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影,为我更衣。”
淡淡的,甚至没有起伏的一句话,仿佛带了可怕的力量,让呆坐在木桌旁的身影狠狠一震。
“殿下,不可以!你怎么能穿女装?你是尊贵的王子啊!”激烈的摇着头,红影哭得很伤心,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样温柔美好的殿下,为什么如此命途多舛!甚至连尊严,都即将被剥夺!
“红影,为我更衣。”依然是,淡淡的语气。
“殿下,你不要这样!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逃跑,我们永远不要再回来,好不好?”红影一把抱住床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男子,任由眼泪落在他的颈间。
“红影,我走不了的,你看,我这一辈子都走不了了。”轻轻推开少女,季清缓缓拉开里衣的左襟。
“不!这是……不!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顺着少女惊恐的目光,季清微笑着低下头,左肩光滑的皮肤上深深烙了一印,一条凶狠的黑龙盘踞在那里,细腻到鳞片的纹理。
黑龙印,比最低贱的奴隶脸上的刺字还要屈辱的印记,用两块烙铁合制而成,一块描形,一块画神,神形兼具,生生世世,都沦为黑龙的玩物。
“所以,不要再为我哭泣,我的命运,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抬起手,温柔地为少女抹去眼泪,男子幽深的黑色眼眸里只剩一层浅浅的光,那些痛苦哀伤都不见了,当然,也不会再有轻烟般飘渺的快乐了。
“卫南,这是最后一次了。”
九曲回环的长廊上响起男子特有的低沉声线,纯粹干净,很是动听。
“我知道,我不会再让她伤心。”
“那么你的正牌夫人呢?你要怎么做?”手腕微微一斜,清澈的液体便沿着壶口落下,陈年花雕的香味一下在空气中弥漫。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端起酒杯,俊美的男人脸上绽开一抹魅惑的笑,但他的眼睛,却是冰冷的。
“哦?你打算暗杀?”被开得妖娆的蔷薇掩去脸孔的男子低低笑了一声,“这可不高明呐,还不如直接跑去云武那个老匹夫那里说你活腻了。”
“我不会杀他。”
“难不成他还会自己死在你面前?”男子嘲讽地嗤笑。
“正是,我不仅要他死在我面前,我还要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死。”
“啪嗒”
上好的白玉夜光杯粉碎在男人的两指间,反光的碎片折射出对面男子错愕的表情,但下一刻,男子的又挂上了惯有的微笑,
“你够狠,不过,我喜欢。”
用如此狠毒的方法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只为了自己的幸福,卫南,我们真的太像。
不论多美的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都会非常滑稽可笑,更何况他连清秀都算不上。
这样的笃定,在看到一身血色衣衫的季清后,被彻底推翻。
他的确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子,淡扫的眉,清浅的目,眉宇间还萦绕着浓浓哀愁。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男子,却仿佛注定为了那片妖娆的血色而生。浓郁的红贴在苍白到有些孱弱的皮肤上,没有挽髻的青丝垂落肩头,被微风撩起长长的一缕,站立在人群之外的男子,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白岚见过将军夫人。”
不甘地咬着嘴唇的少女慢慢走到季清面前,没有行礼,没有问好,只是高傲地挑着眉毛。
“请白姑娘不必多礼。”微微颔首,季清绽开一抹微笑,他不介意她的无礼,因为他早已习惯。
“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欢我挑选的衣服?”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季清,少女并不屑于掩饰话里的恶意。
“很漂亮的衣服,白姑娘费心了。”
“你不生气吗?”踮起脚,轻柔的呢喃滑过耳际,少女身上甜腻的香味立刻充盈鼻间。
“为什么要生气呢?这的确是件很漂亮的衣服啊。”季清淡淡说着,手指慢慢抚过针脚细致的刺绣。
“你……”恨恨地咬住嘴角,白岚一时语塞。
“哈哈……岚儿,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怎么奈何得了贵为皇子还肯下嫁男人的宇华王爷?”
清朗中略显沙哑的男音从树后传来,把季清和白岚都吓了一跳,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白岚愠怒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夕哥哥,原来你比岚儿来得还要早呢!”
白夕宠溺地摸摸少女的头,狭长凤眼看似无意地扫过一旁静静站立的季清,朦胧月光中一抹妖娆的血色啊,呵,岚儿真是失策,这个男人很适合毁灭一般的红,清淡的脸孔能悄悄平息血腥和杀戮。
我突然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毁灭他了,卫南。
“白公子,你近日可有口干舌燥,轻度咳嗽之症?”正当白家兄妹亲热寒暄的时候,被冷落一旁的季清突然插(度)进一句,令两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白夕疑惑地皱起眉,他住的丝竹苑和玲珑阁并不相邻,他是如何得知他近来染有风寒的?
“因为白公子的嗓音清越中带了一丝沙哑,我才妄自猜测而已。”察觉出对方眼里的敌意,季清只好苦笑着解释,他居然忘了在这将军府中,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可能是我最近没有注意休息,感染了风寒。”白夕礼貌而又疏远地道出了原因,如非必要,他不会也不想理睬眼前这个夺走岚儿幸福的男人。
“我认为白公子染上的并非风寒,而是一种传染病。”沉吟片刻,季清终于下了结论。
“传染病?”白夕和白岚异口同声地发问。
“恩,我听红影说白公子和白小姐是从南方北上到达将军府的,所以你们途中一定经过了泛滥后的湘漤河。”
“所以呢?”白夕饶有兴趣地盯着表情极为认真的男子,欣赏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一派儒雅之风。
“湘漤泛滥,每年都会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而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腐烂后就会产生各种疾病,比如瘟疫。”
“你是说……”
“不错,白公子很可能已经感染上了瘟疫。”
不会错的,夺走母妃的可怕疾病他怎么会认错!
“混帐!你是在诅咒夕哥哥吗!”
还没等季清从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左颊便火辣辣地发疼,对面的白岚举着右手,细白的掌心已经泛红,可见方才那一掌有多用力。
“岚儿!不得无礼!”
看见一丝血线自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白夕的心莫名发疼,在接触到白岚诧异的目光后,他才发现自己紧紧搂住了那副摇摇欲坠的瘦弱身躯。
“我没有恶意的,请公子一定要赶快医治,否则……”没有说完的话被模糊的意识吞没,紧篡着白夕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用力到骨节都泛白的地步。
“岚儿,快去请大夫过来。”
打横抱起昏厥的男子,白夕对赌气背过身的白岚说,依然清越的嗓音中透露出不容违抗的命令。
“哼!让他死好了!”猛地一跺脚,白岚飞快地跑出了中庭。
“请出来吧,看来还要劳烦姑娘亲自跑一趟了。”苦笑着目送白岚远去后,白夕站在空荡的院落中央冷冷道。
片刻,花草掩映的树丛中走出一人,素净的浅蓝衣裙,虽然比府里丫鬟大红大紫的装扮更赏心悦目,但也说明她的身份低微。
“小婢红影,是殿下的贴身丫鬟。”红影走近白夕,深深福了一福,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躲在树后都看清楚了,相较于白岚的骄纵无礼,白夕还勉强算是谦谦君子,至少他没有伤害她的殿下。
“你就是他的死士?在这弱肉强食的将军府中能保他安全,你很不简单呐。”眼前的女子年纪尚轻,却没有少女的清涩和无知,相反地,不符年龄的成熟内敛让人很安心。
“白公子说笑了,红影不过是个蠢笨的丫鬟而已,三番五次闯下祸来,都靠了殿下挺身而出才得以苟存,又有什么能力保护他呢?”说到最后,清丽的脸上浮现一抹难掩的忧伤。
“他保护你?”
白夕难以置信地问道,怀里的身体明明脆弱到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是的,殿下身上的伤都是为保护红影而落下的,所以,红影为了保护殿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你是在向我宣战?”白夕不觉好笑,区区一个丫鬟居然威胁到他头上。
“红影只是希望白公子和白小姐不要太为难殿下,如果不是皇命难违,殿下又怎会甘愿嫁作他人妇,更遑论处心积虑地逼走白小姐?”将军府里的流言,她听得太多太多,无论怎么辩解,也辩解不过那些人仇视的眼光。
“我的确不知个中缘由,但是这些话你应该告诉的对象不是我。”顿了顿,白夕接着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大夫来看看你家殿下吧。”
“大夫?如果红影请得来大夫,殿下又岂会虚弱得被白小姐一掌就打得不省人事?”红影暗笑白夕太过天真,连将军都不待见的夫人,又有谁会放在眼里?一入豪门深似海,这样的道理生长在豪门世家贵为天之骄子的白夕自然不会明白。
“我也算粗通医术,不如先将他交给我?”见怀中之人丝毫没有转醒之势,白夕不禁隐隐担忧,毕竟是自己累他受伤。
“这……”红影迟迟拿不定主意,因为白夕也不象可以信任的人。
“他的病应该不少吧,如果你坚持,我不会勉强。”对上红影如蒙大赦的表情,白夕不疾不徐道,“不过,将军恐怕没有足够的耐心听你解释军夫人缺席晚宴的原因吧?”
自己居然忘了晚宴的事!
将军已经差人来通报,殿下万万不能缺席的!否则……
“请恕红影驽钝,希望白公子能保全殿下,红影感激不尽!”说罢,红影“扑通”一声跪在白夕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唔……”
大概被两人的说话声惊扰,季清幽幽转醒,却看见自己最不愿见的一幕,红影卑微地跪在地上向抱着自己的男子用力磕头,他想阻止,却发现男人的力气大得可怕,将他死死禁锢在怀里,他只能发出微弱断续的声音。
“你起来吧,我想这几分薄面,他还是会给我的。”如同看够了戏一般,白夕终于发话。
“谢谢白公子!”红影感激地站起身,丝毫没有察觉额头已经渗出血水。
“红影……”
轻轻的呢喃带了道不尽的苦楚,季清将头埋进男人的胸口,掩了红影探询的视线,也掩了自己带泪的脸庞,殊不知这一切,已经落入男人深邃的目光里。
丝竹苑
叠山倚翠,曲径通幽,一湖碧水之上坐落一间精致的竹屋。
“此处简陋,恐怕怠慢了夫人。”白夕坐在竹制床前微笑道,狭长凤眼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公子说笑了,季清不过寄人篱下,请公子不必拘礼。”季清抬头淡淡应答,自那双清浅的眸子里,白夕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微笑还是哭泣。
“我已替你把过脉,你的脉象很奇怪,虽然气血虚弱,体内却有一股纯阳之气游走,想必为你化解了不少痛楚。”摆脱掉不该有的情绪,白夕冷冷说完,眼睛停留在季清身上,等待回答。
良久,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季清推开覆在身上的柔软锦被,慢慢起身,在白夕不解的目光中径自走向窗边的案几,绿竹制成的案几上置了一架楠木古琴。
信手挑起一根琴弦,旋即迸射出灿烂花音,如阳光下宁静的湖泊忽然泛起波光粼粼。
手落,音起,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自指间缓缓流泻,临江而坐的男子,来不及挽拢的发被晚风掠起,摇曳生姿。
片片竹叶斜飞入水,划开或深或浅的弧线,划开天边灿烂的银河,却划不开,曲中哀愁……
浅淡若水,然,深不见底。
白夕注视着背对他的男子,浓稠的红依然掩不住他的消瘦,突起的背骨随着细微的动作起伏。突兀地,心痛了一下,能弹奏出这样曲子的人,是应该被好好呵护的啊……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湖边静(度)坐的两人都不再说话,悠扬的旋律回绕于青山绿水间,荡开层层涟漪。
佛曰,不可说。
薄凉的嘴角勾起,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表情,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委婉的方法逃避他的问题。
季清……你究竟是过于单纯还是城府太深?
清晨,阳光带着暧昧的色彩穿梭于竹林之间,隔着细碎的缝隙落下斑斑点点,树上嬉闹的鸟雀也刷亮了羽毛,探出蓬松的脑袋朝湖中心窥视,似乎连它们也意识到湖边小屋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袭素衫的男子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侧耳细听清脆的鸟鸣,那样欢快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所以,他没有注意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影,以及那双环过腰间缓缓收拢的手臂……
“啊!”
一声轻呼,他已然落入那人的怀抱,陌生的气息,干净清爽,就象那人给他的感觉。
“白公子不觉得这样的游戏很幼稚么?”不用回头也知道,此刻男人的脸上一定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可是很有用啊!”显然,男人并没有悔改的意思,反而越发洋洋得意起来。
季清苦笑着摇头,完全拿他没有办法呢,无论是将红影调去大堂,还是将他留在丝竹苑,他都默默接受了。或许因为他是白岚的哥哥吧,那个他对不起的女孩唯一的亲人,所以才会近乎放任地接受他的要求。
“清,你出神的样子很可爱哦。”男人俯在他耳边轻声说,末了,恶意地咬住耳垂,用利齿轻轻拉扯。
“唔……”
一阵酥麻的快感从脊背窜起,季清不禁低吟出声,明明知道应该马上推开他的,双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紧紧攀住男人的肩膀,迎合他的亲吻。
“不……”
感觉到男人游走的手探进他的里衣,季清慌忙推拒,不料,抵住男人胸膛的姿势反而让他趁虚而入,细薄的衣衫很快被剥落,季清苍白瘦削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之下,青年特有的紧致肌肤散发出好闻的青草味,白夕紧紧盯着季清,幽深的眼里写满欲望。
“不!不……唔!”
被白夕拥进怀里的季清,来不及挣扎之前就被封住了嘴唇,强势地吻住他的男人缠住他的舌,逼迫他回应。
走开!走开!走……开……
季清猛烈捶打压在身上的高大身躯,希望男人可以恢复理智,却被越来越激烈的吻夺去了呼吸,软倒在男人怀里。
抱起晕厥的男子,白夕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混合厌恶与轻蔑的眼神残忍得有些可怕,但很快,他又露出温柔的微笑,附在男子耳边细语呢喃,
“清,我和卫南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呢,你说,他看见你在我身下求欢的样子会有什么反应呢?”
“呵呵……一定很有趣。”
傍晚时分,天边涌起翻滚的云霞,季清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躺在湖心临窗的竹床上,空气中有一丝潮湿的气息,几只低飞的燕子扑腾着来回,寻找湖面湿了翅膀的虫子。
季清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体立刻传来阵阵撕裂的痛,他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却再也不敢乱动了,躺在床上静静养神。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得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倒是床边柜子上的瓷碗被月光一照,依稀反射点白光,黑糊糊的汤药盛在里面,凝固了一般,散发出清苦的味道。
这又是为何?
季清不由苦笑,他有些痛恨白夕的温柔了,就像他出其不意的背叛。
在昨天之前,他几乎相信白夕和他成为朋友了。将军府里的日子,根本不是过出来的,只能一天一天地熬,这里的人,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连带红影也受了不少委屈。惟独白夕,待他如同兄弟一般,以至他都忘记了,白夕是白岚的哥哥。所以,他被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不恨白夕,即使白夕做了那样的事情,他还是不会恨他。
只是,不原谅而已。
“吱呀”
一声轻响,门缓缓开了,季清睁开眼睛,清澈的波光里荡开层层笑意,会这样开门的人,也只有红影了。
可是,他猜错了。
在看见白夕淡漠的脸时,他依然高高地扬起嘴角,企图笑得快乐一点。
“你傻了?还对我笑?”
立在床沿,白夕盯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季清,早就猜到那笑不是要给他的,可心里,还是存了一点小小的期望。
季清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白夕,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砸在湖蓝色的被子上,晕开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点。
白夕懵了,他料想过很多次季清见到他的情景,怒吼,愤懑,或者歇斯底里地哭泣,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流泪。
是流泪,不是哭泣。
没来由的,心里一阵恐慌。
“清……你怎么了?”
小心地抱紧季清瘦削的身体,白夕怕了,季清的样子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发怵。
“白公子,请你放手。”
良久,季清抬起头,疏离地唤了一声,随即,擦干了满脸的泪水。
“你……唤我什么?”白夕愣愣看着季清,手不由松开了。
白公子?
“混帐!你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一把抓过挣扎着想下床的季清,白夕终于发火了,他刚刚和卫南大打出手,才保住季清一晚,不想伤了十几年的兄弟之情,换来的竟是一句和他撇清关系的白公子!
“啪!”
一声脆响,季清颤颤地举着右手,白夕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偏了脸,乌黑的眸子闪过一抹狠厉。
“你敢打我?”
听出他话里危险的成分,季清并不害怕,反而挺起胸膛,直视他。
面对如此明显的挑衅,白夕不怒反笑。
第一次见到这样倔强的季清,剑拔弩张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他所认识的季清,是个温和柔软的男子,沐浴在晨光之下,无害到鸟雀都纷纷落在他身边嬉戏。所以,他认定他是没有脾气的,无论怎样玩弄,都不敢反抗。
可是,他错了。季清不是软熟的桃子,可以任人搓圆揉扁,他是柔韧的柳枝,可以随意缠在指间,然,只要一松手,便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细细长长的,被风高高扬起,再也不能抓住。
他,不想松手的……
“咳咳!”
喉头一紧,白夕断断续续地咯出一些血来,鲜艳的红色落在月白衣衫上,凄艳无比。
“白夕!你、你怎么了?”
扶住白夕摇摇欲坠的身体,季清慌了神,低头死死拉着白夕的胳膊,怕一松手,他就又倒下了。
“清,你在担心我吗?”
挑起他尖尖的下巴,入眼的是那张平淡无奇,最多只能称作清秀的脸,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让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你……受伤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季清终于仔细看了白夕,依然是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随意一笑,就能颠倒众生,可是,为什么他的脸上到处可见青紫的淤痕,狼狈得连衣服上都占满灰尘?
“对不起……”忍不住抬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季清为自己的卤莽道歉。
“嘘……不要说话。”
抓了季清的手握在手心,白夕将头搁在他的肩上,剩下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紧他的腰,原本遥不可及的两人,此刻亲密地贴在一起,摇曳的烛光晃了晃,终究还是熄成了一缕轻烟。
“清……?”
日上三竿的时候,白夕从沉睡中醒来,身边的床单已经凉透,失去了那人温暖的热度,昨夜的相拥而眠恍若一场梦境
,可是,他却清晰记得那人温柔的睡脸,细细的眉拢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晕开一抹薄红。
很可爱的样子。
摊开手,举在眼前,满满的阳光便从张开的指缝间流出,暖暖的,明亮的颜色,就像昨晚那人手里的月光。
季清,原本和他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男子,如今,牵起他心里最细的弦,细到几乎看不见,然,轻轻一动,还是会痛彻心扉。
或许,卫南是对的,自己不应该招惹季清,虽然开始,只是为了好玩,而现在,却真的不能置身事外了。
他爱上了季清,爱上了卫南的妻子,爱上了镇国将军的夫人。
不知从何时起,眼睛就再也离不开那人,数月的朝夕相处,最终让他万劫不复,身为猎人,居然爱上自己的猎物,不是很可笑么?
可是,停不了。
停不了地贪恋他的温柔,停不了地寻找他的身影,停不了地想念他的气息。
“他有什么好?好到你连妹妹都不要了?”
卫南愤怒的咆哮还回荡在脑海里,随之而来的一拳把他打倒在地,血顷刻从嘴角溢出,划开一条将断未断的线,月白缎子上浸染了艳丽的红,一大团一大团,仿佛盛放的花朵,却并不觉得有多痛,只是想到那人曾无数次承受这样的暴虐,心就紧了起来,
“把他给我吧,我带他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给你?怎么给?那是皇子,不是无名无分的姬妾。”
那一瞬,白夕在卫南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焦躁,不过,实在太短,短到他来不及思考,就已经看不见了。
“卫南,你真的还爱着岚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好蠢,卫南和岚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什么好质疑?
“我……当然爱她!”大概看到了自己瞪大的眼睛,卫南加重了语气,几近吼叫地回答。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已经改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迟疑的,卫南,你已经不爱她了。”
像宣布死刑一般,白夕宣布了白岚爱情的终结,不管卫南愿不愿意承认,他都知道,卫南变了。
从他看见卫南站在湖边默默凝望湖心弹琴的身影时,他就知道,卫南不一样了,一年前的卫南,不会对着任何人的背影微笑。
“你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我抱他的?”
一把抹掉嘴角的血,白夕站了起来,随意拍打着身上的浮尘,散漫中自有一派优雅从容,然而,清亮的声音里装了沉甸甸的疲惫。
“我只是想试试,他会不会向我求救。”
“本来,你有机会的。”擦身而过的瞬间,白夕温和地笑了,卫南垂着的手握成一个斗大的拳头,于黑暗中虚张声势。
是的,我们都有机会得到他,可是,你毁灭了他对你的信任,所以,你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清,我会给你幸福。”
抓起枕边的一缕断发,男人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将军?”
季清不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颜,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男子掩了平常的戾气,睡得十分安稳。
不过,为什么自己会在他的怀里?
季清皱起眉细细回想,记忆断裂在清晨的湖边。昨夜,自己趁白夕睡着后离开,在湖边徘徊了很久,久到衣服都被夜露湿透,才抱着膝盖沉沉睡去,朦胧间,有温热的气息洒落颈间……
难道……是他?
怎么可能,他恨不得杀了你,又怎么会对你温柔至此。
季清苦笑着低下头,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彩被细长的睫毛遮盖,空余一声轻柔的叹息。
听见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会惊醒的卫南自然没有错过这声叹息,玩味地弯起嘴角,他很想看看那个总是一脸顺从的人此刻带着怎样的表情,然而,一只迟疑着慢慢游走在脸上的手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是他的手,细腻的掌心,连纹路也不甚清晰。很小的时候就听照顾自己的嬷嬷说过,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要么大幸,要么大悲,因为连老天爷都不能预知他的命运。
季清,遇见我,是你的幸还是悲?
“为什么呢?我会对你……”
低低的嗓音,缓和的声调,被眼前男子所蛊惑的季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对我怎么样?”
冰冷的声音没有温度,手掌下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清明的色彩没有半点睡意。
“你……醒着?”
猛地收回手,季清慌乱地撇过头,不想男人看见自己失措的样子。
“回答我。”
挑起近在咫尺的瘦削脸庞,卫南注视着季清的眼睛,那双永远清浅的眸子不知何时扰乱了他的心,他讨厌那种失控的感觉,就算是白岚,也不曾让他失控过。
白岚留书出走的时候,他虽然生气担心,却没有想过要四处寻她,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白岚为了证明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而耍的小小手段。他不屑去证明,即使他的确是爱她的。他一直没有告诉白岚,如果他成亲那夜,她没有负气离去,他会不顾一切地和她在一起,娶她为妻,珍爱一辈子。
可惜,她终是走了,用最愚蠢的方式走出了他的心。
真的以为他害怕得罪云武那个老匹夫么?真的以为他需要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来保全性命么?
错!全都猜错了!
他卫南什么都不怕!久经沙场的男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看多了喷溅的血液和惨烈的尸体,还会害怕死亡么?
他只不过,想确定,会不会有人,不论他承受怎样的压力,无论他被迫接受怎样的命运,都愿意陪在他身边。
可惜,他输了,看到白岚留在书桌上的信时,他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所以,他把所有愤怒都发泄到了他无辜的“妻子”身上,那个逆来顺受的男子,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浓郁的忧伤,那是同情和怜惜混杂在一起的神情。
悄悄地,打动了他的心……
“季清,你打算蔑视本将军的问话么?”明明是自己出神的男人,在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后,皱起了浓黑的眉。
“我……我……”男子低头支支吾吾地说了很久,却依然停留在单音上,男人眉间的结不觉更深了。
“既然你不想回答,我就直接问你的身体吧。”
伸手一掀,瘦弱的身体便陷进了柔软的塌间,下一秒,男人精悍修长的身躯覆了上来,将他完全包容在怀里,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男人不规则的心跳。
“这就是你要的?”闷在怀里的声音有些走样,却还是低低柔柔的。
“我不知道。”
抱紧微微抖动的身体,卫南将头埋进身下之人颈窝。
“明天,我要纳岚儿为妾,你会反对么?”
“如果我反对会有用吗?”抬起头,看进男人的眼里,他从来不敢直视的深邃的黑夜。
“没有用。”男人邪恶的勾起一抹笑。
“那,恭喜你了,将军。”
恭喜你终于娶到最爱的女子,恭喜你终于不必再忍耐着抱这副残破的身体,真的,恭喜你……
侧过头,更深地偎进男人温暖的臂弯中,是为了掩饰落下的泪,亦是为了隐藏伤痕累累的心。
今夜,这里是最安静的地方了吧,虽然处在将军府最偏远的角落,但为什么依然看得见天空盛放的烟火?依然听得见言笑晏晏觥筹交错?
记得自己嫁入府中的那天,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盈门的红烛,甚至,没有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唯一能看见的,只有冷清夜空中一弯朦胧的残月。
他没有怨恨过,即使满腹辛酸委屈,如果不是今夜的一切和十年前的那场生离死别重合起来,他或许也不会悲伤。
十年,他用了十年来修补的伤,十年前的除夕,他的父王忙着迎娶南国三公主的时候,他的母妃死在了樱花树下,长而密的黑发从树桠间垂下,覆盖了原本美丽却憔悴的脸庞。
而他,只是呆呆的站着,就像现在这样,看天空升起一朵又一朵斑斓的烟火。
现在,他终于懂得了母妃的心情,不论怎么痴心守候,还是求而不得的心情,原来真的,比死还难过。
可惜,他不能死,他只是父王和卫南抗衡的一枚棋子,没有死的权利,所以,只能卑微地活下去。
卫南……为什么我要遇见你?
轻轻一声叹息,揉进风里,化了开去。
将军府,清风廊。
“听说昨天将军娶的小姐才是正牌夫人呢!”站在走廊上掸灰的小丫鬟悄悄和身边的伙伴咬起了耳朵,刻意压低的音量反而引了廊下整理花盆的绿衣少女的注意。
“可不是嘛!你瞧那排场,八抬大轿,整整十箱陪嫁,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故作神秘的更凑近了些。
“谁?快告诉我啦!”
“当然是武林泰斗的掌上明珠白岚小姐咯,笨!”
“难怪……唉,说起来偏院的那个人也真的挺可怜的,从来没见他出来过,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嘘!要死啦!干嘛提到那个人!要是被将军和新夫人听见你就死定了!”
“喔,我知道啦。”接受到同伴的白眼,小丫鬟吐了吐舌头,老实地继续手里的活儿。
“你说什么!”
本来在弯腰修剪盆栽的绿衣少女一下子跃上走廊,抓住正欲离开的小丫鬟,急切地问。
“红影姐姐,你做什么?你弄痛我了……”挣扎着,极力想挣脱钳制。
“红影!你太放肆了!”
一声断喝横空而来,制止了红影的动作,红影不情愿地松开手,看向迎面走来的紫衣少女。
紫烟,白岚的陪嫁丫鬟,同时管理着整个将军府里的下人,在将军府内,她的威信仅次于总管。
“你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太闲了?要不要我找点事给你们做?”少年老成的紫烟最讨厌的就是府里的下人嬉戏打闹,每每撞见,都会严厉责罚,何况这次她逮住的是一直看不顺眼的红影,那个男人的丫头。
“紫烟姐姐,小环不敢了,请姐姐饶了小环这次!”从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自然吓傻了,忙着跪下去给紫烟磕头,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般,倒也可怜。
“算了,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这次我就不追究,先下去吧。”淡淡的挥挥手,一并摒退了身边的下人,唯独留下了默不作声的红影。
紫烟笑了笑,走到红影面前,开口道,“快入秋了,西苑灵池里的荷花荷叶也残败得差不多了,你去把它们清理干净,记住,不能剩下一片叶子哦。”
“你……欺人太甚!”
“呵呵,怎么?不服气?我现在倒有点同情你的主子了,他最倒霉的事不是嫁给了男人,而是身边跟着你这么蠢笨的丫鬟。”说罢,紫烟抬手轻笑,经过红影身边的时候,又加了一句,“你应该感谢我呢,你的主子就住在西苑旁边,不是吗?”
如果,你们还有命活着相聚……
远远地,浓绿的树荫里透出一抹红,刺目的颜色如血般艳丽,让人不敢逼视。
季清慵懒地走着,没有去想有谁会在傍晚来到偏僻的西苑。他现在很累,全身骨头都酸涩不已,在灵池用简陋的工具打捞了整整一天的枯枝败叶,他日益颓败的身子再难负荷。
幸好在自己露出疲态之前说服红影离开,否则又要累她担心了。
季清这样想着,正准备转过牡丹环绕的凉亭,却被一双小巧的莲足挡了去路,疑惑地抬起头,在看清对方是谁后,季清眼中的疑问更深了。
“白小姐?”
“夫人,我们家小姐已经是将军大人过门的妻子了,你这样称呼似有不妥。”未待白岚开口,她身后的紫衣女子便说道,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
季清苦涩一笑,自己的身份本就尴尬,虽然极力躲避府里的钩心斗角,但麻烦总是争先恐后地找上他。
“紫烟,你怎么可以对夫人如此无礼?”白岚回过头,责备地横了紫烟一眼,但是语气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纵容。
“白小……白夫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微微颔首,季清委婉地请白岚让路。
“有事?不知道是不是很重要的事呢?”
听出季清的退避之意,白岚一改方才的高傲姿态,偏头望向他,一派清纯的小女儿模样。
“呃……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季清为难地回答,直觉告诉他,此刻留在这里,实非明智之举。
“既然如此,可以请夫人来凉亭里小酌一番吗?”仿佛看透了季清的想法,白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有一种眼见猎物踏进陷阱的快意。
“我真的不……”
“将军夫人的架子摆得真是高,连我家小姐也得不来你几分薄面,往后整个将军府恐怕也要仰仗夫人的鼻息了。”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伶牙俐齿的紫烟顶了回来,季清无奈地看着白岚走上通往凉亭的台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请。”
轻轻一抬手,长长的水袖滑下,露出少女凝雪般的肌肤,空气中也渐渐浮起不同与牡丹馥郁芬芳的清雅香气。
的确是很美丽的人啊……
眉若远山,秋瞳翦水,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魂,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于他相配吧……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里?就像长在名贵花丛中的野草,应该被毫不留情地拔掉才对啊……
“夫人,你没事吧?”
肩上忽然多出一只手,季清反射性的退后了一步,却不料原本就立在凉亭边缘的身体侧转的时候撞倒了身边的人。
“啊!”女子惊慌的叫声短促而尖锐。
“小、小姐!”
面前蜿蜒的阶梯迅速吞噬了白岚的身影,在季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而当他终于回神的时候,占满他视线的,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色,鲜艳的,夺目的,几欲撕裂他的眼眶。
黯淡的火苗泛着幽幽蓝光,在黑暗的刑房里不安跳动,仿佛穿梭于墓地的鬼火,带来死亡的窒息和恐惧。
“啪!”
“啪!啪!”
鞭子抽在人体上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沿着蛇般游走的阶梯,跨过黑洞一样张牙舞爪的牢房,白夕终于见到了思念许久的人。
“清……”
他无声地唤了那人的名字,却不再走近,他怕看清那人血肉模糊的表情。
他不信的,即使高傲的紫烟跪倒在他脚边哭诉那人是如何处心积虑地将岚儿推下石阶,他也还是不相信,直到,看见岚儿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样子。
“贱(度)人!”
卫南的怒斥突兀地闯进耳朵里,随之而来的又是皮鞭划开空气的响声。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季清身上,原本不染纤尘的素白衣衫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再也承载不住的血液沿着衣角滑落,一串一串,仿佛断线的珠子。
“说!你为什么要害岚儿!”
极度不满季清的沉默,卫南丢下手中的鞭子,走向低垂着头的男子,粗鲁地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
“我的……我的错……”
黑发覆盖下的瘦削脸庞只露出一双呆滞的眼睛,自那深缩的瞳孔里依稀可以看见闪烁的水光,季清只是喃喃地重复着无意识的话,就连目光也没落在卫南的身上。
“你的错?你倒承认得挺大方的,呵呵。”
听清他的低语,卫南温柔地微笑,脚下的大理石砖深深地陷了下去,可见此刻他有多么怒不可遏。
“白夕,事到如今,你还想保他么?”
回过头,卫南望向沉默不语的白夕,在幽暗的光线下,白夕的表情愈发阴沉了。
“如果你还当自己是岚儿的大哥,就不要阻止我。”
冷冷说完,男人举起右手,静候在刑房门边的狱卒立刻会意,双双朝放着一个白气翻滚的火炉的墙角走去。
“卫南!他受不了的!”
突然明白他想做什么的白夕快步上前,抓住卫南的手,想劝他收回成命。
“白夕,你还不清楚状况是吗?你知道岚儿到底伤得有多重吗?”
抽出被握紧的手臂,卫南再也抑制不住地一拳打上白夕的脸。
“哐当!”
白夕飞出的身体撞在了墙壁上,血顷刻沿着他的额头流下,为那张清俊的脸添了几分狼狈。
“岚儿……难道不只是昏迷么?”艰难地撑起身体,白夕疑惑地反问。
“只是昏迷?”
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卫南讽刺地盯着自己的生死之交。他真的变了,珍视岚儿如生命的白夕,居然还没弄清楚岚儿伤势之前就急冲冲地跑来,只为救下这个杀人凶手!
“贱(度)人,你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将我们两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随手拿起火炉里烧得通红的烙铁,卫南凶狠地逼近被呈大字吊在空中的男子。
“卫南!住手!”
眼见铁块即将落在季清的脸上,白夕惊叫出声。
“他杀了我的第一个孩子,他害得岚儿至今生死未卜,即使这样,你还舍不得他吗!”
“孩子?岚儿有孩子了?”无比震惊的语气,他从未听岚儿提起过啊……
“一团小小的血肉就那样生生地落到了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忘不了,忘不了白岚汩汩流血的身下那一团模糊的肉块,那是他未成形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要亲手埋葬来不及降生到世上的孩子,有什么样的痛,可以这样剜心挖肉!
“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丧失所有力气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下,白夕眼睁睁地看着卫南走向季清,却再也无力阻止,不是不想,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或许,他真的爱错了人……
“滋滋……”
呆滞的眼珠转了转,季清不解地看着面前通红的铁块。
“铁烧到极限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卫南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神情极致温柔。
“喜欢这个图案么,清?”
男人低低地问了一句,阴鸷的眼里盛满嗜血的光。
“图案?”
季清自混沌的思绪里抓住了这两个字,失神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男人的手上——那是一块很小巧的铁,红得剔透,冒出的热气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努力看清了刻在铁上的图案。
一个,篆体的“奴”字……
奴……
“不!不要!”
仿佛眼前的铁块化身成了吐着毒芯的蛇,季清惊恐地往后退,无奈身体被悬空,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铁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被它的热气灼伤。
“求求你……不要……”
季清苦苦哀求,带着一点卑微的希冀,满头乌丝乱晃,遮了他失色的脸庞。
“乖,不要乱动。”
男人伸手握住他的右颊,修长略带薄茧的手指仔细地拨开他的头发,温柔地抚摸他的皮肤。
在男人的耐心抚慰下,季清放下心防,柔顺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他没有看见男人瞬间扭曲的表情。
“哧……”
铁烙在皮肤上的声音,其实并不是很明显,只在短短的一瞬,便静了下去。
完全地,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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