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他本有佳人在怀,却因一道圣,不得不迎娶七皇子季清。新婚之夜,最爱的女人负气而去,他的满腔怒火该由谁来承受?一段爱恨纠葛,铭心刻骨;一颗痴心眷恋,最终万劫不复。爱,究竟是幸福还是伤害?我爱你,你却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开,我用我的血来浇灌你的爱情,你是否会?
正文 楔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静初,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静谧的夜,空中挂一弯缺月,白色柔和的光辉洒在崖边静坐的男子身上,那抹孤寂的身影几乎要被凛冽的寒风吹散。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捻起一根琴弦,颤颤的音符自抖动的指尖逸出,似撕裂黎明前黑暗的一束光,太尖锐,太突兀。
“我的手……”男子疑惑地举起自己的手,月光下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很容易地,便看见了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夹棍留下的淤痕还清晰可辨,即使覆盖了细密的刀口和烫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口?”男子不解地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却还是空白一片。
“夫人,你又偷跑出来了!”身后传来的呼唤打断了男子的思绪,他回过头,一身宫装的少女正急急向他跑来,艳红的衣裙在风中旋开一朵美丽的花。
“你是?”打量着少女因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庞,男子的眉头锁得更深。
“夫人!你不记得我了?”少女惊叫出声,在对上男子迷茫的眼神后,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瘦弱的双肩起伏着,伴随哀伤的呜咽。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殿下,他怎么可以……”终于按捺不住满腔愤怒,少女扑进男子怀里,失声痛哭。
“请问,你认识我吗?”将怀里少女推开一些,男子问道。
少女点点头,擦去脸上交错的泪水,对男子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是四方城城主的妻子,威武大将军的夫人,也是先皇最小的儿子——宇华王爷季清。”
清朗的天空下,满是攒动的人头,少女悦耳的歌声,少年遒劲的舞蹈,老者间激动的絮絮叨叨,伴随飞舞的蔷薇花瓣,飘荡在云罗城里。
这一天的确值得庆贺,威武将军卫南再次率领部队凯旋归来。一场持续了三年的苦战,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所以,即使对奇冉这样常胜不败的国家而言,也是值得载入史册的光辉的一笔。
“听说皇上会亲临大典呢!”
“可不,封王封候,只要卫将军一点头,那些娇滴滴的公主还不任他挑?”
“将军呢?怎么看不见?我可是大清早就来这盼着了呢!”
“对啊,怎么不见将军呢?”
极目远眺,所见之处全是清一色的红色军服,惟独没有将军的身影。
大典上不见了将军,还怎么进行封赏?
正当人们为此担忧不已的时候,列队前进的士兵突然停了下来,整齐地分开一条大道,将疑惑不解的人群隔在了迅速铺开的红毯之外。
“啊!将军!是将军!”
“真的!是卫将军!”
“将军!将军!”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人们拼命地挥舞手臂,迎接自城门策马徐行的男子。
斜飞的剑眉,明朗的五官,阳光照耀下的高大男子如一尊完美的雕塑,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众人的膜拜,勾起的嘴角没有一丝温度。
即使是算不上微笑的表情,也惹得待字闺中的少女春心荡漾。
“爱卿,朕实在是想不出该赏赐你什么了啊……”捋捋长及胸口的花白胡子,云武帝笑得意味深长。
卫南啊卫南,你可真的为难了朕,朕已给了身为外姓的你最高的地位和荣誉,可是你却不懂得韬光养晦,收敛锋芒。
“臣什么都不要,能为皇上分忧是臣的福气。”微微一揖,出口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自谦之词,但男人抬起的眼里,却明显地露出嘲弄。
“唉……罢了……狼怎么养也终究成不了狗,可是朕却离不开这只狼……”深叹一声,云武帝走向依然垂首而立的男人。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爱卿尚未成亲吧?”看似闲话家常般的询问里,早已预先给出了答案。
“是,陛下没有记错,臣的确还未成亲。”男人谦卑地回答着,藏在衣袖下的右手早已青筋暴露。
“那由朕做主,许你一个妻子可好?”细长的眼睛,并没有被岁月浑浊,反而清明得可怕。
“臣自然求之不得。”男人微笑着,感激之词一字一顿地挤出嘴角。
“哈哈……那就好,朕还怕爱卿推辞呢!”亲昵地拍拍男人的肩膀,云武帝笑得如同天下所有给女儿找到好归宿的父亲。
“咳咳……”
昏暗的房间里传来阵阵压抑的低咳,趴伏在简陋木床上的男子努力捂紧嘴巴,却还是止不住咳出声来。
“殿下……请你不要这样,想咳就咳出来吧……”跪在床边的清丽少女慢慢地抚过男子抖动的背脊,眼里满是疼惜。
“红影,我没事,你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拿下少女的手,男子给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平凡的五官因为这一笑变得生动柔和。
“那……殿下你好好休息,红影先退下了。”细心地扶男子上床躺好,再掖紧被角,红影不舍地离开了冰冷的房间。
“咳、咳、咳……”再也无法压抑的咳嗽自咽喉涌出,男子满脸涨得通红,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被子,自嘴角流下的鲜红液体滴落在浅灰的床单上,浸渍开一朵朵眩目的花。
似是咳得累了,男子迷迷糊糊地睡去,半敛的眼睛里模糊地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唔!”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男子彻底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钳制着自己的男人,声音微微发颤,
“将军……你有事吗?”
“你说呢?深夜来访,除了疼爱你,还能有别的事吗?”男人恶劣地笑着,用力捏了一把男子的腿间。
“啊!”男子痛苦地呻吟出声,疏淡的眉目拧到了一起。
“真丑!”男人恼怒地将男子扔到床角,随即欺了上去。
“不要!求你不要这样!”恐惧的环紧身体,男子开始哀求。
“要不要可由不得你!”一把扯过不断后退的男子,粗鲁地拉下质地粗糙的布裤,用膝盖打开男子夹紧的双腿,男人可怕的欲望抵住了男子发抖的身体。
“不要……不……啊!啊!!!”被猛地贯穿,男子痛得只能尖叫。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度)人!都是因为你!”男人赤红着双眼,快速地律动着,自男子后(度)庭涌出的血液起了很好的润滑作用,使男人的抽(度)插更加顺畅,却也给男子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唔……”浑身的力气都被排山倒海的痛压碎,唯一可以发泄的途径也被摧毁,男子只能低低呻吟,不料,这也激发了男人的嗜虐因子。
“你居然有感觉?真是淫(度)荡的身体!叫啊!既然这么享受,就大声的叫出来啊!”奋力往前一顶,终于传来布帛般的撕裂声。
“啊!!!!”好痛,好痛……
几乎嵌棉被里的手指痉挛着,扭曲成可怕的形状,男子痛苦地仰起头,炽热的液体喷射在裂开的伤口上,比烙刑更残酷。
“不许晕过去,否则我就叫你的丫鬟代替你!”用力揪住男子的头发,男人狠狠威胁道。
“是……”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男子气若游丝的回答,身下不断流出的血液开始散发浓烈的腥气。
“唔!”
“岚,岚……”
一个挺身,男人再次埋进了那处紧窒,狂乱的激(度)情中,他一次又一次温柔地唤着这个名字。
“……下、殿下、殿下!”
睁开眼睛便看见红影焦急的脸,季清缓缓撑起身体,却在还没有坐起之前跌了回去。
“好痛!”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连喉咙也干渴得如同火燎,腿间的滑腻早已凝固,留下肮脏的斑块和暗红的血迹,身体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散发焦躁的热度。
好脏……好脏……迫切地擦拭那些张牙舞爪的印记,粗糙的布料磨破了皮肤,却消不去红紫的印记,反而加深了痛感。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整整一个月,除了羞辱他,男人是绝对不会踏进这间冰冷的屋子半步的,白天连影子都看不见,夜晚却一定会准时出现,如同鬼魅一般,肆意撕咬吞噬他的身体,见血方休。
“红影,我是不是一个很可恶的人?”抬起头,看进少女带泪的眼里,那些晶莹的光泽照亮了季清满脸的倦容,淡扫的眉,狭长的眼,苍白中略显病态的皮肤,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平凡到过目即忘的男人。
就是这样的自己,成了万千少女倾心的威武将军的妻子。多讽刺啊,明明不爱的,明明不恨的,却在一次次的恶意对待下衍生出可怕的感情,浓烈到几乎把他撕碎。那是一个多么强大的男人,充满力量的身体,苍鹰般凶狠的眼神,浑身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芒,和卑微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应该恨他吧,用所有男人都无法原谅的手段肆意践踏他的自尊,却在看见他寂寞哀伤的眼睛时,软下了心肠。他一定很孤独吧,站在高处的人都是孤独的,比如他的父皇,比如他的皇兄,都孤独地站在世界的顶端。
他,无法去恨一个孤独到眼神都悲伤的男人,那会让他想起他的母妃,笑起来温柔如清风的女子……
“殿下,你在听吗?”
眼前晃过一只细白的手,季清猛地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红影,“呃……你刚刚说了什么?”
红影望着窘迫的男子微笑,永远都是这样呢,温柔优雅得不象骄纵的皇族,虽然没有和其他皇子一样俊美英挺的样貌,但身体里高贵的血脉却无庸置疑,即使落魄至此,依然平静淡定。
“我说,殿下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让人忍不住喜欢。”
温柔?
他温柔吗?
永远因为胆小懦弱被嘲笑的自己,真的有红影所说的温柔吗?
“谢谢你,红影。”伸手揽过少女瘦削的双肩,将头埋进有着淡淡茉莉花香味的发间,季清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傻瓜,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
回抱住不断抽噎的男子,红影的脸上除了深深的笑意外,还有一层幸福的光辉,柔和却耀眼,胜过满屋灿烂的朝阳。
布满缺口的粗糙搪瓷碗里盛的是冷掉的饭菜,在寒冷的天气下,早就凝起一层白色油腻,更不用说那股令人作呕的异味,即使是一个饥不择食的人也不会有想吃的欲望。而这样的食物,是给季清和红影分食的,并且每天只有一碗,在所有下人吃过饭以后。
“他们太欺负人了!殿下!他们怎么可以让你吃这种东西!”
“碰”地一声脆响,原本就破烂不堪的碗摔到地上碎成了几块,浑浊的油污撒了一地。
“红影,不要这样,被别人听见就糟了……”
季清拉过因为委屈而啜泣的红影,替她包扎被锋利的缺口划破的手掌。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所有的宽慰之词在自己现在的处境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原本就是父皇的棋子,用来保全卫南同时又约束卫南的棋子,他怎么敢奢望会有人善待一枚棋子?只是,也没想到过卫南会厌恶他至此……
“是不是嫌饭菜不够好啊?”
冷冷的声音伴随摔开的木门而来,季清的心顿时抽紧了,突来的高大身影完全挡住狭小的门框,本就阴暗的屋子顿时黑了下去。
“回将军……季清不敢……”季清低着头,尽量稳住颤抖的嗓音,而红影,反而坦然地直视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这碗,是谁打碎的?”挑挑眉,卫南问道。
“是……”
“是我!”
红影往前跨了一大步,将季清挡在身后,正欲回答,不料却被季清的声音掩盖过去。
“你胆子倒不小嘛!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听到期待的答案,男人勾起嘴角,俊美的脸上绽开蛊惑人心的微笑,却阴森可怕。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在那样冰冷的视线下,季清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我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
看着男人嗜血的眼神,季清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傻到试图向一个随时都在寻找机会惩罚他的人解释自己的失误。
“你,把这些碎片扫到一起。”似乎终于注意到一直瞪视着自己的少女,卫南对满脸愤懑的红影命令道。
在季清几乎哀求的目光下,红影不情愿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很快,碎片被拢到了一起,还没装进簸箕,卫南就扬扬手,示意红影可以停止了。
“我想现在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是喜欢这样跪下去还是脱掉裤子再跪?”挑起季清血色尽褪的脸,卫南俯在他耳边温柔呢喃
咔!咔!
清脆而沉重的声响,似乎直直跪在红影心上,猩红的血液迅速自季清的膝盖蔓延开来,搪瓷碎片钳进肉里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季清紧闭双眼,豆大的汗珠不断落下,那些尖锐的碎片比想象中刺得还要深,还要痛!
“呜……殿下、殿下!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啊!”完全惊呆的红影终于在触目惊心的血泊中回过神来,她想拉起季清,却又怕弄疼他,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呵呵,滋味怎么样啊?”卫南微笑着,双手亲密地搭上季清的肩头,十指用力一按!
喀!
骨头破裂的声音。
“呜!”
痛苦地仰起头,嘴巴被男人恶意地封住,连呻吟都难以发出。好痛!好痛!痛到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空气中!
“你!还不快滚!”凶狠地瞥一眼泣不成声的红影,卫南喝道。
“不!不要!求求你,要罚就罚我吧!那个碗是……”仿佛没有听见警告意味浓厚的话语,红影猛地跪到在卫南面前,扯住他的裤腿哀求。
“女人,你想死么?”不等她说完,卫南一脚踢翻了不断磕头的红影。
“将军!请你高抬贵手!”死死拽住卫南正在拔剑的手,季清艰难地恳求,迅速流失的血液似乎也带走了原本就不济的精神。
“哼!”嫌恶地拂开季清的手,虽然表情依然阴沉,卫南总算停止了拔剑,“滚出去!如果你不想看到你尊贵的殿下是怎样淫(度)荡地伺候本将军的话,就马上给我滚!”
“啊!求你……”
“求我什么?”更深地挺进,男人恶劣地问。
“求你杀了我吧!我真的……真的无法再忍耐了……”膝盖早已麻木,就算此刻跪趴着被男人粗暴的贯(度)穿也不会再痛了。可是,心却痛得快要破裂开来……红影离去时悲伤绝望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浮现,他终于连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也失去了!
“你休想!你毁了我的幸福却想这样轻松地解脱吗?哈哈哈哈!不、可、能!”
“唔!”
已经到达极限了……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红影……你为什么在哭?
母妃?我又见到了你了……我真的好想你……
“阿清,你会幸福哦!”
“贱(度)人!都是因为你!贱(度)人!”
“殿下,我们约好了喔!”
好累!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第六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蔚蓝的天空飘满各式色彩艳丽的纸鸢,细竹作骨,薄纸为身,凌驾于真正的飞鸟之上。
“殿下,我们也去放纸鸢吧。”红影望向天空,殷切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羡慕,毕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自然爱这些有趣的玩意。
“不行啊,红影,难道你忘了,我是不能踏出这别院一步的。”季清停下抚琴的动作,淡扫的眉因为愧疚而蒙上一层哀戚。
已经一年了,被禁锢在这里整整一年,永远清冷的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梅树已经开始抽出嫩枝,一树灿烂的梅花早就凋零,落了一地细碎的白末。
原来时间,也可以这样漫长,短短的一年,就已耗尽他一生的热情。
男人不再来了,将他丢在这里半年,不闻不问。是彻底厌倦了吧,平凡到乏味的样貌,连发泄功能都不具备的身体,又怎么留得住那样优秀的男人,更何况他原本就恨他入骨,讨厌的东西当然是丢到越远越好……
“殿下,我们可以在这里放啊,你忘了后院还有一大片空地呢!”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红影一跃而起,朝屋里跑去,“殿下,你等等,我马上就能扎个纸鸢出来!”
微笑着摇头,为少女可爱的天性,修长的十指再次舞动起来,细细的琴弦在阳光下闪烁耀眼光芒,飘渺轻柔的音乐流泻而出,缠绕着腾升上天空,静谧的院落恍若梦境般虚幻。
“殿下,你看,漂亮吗?”
半盏茶的时间后,红影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似模似样的纸鸢,虽然做工还稍嫌粗糙,但纸上的画却相当漂亮,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
“红影,这是你画的?”
接过纸鸢,季清仔细观看画中的女子,鬓发如云,眉若远山,一双杏眼透着莹莹光点,樱红的唇轻轻勾起,雪白的衣裙在风中飞扬。
好美……美得像天上的仙子,不惹俗世的埃尘,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吧……
“我怎么画得出这样漂亮的画来,是在屋顶的阁楼上找到的。”指指头顶已经残破不堪的小小屋顶,红影努努嘴,“喏,就是那个老是漏雨的地方!”
“放在那种地方,应该不是重要的东西吧,殿下,我们走吧!现在的风势正好呢!”
“恩。”
心里不安的感觉被少女快乐的表情抹去,季清甩甩头,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
安静的午后,阳光正好,金色光束慵懒地撒在布局精致的庭院,一池淡绿浮萍被微风掀起层层波浪,纷飞的琼花惹来白色粉蝶流连缠绕,无论是谁,往那九曲回环的石桥上一站,都会忘了时间。
可惜,与这优美景色不搭调的是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因激动而稍显粗嘎的呼唤。
“将军、将军!”
仆人模样的男人飞快地跑着,跳过青翠的灌木丛,一下扑进了敞开的大门,匆忙之中磕到了额头,但男人浑然未觉,依旧保持着满脸愤慨之色。
“呀!”
下一秒,女人的惊叫传来,尖细中还能辨出羞恼的成分。
“卫平,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将军的寝室!”趴伏在卫南身上未着片缕的妖娆女子柳眉倒竖,呵斥起鲁莽的仆人。
“下去。”
一把推开身上一副将军夫人姿态的女人,卫南厌恶地说,他一向讨厌自以为是的人,特别是女人,几次肌肤相亲后,就摆出女主人的样子,实在可笑。
“将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可是为了你打破自己卖艺不卖身的毒誓……”女人被男人冷漠的语气吓了一跳,很快,又委屈起来,漂亮的丹凤眼染上一层湿意。
“下去,不要让我再重复一次。”淡然得连起伏都没有的话语,刹那冻结了女人的勇气,虽然很不甘愿,女人还是很快地穿好衣服退下了。
“你慌成这样,难道有了她的消息?”挑挑眉,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紧缩的瞳孔里溢出希冀的光,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宝物。
“将军,请恕属下无能,不但没能找回白岚小姐,反而让她的画像受辱!请将军责罚!”扑通一声,卫平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在坚硬的地板上生生裂出几道痕迹。
“殿下,你看,它飞得好高呢!”
一地薄草上,妃色衣衫的少女欢快地奔跑,清丽的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握在右手的线轱辘快速转动,放出极长的丝线,线的另一头,牵引着一只做工简单的纸鸢,薄如蝉翼的纸张随风飞翔,将嬉戏的云雀抛在身后。
“殿下,你要玩吗?真的很有趣哦!”朝不远处微笑不语的季清挥挥手,红影兴奋地喊道。
“不用了,你慢慢玩吧,要小心……”
“呀!”
季清还没有说完,前方奔跑的身影突然倒了下去,空中飞得正好的纸鸢也开始飘飘扬扬地下坠。
“红影!你没事吧?”
季清飞快地跑过去,将四脚朝天,哭丧着脸的红影扶起。
“呜……好痛哦!都怪这块可恶的石头,挡在路中间,害我跌得这么惨!”红影气恼地跺脚,再望向天空时,不禁花容失色,“咦!我的纸鸢呢?怎么不见了!”
“应该掉下来了吧,你看,线都被你绊断了。”捡起落在一旁的线轱辘,季清费力地说,涨红的脸似乎在强忍什么。
“殿下?你的表情好奇怪哦,是身体不舒服吗?”摸摸男子的额头,红影再次困惑,“没有发烧啊,奇怪……”
“噗!”
终于忍不住了,男子笑出声来,苍白的脸色微微染上一丝血色,微风吹拂下的黑色长发四散飞舞,竟带了妖异的魅惑。
“好啊!殿下居然在幸灾乐祸!”
难得见到男子如此放松的表情,红影佯怒着追打男子,沾了湿泥的狼狈脸庞绽开一朵明亮的笑容。
“殿下,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呢!”
“恩?”
“你看,天那么蓝,花那么美,你应该多笑笑!”
看着理直气壮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的少女,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活着,都能看到同样美丽的风景。
这,就足够了吧。
“红影,明天我们一起来放纸鸢,你一个,我一个,我们一起!”
“好啊!我一定扎一个飞得最高的,输了的人要受罚哦!”
“好!就罚她学小狗叫!”
“呵呵!好啊,学小狗叫!”
一缕风过,吹起盛放的蒲公英,满山飞舞的白色模糊两个嬉闹的身影,却清晰印下了那份简单的快乐。
只是,快乐,短暂亦如一阵风过……
“混帐!”
男人愤怒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条长长的回廊也能清晰听见,季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脑海里浮现出男人凌厉的浓眉和阴鸷的目光。好可怕……什么时候起,想到那个人就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了呢?是他让自己跪在隆冬的厚雪里还是将他吊在酷日下曝晒的时候?
他怕他,怕到连回忆都恐惧。
“喂!你乌龟转世啊!不赶快走的话有你苦头吃!”
身边的卫平早就对季清拖拖沓沓的步子不耐烦了,粗鲁地推搡了他一把,一直顽疾缠身的虚弱身体根本经不起壮年男子的大力,季清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竟冒出一层冷汗。
“对不起……”早就习惯下人的无理,季清习惯性地道歉,为自己不曾犯过的错误。
“快走啦!”以为季清会反抗的卫平被他轻柔的声音惊了一下,反倒不自在起来,粗犷黝黑的面孔微微泛红。其实他本质并不坏,只是跟随卫南多年,养成了以卫南为中心的习惯,模糊了处事界线,凡是对卫南好的他必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反之,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季清,恰巧就是他眼中最大的钉子,因为他毁了卫南的幸福。所以,在他的授意下,将军府里的下人要么将季清视为空气,要么横眉冷眼,胆子大的甚至恶语相加,拳脚相向。
“请问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吗?”沉吟良久,季清终于鼓足勇气询问,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个明白吧。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有数!”对上季清无辜的眼神,卫平心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语气也恶劣了些。
“是吗?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过啊……”这次,又要给我安上什么罪名呢?是穿着破烂丢了将军府的脸还是形容猥琐碍了将军大人的眼?
“喂!我说你……”
不满身后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卫平回过头正欲呵斥,却在看见男子勾起的薄凉嘴角时不自觉地消了音,阳光照耀下,男子身上的白色布衣散发出淡淡柔和的光芒,黑亮的眼里泛着清澈波光,比清风更飘渺的气质让人错觉他是从天而降的谪仙……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好看……
“卫副将,你怎么了?”不解卫平呆滞的眼神,季清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你做什么!”
仿佛猛遭到惊雷,铁塔般的汉子一下子弹跳开来,剩下诧异的季清举手站在原处。
“呃……你、你快点啊,我先走一步!”急匆匆说完,男人逃也似的地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令人厌恶到这种地步了?
低下头,男子被长发掩去的表情比身后逶迤的细长影子更寂寞。
敞开的大门外铺就一条猩红长毯,刺目的血色蜿蜒前行,直到被及地的水晶帘阻挡,透过那些轻轻晃动的珠子依稀可辨两个模糊的身影,一站一跪,一个高贵,一个卑微。
“你知道她是谁么?”指着案几上已经破败的纸鸢,男人的声音阴沉可怕。
“不……季清不知……”季清颤抖着低下头,原本纤瘦的身形此刻更加渺小,仿佛微弱烛光投射在墙上的暗淡阴影,一阵风过,就再不可寻。
“不知道?”
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季清削尖的下巴,卫南眯起眼睛,凉薄的嘴角高高翘起。
“如果我说,你一切的不幸都拜她所赐,你会怎样呢?”
一向淡漠的瞳孔因为男人简单的一句话深深缩了起来,无数悲哀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平静的表情。
“她是?”依然颤抖着的声音,却不再只有恐惧。
“我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我从未见过的,你最爱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娶我?”苍白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季清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还有没有问的必要,可感情,总是凌驾于理智之上。
“哈!为什么?”男人摊开双手,忍不住嗤笑,“你不会期待我回答‘是因为我爱上了你’吧?尊贵的王子殿下。”
“我当然不会这样认为!因为在那之前我们连一面都未曾见过!”愤怒地甩开男人肆意游走在脸上的手指,季清咆哮如一只受伤的小兽。
“呵呵,原来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呢!可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抚过季清的脖子,厚厚的茧子在细致的肌肤上留下轻微的刺痛,“不要忘了你的立场!除了她,没人敢这样和本将军说话!”
手,在瞬间收拢!
“唔!”
窒息的痛苦急速漫过胸腔,被男人提起的瘦弱身体静静悬在空中,连挣扎也忘记。
“你不怕死?”
感到手上的人呼吸变得粗重,卫南将他狠狠扔到地上,随即,脚踩了上去,慢慢加重力道。
“死,有什么可怕?”似乎感觉不到胸口越来越紧窒的痛苦,季清抬起头,笑得云淡风清。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幸福!啊!为什么!”
失了理智般,男人凶狠地踢打蜷曲在地上的男子,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原本透明的水晶帘。
“咳、咳、咳……”努力遏制住不断涌向喉咙的腥甜,季清抱住男人还在施暴的双腿,“停……停下吧,你看,这副残破的身子还能活多久呢?不要为我脏了你的手……你不是还在等她么?要是她回来见不到你,会很伤心的……”
“你……”错愕于男子温柔的微笑,卫南忘记了动作。
“我再怎么不济,也是个王子,你不要忘了,杀王族者株九族……”悲凉的眼神被渐渐沉重的眼皮遮盖,季清如风中的落叶缓缓坠地。
弯下腰,抱起几乎没有重量的瘦弱身体,男人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静静凝视着怀中早已失去意识的人,久久……
水晶帘动微风起,扬起串串晶莹剃透的珠子,男人慢慢低下头,直到他的唇贴上男子苍白的唇,悄无声息地辗转流连……
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依然是熟悉的小小木屋的屋顶,红影同往常一样静静守在床边,手里捏着针线做些绣工,已经很长的头发滑下肩膀,大大的眼睛因为昏暗的灯光而微微眯起,年轻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突然,觉得好安心。
“啊!殿下,你醒了!”
习惯性地抬头察看,红影欣喜地发现睡了许久的人终于醒来了,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
“恩,”慢慢坐起身,惊讶于身体除了一些刺痛外,并没有受太多苦楚,季清忍不住问道,“红影,是谁送我回来的?”
“咦?不是殿下自己累了去床上休息的吗?我送饭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下了呀!”
“这样啊……”
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华贵丝袍,浓稠如夜的黑上缀满银色翩跹的蝴蝶,原来,那个温暖的怀抱不是梦……
“殿下,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收好绣工,红影边替季清更衣边问,语气里满是期盼。
“如果不太麻烦你的话。”对上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实在很难拒绝,虽然他并没有想吃欲望。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去给你做!”怕他反悔似的,红影飞快地朝厨房跑去,当然,走之前没有忘记将他最喜欢读的书放在案几上。
破旧的封面,即使晒过几次还是依然卷曲的页角,整齐放在木桌上的几本残缺不全的《史记》,是红影求了府里的老管家许久才得来的,季清很爱惜,通常藏在床边的柜子里,和他的琴一起。
翻开泛黄的书页,熟悉的油墨清香传来,季清沉浸到了书里的世界,那里,是他唯一能得到宁静的地方。
“殿下,做好了,你来尝尝!”
红影端着两只搪瓷碗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浓郁的香味和着翻腾的白气滚滚而来。
“好香!你做的什么啊?”放下书,季清接过红影手里的碗,饶有兴趣地问。
“是火锅哦!殿下一定没吃过吧!是我们四川的特色菜呢!”
“火锅?”季清疑惑地皱起眉,他连听都没听过。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啦,就是把各种蔬菜肉类和调好的酱料放在一起煮,不过,真的很好吃哦!”
“那我试试。”提起竹箸,季清夹了一块土豆,轻轻咬下一口。
“怎么样?”伸长脖子,红影像一个迫切得到表扬的孩子。
“恩,很好吃!”季清转过头,朝红影重重点了点。
“那你一定多吃一点哦,我今天特地向小翠姐姐讨了些鱼和肉呢!”
“小翠?”
“恩,就是管厨房的小翠。”
“她不是一向很苛刻吗?怎么会给你食物?”季清记得的小翠是一个皮肤稍黑,下巴尖细,冷漠得有些可怕的少女,每次红影向她讨东西都会吃闭门羹。
“许是她今天心情好吧,”红影绞着手指猜测,又慌忙加了一句,“对了!殿下还不知道呢!听说府里来了什么贵客,大家都忙着装扮庭院,准备宴席什么的,所以小翠姐没功夫和我磨,就让我自己拿了,说不定明天我还能去厨房弄只鸡给你补补呢!”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见机行事,红影好心情地哼起了歌。
“呃……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客人呢?”放下筷子,季清突然失了胃口,因为心里,正涌起不好的预感。
“好像是姓白吧……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见丫头们悄悄……”
“姓白……吗?”
白岚……
他最爱的女人……
“咳、咳、咳!”
血,从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一股一股,汇成伤心的河流。
原来一切,还是没有改变,那个温暖的怀抱从来就不是他的,偶尔的温柔,不过是厌倦了粗暴而已……
可是,他却真的,心动了。
“将军请夫人去大厅会客。”
捧着一套艳丽女装的丫鬟站在破旧木屋的门外,冰冷的声音里能明显感觉出幸灾乐祸的成分。
“夫人?”红影生气地挑起眉,一步一步逼近门边的少女,“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里没有什么夫人,只有尊贵的王子殿下!”
“你,还不够身份命令我做什么。”少女抬起眼,冷冷瞥向气愤难当的红影,随即,勾起了一抹艳丽的笑,“这份礼物是我家小姐精心准备的,希望夫人笑纳。”
说完,她双手捧着衣服递给红影,红影倔强地撇过头,长长衣袖掩盖下的双手紧紧握着。
“啪!”
少女径自松手,衣服直直落在两人之间,沉重的回响一如少女的话语,“戌时,请夫人准时。”
未时,屋外阳光灿烂,简陋的屋子依然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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