你……”郑允浩狠狠地吻上金在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的嘴
唇,狂乱的吸吮着。他的泪打湿了身下人的脸,他边吻边哭,泣不成声。
“你醒来,醒来!我叫你张开眼!”无论他如何吻,金在中都没有反应。郑允浩声
嘶力竭地喊着,抓住他的肩膀,拚命往床上撞,“你起来,把眼睛张开!”
郑俊浩上前死命地抱住郑允浩,要把他从金在中身上拉开,“他死了!金在中死了!
郑允浩,别这样,他死了!”
“不,不!他没死!他恨我,在吓唬我!他没有打中太阳穴,没有打中!我撞开
他的手了,他没有打中,他没死!”郑允浩用劲推开郑俊浩,返身紧紧抱住金在中,
用颤抖的手摸上金在中的脸,“对不起,我刚撞痛你了?你不要生气,好好睡一
觉,我再带你去泡温泉。你最喜欢泡温泉的,我知道。然后再吃你喜欢的碎带子
手卷和生鱼片,喝一点清酒,好不好?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生怕吵醒睡梦中的金在中,温柔得让人哭泣。
郑俊浩站在那里,呜咽得说不出话来。泪眼朦胧中,他看到郑允浩抱着金在中,小心
地一遍遍抚摸着金在中的头发,心满意足地凝视着他以为在熟睡中的爱人,脸上
露出幸福的微笑……
郑俊浩斜靠在床上,看着在沉睡中的郑允浩。刚才在医院,最终还是医生赶来,给郑
允浩打了一针,他们才能把郑允浩拉离金在中。
眼看药效要过了,郑俊浩忐忑不安地等着郑允浩醒来,紧张得手心直流汗……
他看到郑允浩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不太清醒地看着他。郑俊浩也不敢出声,
只是呆呆地和郑允浩对视。
不久,郑允浩露出了一个宠爱的笑容。他用手揽过郑俊浩的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你醒了?我竟然睡着了,对不起。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然后我们去泡温泉
。”
郑俊浩措不及防地被亲了一下,一时愣住了,郑允浩已经迅速地翻身下床,走了出去
。
“刘明远,去照顾在,他醒了!”郑允浩在外间叫着,郑俊浩听着只觉得心酸难忍,
眼泪直往外涌。他起身,拍拍满脸疑惑跑进屋的刘明远的肩:“出去呆着,别跑
远了。”
他擦掉泪,走到厨房,站在门口看着郑允浩在忙来忙去。
郑允浩抬头看到郑俊浩,有点吃惊:“哥你什么时候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他有
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先给在弄点东西吃,马上就好,你先在客厅坐一下。”
郑俊浩说不出话来,他不忍心去惊破郑允浩的好梦,只得强忍着泪,看着郑允浩在忙着
准备点心。
郑允浩很快就弄好了,端着小点笑着对郑俊浩说:“你也来一起吃一点吧,这是当地
的名点,在最喜欢吃的。”
他急急地走进餐厅,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奇怪地看着身后的郑俊浩:“你干嘛不
坐,老跟着我做什么?坐吧,我去扶在过来。”说着就要往卧室走。
郑俊浩一把拉住他,“等等,我先跟你说会话。”
郑允浩好笑地挣脱他的手:“你今天好奇怪的。你先等等,在醒了,我得先让他吃
点东西。”
郑俊浩不语,默默地跟着郑允浩进卧室。
郑允浩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愣住了,“在呢?他刚还在床上的。”他不解地回头看
郑俊浩,看到郑俊浩低着头不作声,他再回头看床……
“在死了……”郑允浩喃喃地低语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他死了……”他的脸上看
不出悲伤,一片的木然,转身离开卧室。
郑俊浩心惊胆战地跟在他后面,看他直直地走回餐厅,盯着桌上的点心。
“这个红豆包是在很喜欢吃的,还有这个枣泥核桃馅的酥饼,我专门请一位中国
的点心师傅做的。什么面包蛋糕的,他都不太爱吃,只喜欢吃这些……”
泪缓缓从郑允浩脸上流下,他静静地说:“我好痛苦。”
郑俊浩一直流泪,捂着嘴哭着。
郑允浩拉开壁柜的门,“这里都是我收集来的玩意,想讨在开心的。”他拿起一个
匣子把玩着,“现在都没有用了……”
他打开匣子,精光一闪。
一直藏身门外窥视的黑翼,猛地拉开门,直扑向郑允浩。郑俊浩大惊抬头,看到郑允浩
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尽现的匕首,正要往心口插去。
他吓得冲过去,和黑翼一起强行抢下郑允浩手里的凶器。
郑允浩痛哭地拉住郑俊浩:“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郑俊浩哭得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地抱着郑允浩,“你想让我活活痛死吗?你想让我一点点的痛死吗?”
郑俊浩抱着郑允浩,把他的头死死地压在自己怀里:“求求你,为了我,活下去。”
“不!”郑允浩狠命地推开郑俊浩,“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嘶声叫着,踉跄后退,
跌坐在地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他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
郑俊浩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你还有我呀?你就忍心让我痛苦吗?我为了你
什么都愿意做,你就稍稍想想我,别让我失去你……我求求你,为我活下去好吗
?哥哥求求你!”
郑允浩泪流满脸的看着郑俊浩:“你为什么这样逼我?你想让我生不如死地活在这世
上吗?你好残忍!没有他的日子,我每一秒都跟在十八层炼狱似的。”
“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无论我再怎么做,他都
不会知道;无论我多想他,想得发疯,我也看不到他!我每看一样东西都会想到
他,每看到一个人就恨不得对方就是他!可他死了!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看
到他!永远、永远!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的心痛得快死了,你知道吗?!
我好想抱他……可再也抱不到他了……”
郑俊浩拚命的摇头,泣不成声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陪在你身边,时时刻
刻看着你!你别想自杀,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郑允浩忽然笑了:“现在的情况好像当初我看着在,不让他自杀的时候。报应真是
来的快,我那样残酷地伤害他,现在报应来了……”
他扭过头看向屋外的小院,静静地,轻柔地说:“在很爱我,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他是那么的爱我……被我那样对待后,还是爱我!
我得到了我最宝贝的人的爱,我本该是多幸福的人……
可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
我永远失去了他……”
第二十四章
李家宁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向那个男人了,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个人吸引了过去
,快要记不住她现在正身处于一个人声鼎沸的公共酒会上。
李家宁是一家装修设计公司的设计师,她所在的公司承接了合纵连横的一部份装
修设计工作。作为主要设计师的她,这次也被列为邀请对象,有幸参加这个豪华
的酒会。
这是一个高尚住宅区的奠基酒会,举办者是这个东方大都市里的一家私人房地产
公司。这个公司规模不大,而且是新成立不久的,但几乎人人皆知,原因就在于
它拥有一块极具增值效力的地皮。
这块地临河,有一片不大的树林,河对面就是市中心的高楼大厦,耀眼的幕墙玻
璃亮得晃眼。不远处有一座桥通向对岸,而且只要坐两站公共汽车,就可以到高
架,可以轻松地到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
这么一块宝地在这个极度商业化的大城市里,算是硕果仅存的了。据说为了争这
块地的开发权,多少有背景的人打破了头、撕破了脸,使尽手段,却一直没有人
能得到。于是在别处都见缝插针地盖满了高楼时,这么一大块地却一直闲置在这
,任它萤飞草长。
不过,前不久,它突然被一家原来从不见经传的公司拿到,计划在这里兴建一片
高级住宅区。
公司的名字挺怪的,有四个字,叫“合纵连横”。公司的总经理姓周,是一个精
明强干的中年人。他是国外一个著名大学的MBA硕士毕业生,在房地产业内打滚
多年,是个非常出色的管理人才。
但公司并不是他的,他也只是一个高级打工者。公司的所有人,合纵连横的真正
老板,就是那个几乎夺去李家宁全部目光的男人。
和忙碌地四处和人寒暄的周总不同,他只是很低调地站在一个角落里,除了个别
几个来宾,他都不上前招呼。最多在周总把人带到面前时,微笑地讲几句。
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也非常的引人注目。不完全是因为他高大挺拔的身材,
出色的外表,也是因为他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贵胄气派,在来宾中显
得卓而不群。
他接待的那几个来宾,李家宁敢保证来头都不小。他们的到来都会在人群中引起
低低的喧哗,还有不少本市的政府高官上前搭话,脸上堆满谀媚的笑容。
而那些人大多只是敷衍地点头微笑一下,就被那个男人带入另一间房间。从彼此
的神情来看,他们都相当娴熟。
“喂,你看什么看呆了?”被朋友揶揄,李家宁的脸禁不住红了起来。她急忙找
了个借口应付,她的朋友眨眨眼,抿嘴一笑,又转身没入人群中。作为合纵连横
企划部的一名职员,今晚她可真的是忙得旋不接踵。
李家宁被这么一说,也不敢再盯着人家看。喜静不喜闹的她,拿着一杯饮料站到
大厅外的走廊上,看着墨蓝色天空上的点点繁星。
背后传来人声,李家宁转过身,正好看见那个男人和几个人说笑着过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李家宁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五官深刻,相当
有男人味。薄薄的嘴唇,坚硬的线条让人清楚,他是一个意志相当坚定的男人。
但是他脸部的线条柔和,他长得并不粗犷,倒显得很斯文儒雅。
也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个男人朝李家宁这个方向看来。两人的视线交错,
李家宁慌乱得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仓皇地低下头。
避开男人目光的她,没有看到那人在看到她时,脸色一变,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
李家宁刚进宴会厅,她那个朋友又跑到她边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手里的饮料。李
家宁看着她那副饥渴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累成这样?成牛饮了。”
“哗,忙死了,今天来了好多大人物。许多政府官员都来了。”那女孩边忙不迭
地喝着水,还边夸耀着。李家宁只是静静笑着,听着她兴奋地指点着各个大人物
。对于埋头设计的她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女孩终于说累了,住了嘴,两人静静地看着大厅里的红男绿女。
“我知道你今晚一直在看谁。”那女孩突然转过来对李家宁说。
李家宁一愣,回头看到女孩脸上得意的笑容。
“你今晚一直在看我们大老板!看得都呆掉了,呵呵……”
李家宁被一下说中了心事,有点慌。可看到对方如此肯定,她想否认都不行,只
好尴尬地笑了两声。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女孩看李家宁尴尬的样子,好心地安慰她,“他第
一次出现在公司时,公司里所有的女人都看傻了,我也一样!”
“他是很帅噢!”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她的直接和爽快消
除了李家宁的难堪。看到她不加掩饰的露出爱慕之情,李家宁笑了出来。
她逗那个女孩:“喜欢上他了?”
“当然,那种男人……”女孩兴奋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不过,又有什么用,
他才不会注意到我这种人呢。”她有点自嘲的笑笑。
李家宁想到那个男人的风度气质,家资背景,没有吭声。
“但是,不仅是我啦,其它人他也看不上眼。”小女生就是小女生,情绪一下又
转过来了,“你刚来不知道,很多女人在追他呢。虽然他很少到公司来,可是每
次一来,都有好些女人来找他。那个亲热劲,让人看了真是受不了。”
她撇撇嘴,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李家宁看了直笑。
“不过他从来没跟那些女人出去过,总是很客气地把她们送走。那些都是大美女
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原来在总经理秘书室上班,我都是亲眼看到的。”她眨眨眼,“不过,你长
得也挺漂亮的,学历又高,也许有希望噢。”
李家宁脸红了,“别瞎说,我可不敢高攀。”她想到那男人手上的戒指,一个样
式很朴素的银环,“他结过婚了吧?”
“是呀!在三年前就死了。”女孩的态度严肃了起来,“听说是个大美人,漂亮
得很。大家都说他现在不交女朋友,是因为还想着他太太,我也是这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有几次我看到他笑着送人出去,可是人一走,他立刻就不笑了。他脸上的
那种表情,也不是痛苦,可好几次我看了都觉得心酸。”
那女孩默然良久,喃喃的补充了一句:“他真痴情。能被这样的人深爱着,死了
也值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酒会终于结束,李家宁在等她朋友时,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正在送客。她不
由自主地走到到窗户边,从上往下偷偷欣赏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正站在酒店侧门前,和一位李家宁觉得有点脸熟的人在说话。那个门比较偏,
进出的人很少,那人很亲热地搭着他的肩,笑着在讲着什么。
他低头说了几句,两人一起大笑起来。那人笑着捶了他几下,上车而去。
车走后,他并没有立刻回身,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轻轻掀起他身上的高
级西装的下摆,拍打在他身上。
李家宁忽然觉得此时的他,显得那么的孤寂落寞,有一股深刻的悲哀从他骨子里
散发出来。映得他身边的夜更加的黑暗阴沉,门前明亮的灯也变得凄清迷离。
刚才的繁华与热闹恍如隔世……
李家宁呆呆地看着他,无法移开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那男人转过身,走向门口。踏上台
阶的那一瞬,他有意无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家宁所在的窗口,随即步入酒店
。
李家宁慌乱地往后一退,躲开那男人锐利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他发现
,希望没有,她匆匆地走回大厅。
走在软软的地毯上面,她忽然想起来那个面孔熟悉的人会是谁了。那人的脸部轮
廓和一位电视上常出现的中央领导人非常像,从年纪上看,应该是那位中央领导
的儿子。
以此来看,她们的大老板亲身接待的另几个人,身份肯定也一样显赫。李家宁偷
偷咋了一下舌:背景真大,怪不得能拿到那么块好地。
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夜风吹拂,让昏沉的头脑变得清爽明净。两个女孩带着酒
会兴奋的余韵,一路开心地说笑着,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毫无征兆忽然停在她们身边,李家宁吃惊地转过头,看到那个
她盯了一晚上的男人,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我载你们回去吧!”那个男人带着一丝很淡的微笑,靠着车窗看着她们。
太过大的惊讶,让两人一时反映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不知
如何是好。
看着她们傻掉的样子,那男人的笑容加深了,“小许,和你朋友一起上车吧。”
他叫着他公司里的那个女孩的名字,“我送你们回去。”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这时才如梦初醒,赶紧点头,拉着李家宁坐到车的后座。能被
心仪的男人记住名字,小许无比高兴,冲着李家宁直挤眼。
而李家宁也万万想不到,竟能跟这个男人这么接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要载
她们,李家宁心里乱成一团,难道刚在走廊上的相遇,让他对自己有不错的印象
?
两个女孩满心的甜蜜,但却没有人敢开口。在问清两人的住址后,那个男人眼睛
盯着前面的道路,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把小许送到家后,车里的两人仍然保持着沉默。李家宁满心的紧张,又充满着期
待。她看着窗外飞快消失的景物,只希望她住的地方永远也不要到……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那男人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沉闷。李家宁被吓了一跳
,慌张抬头,正看到那个男人通过后视镜在看她。
“我叫郑允浩。”男人低沉的嗓音很柔和,在黑夜里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味道。
李家宁勉强自己露出一个比较自然的笑容,“我姓李,我叫李家宁,在风尚室内
设计公司工作。”
“你姓李?”
“对啊。”李家宁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对她的姓表示惊讶。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郑允浩笑了一下,“我们公司别墅的内部是你设计的吧?我看过
,不错,很有风格。”
李家宁自认得意的作品被肯定,让她一下子笑靥如花,人也没那么紧张了。
“谢谢郑总的夸奖。你们公司别墅的内部格局设计得很好,周围环境又漂亮,会
比较容易安排。”
郑允浩笑了笑,“就叫我郑允浩吧,不要这么客气。”
“那你也叫我名字就好了,都别这么客气。”李家宁立刻跟上。郑允浩又从后视镜
里看了她一眼,笑着同意了。
“你是本地人?”
“不是,我家在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坐车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
“噢!”郑允浩应了一声,“常回家吗?”
“我大概每个月都会回去一趟。”
“江南小镇大多很漂亮,你家的镇子也漂亮吧?”
“是啊!很漂亮。我们那从明清开始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你如果去,看到的
景物大多是明清时留下来的。我们镇上有许多小河,水可清了,河边全是柳树、
桃树。春天时,桃红柳绿的,美极了。我家就临河,过一条石板铺成的路,就是
河岸。”
“那你家一定也是旧时带院子的房子。”
“对!我家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坛。我爸就很喜欢在上面种些花花草草的。
”讲到自己的家,李家宁忘掉了拘谨,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你家有几个人?”
“我爸、我妈、我哥和我。”
“你哥……”李家宁觉得郑允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怪,她探究地看向后视镜。可
她没发现郑允浩的眼神有什么变化,他还是很平稳地开着车,她想应该是自己多心
了。
“你哥也应该像你这样在外地工作吧?”
“不是,他一直在我们镇上工作。”
“一直在镇上?”
“是呀!他读完大学就回老家了。”
“读完大学回小镇工作?”
“是啊。他是学文的,他喜欢在家里写写文章,翻译点东西,然后寄出去换稿费
。”
“学文的?”
“对啊,怎么了?”李家宁看到郑允浩的眼里满是错愕,觉得挺不解的。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哥会和你一样,搞艺术呢。”郑允浩大概是感觉到了李家宁
的疑惑,笑着解释,“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能干,你哥也一定不差,竟然会
呆在一个小镇里,真是少见。”
“郑……”李家宁还是不习惯直呼他的名字,顿了一下。
“郑允浩。”那男人笑着接上。
“郑允浩,”李家宁调皮地一笑,“谢谢你的夸奖。我哥他不太愿意和人打交道,
好静,小镇比较合适他。”
“他多大了?”
“27”虽然李家宁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但她还是回答了。
“27?”郑允浩重复了一遍,像是有点困惑。
李家宁不愿意再讲她家的事,转移话题问起郑允浩的情况。
“我?主要是做房地产,在好几个城市都有公司。但公司都是交给别人管理的,
我只是偶尔会去看看。”郑允浩不在意地讲着自己,语气平静无波。
“平时除了偶尔出去应酬外,我一般都呆在家里。不信?是真的。我不太喜欢应
酬,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我家附近有一家挺不错的酒吧,我有时会去那里喝点
酒,其它时间都在家。”
“你住哪呢?”李家宁鼓起勇气问。她脸上直红起来,快速扫了一眼郑允浩。
“帝园。”后视镜里的眼睛是盯着路的,没有看李家宁。
“啊,帝园,那幢可以看到北山和绿湖的高楼?”
“是啊,我住在顶楼,从窗户看出去,一片的绿色。”
“哗……”李家宁感叹起来。那可是超贵的楼宇,每平方米的售价都要上万。顶
楼起码要两万一平方……又是可以看到山景湖景,恐怕得两万好几一个平方!
李家宁在心里拚命计算着房价,数着后面要有多少个零……
“咦?那不对呀!帝园和我家不同方向啊,你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数完零后
,李家宁忽然想起,她住的地方和帝园压根是两个方向。
郑允浩仍是微微笑着,“我正想开车兜兜风,就顺便送送你们。”
李家宁心里如小兔乱跳,红着脸,不敢看郑允浩那黑亮的眼睛。
“我也很高兴跟你聊天。”郑允浩没有注意到李家宁脸上出现的羞涩表情,只是看
着前方的道路。
郑允浩没有打开房间的灯。他藉着窗外的月光,脱掉外套,把领带松开,坐在卧室
的床上。
床边的小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微笑着看向郑允浩。郑允浩用手轻轻
滑过玻璃下那张漂亮帅气的脸庞,小心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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