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碧绿,杜鹃艳红,略带热气的风拂过精致的院落,牵起少女鹅黄的裙裾,荡开一串清脆的笑声。
“呵呵……哥哥,快看,好多蝴蝶啊!”
一脸纯真的少女指向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欢呼雀跃。
“岚儿,那不是蝴蝶,是杜鹃花。”
少女身后的青年并没有因这美丽的景色而一展愁容,看向少女的目光反而更加忧伤。
已经半个月了,自岚儿醒来,已经过了半个月,可是她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认得他,认得卫南,却完全变了,变得像个幼稚孩童,连基本的常识都不记得了。
白夕的目光移向白岚缠着厚厚一层绷带的手臂,心痛得几乎紧缩起来,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啊,季清,你怎么狠得下心!
“岚儿,我们回屋好不好?你该吃药了。”
小心牵起少女淤青未消的手,白夕温和地劝诱。
“不!药好苦!岚儿不要吃!”
嘟起嘴,任性地甩开哥哥的手,白岚干脆撒赖坐在了地上,满脸警惕的模样惹得白夕忍俊不禁。
“岚儿,如果你吃了药的话,哥哥就满足你一个愿望哦。”
蹲下身与她对视,白夕宠溺地摩挲少女水滑的秀发。
“真的?”明眸倏地一亮,带着兴奋的色彩。
“当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勾起食指刮了一下少女挺翘的鼻子,白夕佯怒道。
“哥哥最好了!”
少女倾身抱住白夕的脖子,清秀的脸上绽开一抹耀眼的笑。
“岚儿,对不起……”
搂紧怀里消瘦许多的身体,白夕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告诉岚儿自己对季清的感情,岚儿就不会跑去找那人,更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岚儿……真的对不起……
脑海里不停闪过少女听了他的苦恼后心痛的表情,她温声细语的安慰还在耳边回响,
“哥哥很痛苦吧,岚儿明白的,爱上不该爱的人是怎么的心情……所以,让我帮帮哥哥,好吗?”
“哥哥,你怎么哭了?
细白的手掌包裹住青年湿润的脸,少女担忧地看着他。
“岚儿,相信哥哥,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将头埋进少女的肩膀,白夕放任泪水落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人而哭泣。
“喂!你手脚断啦!一早上的功夫居然才担了五担水!皮紧了是不是?”
将军府的后院,一脸横肉的男人对着蜷缩在井边的瘦削男子拳打脚踢,只为他没有完成根本不可能做完的工作。
“对不起……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请你不要再打了……”
雨点般落在身上的拳头让男子的身体越缩越紧,不住地向男人哀求。
“呼!妈的!居然打人都有打累的时候!”
终于,男人气喘吁吁地停了手,抬起一只脚狠狠踩在已经瘫倒的男子脸上,残忍地用靴尖戳刺他脸上的烧伤,“算你小子今天好运气,爷现在要去补个觉,要是我起来的时候五缸水没有挑满,你就等着吃鞭子吧!呸!该死的贱奴,看着就倒胃口!”
听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季清慢慢抬起布满伤痕的脸,右颊上未曾上过药的烫伤早就开始化脓,再加上男人刚才的暴行,此刻正流出汩汩脓血,让人不忍直视。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喃喃低语的男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提上滚在脚边的木桶,又开始吃力地打水,仿佛他真的感觉不到痛。
“卫爷,您不要让小的难做,将军吩咐了的,除了新来的下人,任何人都不得踏进后院一步。”
站在后院门口的侍卫一脸为难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卫平,他不过刚上任几天,就摊上这么个难伺候的主。
“你小子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跟将军刀口子舔血过来的,这将军府里,还没有我卫平不能进的地方!”
见侍卫怎么都不肯让他进去,卫平的怀疑更深了。一向嗜睡的他之所以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进这迷雾重重的后院。最近将军府里流言盛传,听得最多的是就是后院多了个长相极其丑陋的贱奴。
“那群白痴,以为贱奴是人人都能当的么!”卫平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奇冉国刑法和其他国家相比要仁慈许多,在众多法令里,最残酷的就要算贱奴制了,那是专门为惩罚犯了大罪又不致死的人设立的。他跟随将军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就见过几个贱奴,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偏偏又没有取过人命,所以,不能处以极刑。但是,卫平觉得他们的日子比死还难过,烙在右脸上溃烂的伤疤无时不在向世人昭示他们的罪行。穿的,是不能蔽体衣服;吃的,是散发出异味的食物,无论任何人,都能指使他们干活。
一旦成为贱奴,就只能一辈子毫无尊严地活下去。
没来由的,身上一阵发寒,许是穿薄了吧。
不肯承认是因为回想起一次路过江南,看见村民殴打贱奴的场景而不寒而栗的卫平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
“卫爷,您就饶了小的吧……”横刀拦下想硬闯的卫平,侍卫的脸皱成了苦瓜。
“卫平!你好大的胆子!”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吓得初出茅庐的楞头小子掉了手里的大刀。
“将、将军!”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一个害怕,一个惊喜。
“卫平,你来这里做什么?”斜一眼自己忠诚的部下,卫南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愠怒。
“禀将军,卫平是为府中谣言一事而来的。”单膝跪下,卫平将原因娓娓道来,“近日管家命人更换了后院所有的仆人,又派侍卫驻守,府中人等都议论纷纷,说……”
“说什么?”男人一挑眉,声音冰冷。
“说将军在后院关押了一名贱奴……”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将军火了。
“不错,正如你所听闻,我的确关押了一名贱奴在此。”
“咦?”卫平吃惊地仰起头。
“那日将岚儿推下石阶的人就是关押在此地的贱奴,我要让他求生无路,寻死无门!”
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卫南轻轻拍了拍年轻侍卫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任何无关的人,都不得入内。”
“是、将军!”
一把抱住将军扔来的刀,侍卫倏地挺直了腰板,不敢再有一丝懈怠。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卫平目送将军的身影消失在红漆斑驳的大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好热……
四周响起的蝉鸣伴随热浪涌来,使人头昏眼花,手里的木桶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停下……太阳就要落山了,还有两个水缸没有装满水……
“咚!”
木桶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清凉的井水四散蔓延,冲刷过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的杂草,也浸过男子布满划伤,赤(度)裸的双足。
好凉,好舒服……
闭上眼,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夏天快过了吧,自己也会像那些蝉一样,在秋天来临前死去吗?
如果是那样,该多好……
消瘦的身形顿了顿,如同失去灵魂的人偶,慢慢向后倒去,扬起长长的发丝。
“喂!你……”
当那一抹浅淡的白在自己面前仰倒的时候,卫南冲了过去,飞快地,将那白色揽进怀里。
“清……你的脸……”
单手抱起轻得不可思议的身体,男人撩开怀中之人散乱的长发,随即被那人脸上惨不忍睹的伤疤所震慑。
“怎么会这样!”
男人愤怒的咆哮几欲将简陋的屋顶掀翻,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惊惧地站在屋子中央,双腿止不住发颤。
“小的以为这是爷的意思……”
李执心中好不委屈,想到那日将军抗着一个人来到后院,丢到柴房后就再也没有过问,只留下一句不要任何人认出他。在看到那人脸上的烙印后,李执立刻会意了他的身份,很快撤换了后院的下人,为求保险还调了侍卫来把守。
“将军,小的不知错在哪里……”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李执非常执着,如果他认定自己没错,一定会问个所以然,即使他面对的是人人敬畏的将军,这也正是他能在将军府任职二十载的原因。
“一错,放任他的伤口不治;二错,给他如此粗重的工作;三错,让他又添新伤。”
最后一句话,因看见男子身上纵横交错的淤青而充满杀气。
“这……小的以为他是贱奴,就由下人欺负去了……”终于支撑不住,李执双膝跪地。
“你没有猜错,他的确是贱奴。”伸手轻抚男子完好的左脸,男人薄凉的嘴角上扬,狭长的眼里闪过温柔的光线,“但是,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嘎!”
李执吓得不轻,他从没见过将军如此柔和的表情,难道那人是……探寻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印证了他的猜测。
天!爷一定是疯了!居然把皇子给……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大夫来!”
“是、小的马上去!”
忙不迭地跑出门,被夜里的凉风一吹,李执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脸上的伤口不能再碰水了,他的身体很虚弱,最好住在舒适一点的环境里,切忌伤筋动骨。”
将男子消瘦的手腕放进被子里盖好,满头白发面目慈祥的大夫重重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啊,不过双十而已,就注定一生病痛不断。
“我给他开个养气补身的方子,一定要记住,每日服三次。”
大夫边说边走笔如飞,一会儿功夫便递给李执一张笔意疏狂的纸笺,仔细一看,皆是昂贵珍稀的奇药。
不知爷舍不舍得?
“既然这位公子已经没有大碍,在下告辞。”双手一揖,在李执暗自忖度的当儿,大夫已收拾妥当,临了,回头嘱咐一句,“还请将军费心,这位公子今晚会高烧不退,需要细心照料。”
“这个自然。”
微微颔首,卫南依然凝视着昏迷中的男子。
“爷,今夜就让小的伺候这位公……”见夜已深沉,李执提醒将军应该回去歇息,却被他举起的右手打断。
“你吩咐人将煎好的药送到南苑,顺便给我带一件袍子来。”男人刻意放轻的声音把胆小的管家吓了一跳,忙点头应答。
“记住,要那件雪兔绒的。”料子最柔软,不会伤上加伤。
“是,小的马上去办。”
躬身退下,李执仔细地掩好门。屋内,男人捧起那张瘦削的脸庞,倾身吻上男子苍白的嘴唇,细细舔舐。
“清……你真让我为难……恨不得杀了你,却又疯狂地后悔伤害你……”
抵住他的额头,男人叹息良久。
“唔……冷……好冷……”
是夜,正如大夫所言,季清发起高烧,平日里苍白的脸庞此刻酡红一片,卫南侧卧一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么烫,怎么还喊冷?”
男人疑惑地皱起眉,双手顺着男子敞开的衣襟滑了进去,那孱弱肌肤上满布的汗水立刻吸附了他的手指,冰凉粘腻,卫南这才发现季清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一定很难受吧……
想到汗水咸湿,流到伤口上一定会十分疼痛,男人立刻翻起身,唤来外厅守夜的家仆。
“卫忠,卫孝,你们去搬一个大木桶来。”
“爷可是要沐浴?”应声而来的两个长相相同的青年男子齐声问。
“恩,记住,要能容纳两个人的。”顿了顿,男人又道,“还有,吩咐厨房煮一碗乌骨鸡粥来。”
“是,小的马上准备。”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放在屋中的大木桶里装满了调试好的热水,白玉案几上的暖炉正温着一盅香气浓郁的鸡粥,还有伶俐的小丫鬟点起的龙涎香,香味清淡,怡神养心。
一把抱起已经一丝不挂的男子,卫南向木桶走去,小心地将他放进桶里,直到他不再挣扎,男人才开始宽衣。
修长笔直的双腿跨进木桶里,溅起一串水花,刚刚在桶中坐定,男人便搂过男子瘦削的腰。
“清……”
暗哑的声音极力压抑住冲动的情欲,但是许久没有碰过的身体此刻就在怀里,男人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溃。
灼热的欲望顶在男子肌肤幼嫩的腿间,让昏睡中的男子十分难受,于是开始蛇一般扭动。
“唔……好热……走、走开……”
双手无力地向前摸索,企图逃离身后的热源,却不知他此刻诱惑的样子正挑战着男人几欲崩断的神经。
“混蛋!不要再动了!”
只手横过男子的肩膀,将急切地想远离自己的男子拉回怀中,卫南再也忍受不住了,食指借助水的润滑,慢慢刺进男子紧闭的穴(度)口。
“唔!痛……”
久未交合的身子敏感地排斥一切侵入,突来的剧痛让男子湿了眼眶。
“不要……痛……很痛的……”
体内的手指唤起的并不只疼痛,还有与男人交欢的回忆,那种身体几欲被撕成两半的恐惧和无力,让男子伤心落泪,不管身在梦里,还是现实中。
“真的很痛吗?”
一滴滴落在水中的泪,荡开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圈,男子脆弱的表情被身后的男人全部包容进了自己的手心里,不知何时,身下的痛苦撤离了,只剩下温声细语的安慰。
“乖,不痛了,别哭……”
“不要害怕,我什么都不会做了。”
低头,在他仰起脸上落下无数个吻,吻干眼角的泪,吻上苍白的唇,双手紧紧搂住他瘦削的身体,生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第一次,卫南感受到害怕失去某人的恐惧,那种寂寞虚空到想毁灭一切的冲动,竟然在怀中之人渐渐沉稳的呼吸中平息了下来。
窗外,淡淡柔和的月光洒了进来,洒在男人虔诚的侧脸上,为那浅淡的吻,镀上一层银辉。
虽然未入秋,但到了夜里还是很冷,想到这一点,男人笨拙地为洗好澡的男子裹上一件极轻暖的雪兔绒披风。
“你……将军?”
幽幽转醒的男子第一眼看见的竟是那个在梦里缠绕自己的可怕身影,单薄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你醒了,头还昏么?”一只大手落在额头上,轻柔温暖。
“不、我、我已经好了。”季清有些恐惧地往后退。
“说什么傻话,你还在发烧。”没退几步,就被男人捧住了脸,以额抵额的方式测量他的体温。
不习惯如此的亲密,就像梦境一般虚幻。季清猜不透这个时而残酷,时而温柔的男人,因为猜不透,所以会恐惧,他烙在自己脸上的印还痛得清晰,他怎么可能笑得这样云淡风轻?
“饿了么?大夫说你需要补充营养,喝点粥吧。”
习惯于命令的男人在没得到答复前就已经将鸡粥端在了手里,静静等待一脸惊愕的男子张嘴。
“我自己来就……唔!”
细若蚊哼的拒绝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一勺细心吹冷的粥喂进了季清嘴里。
浓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温润的液体浸过喉咙,唤起久违的食欲。
渐渐地,一碗粥见底,季清觉得精神了许多,连日来浑浑噩噩的意识也清晰起来,对面注视他的男人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将军,白小姐她……还好吗?”
思量许久,季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自己一直关心的问题。
男人没有抬头,甚至继续着搅动鸡粥的动作,但瞬间凝滞的空气还是让季清害怕。
“岚儿疯了。”
冰冷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瘦削的身形重重一震。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男子怔怔地举起双手,眼里蓄满迷离水光。
“不、不会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带着哭腔的呐喊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季清无力地闭上眼睛,一片连一片浓稠的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应该杀了我。”
捧起男人的脸,季清扬起一抹笑,那样凄凉,那样绝望,就像即将凋零的花。
“你累了。”
也许是男子瞬间虚空的表情令他不安,卫南悄悄点了他的睡穴,直到瘦削的身体再次落入自己怀中,男人才惊觉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已布满交错的泪痕。
“为什么……明明那样对你,你都不曾落泪的……”
抬手拥他入怀,鼻间溢满淡淡的书墨清香,那人水泻般的发缠绕在自己的发间,竟让他莫名心安。
原来真的有那么个人,是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
夜已深,西苑荒废的阁楼里却亮起一盏灯,小小的一簇火苗在高楼上摇曳,如流萤,似飞火。
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站在窗前,俊雅的容颜沉寂在寒风里,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才收回迷离的视线。
“计划进行得可顺利?”
“一切顺利。”
冰冷的声线,就像黑衣男子冰冷的表情,此时的卫南又变回了冷酷的将军。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捏紧手里的锦囊,白夕在提醒卫南,也在提醒自己。
“我好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怎么可能无端放弃。”
“可是,这药的毒性很强烈,虽不会置人于死地,但是服用后……每夜必受万蚁噬心之痛。”
白夕犹豫着,将锦囊放在男人伸来的手中,然,紧篡的手指却迟迟不肯松开。
“如果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让岚儿复原。”
慢慢收拢五指,卫南轻松地将锦囊收入怀中,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清楚看见了白夕眼中的痛楚,深沉的,浓郁的,就像昨晚那人眼中的泪,溢满了,却迟迟落不下来。
“忘了他,我们仍然是最好的兄弟。”
丢下这句话,男人跃下楼台,消失在月色朦胧的黑夜里,徒留一脸苦笑的白夕。
忘了他……
“如果忘得掉,我又何须如此痛苦,即使如此痛苦,我却还是甘之如饴……”
悠长的叹息,如这夜一般,漫长得仿佛永远也等不到黎明。
高楼之上,一袭白衣迎风而立,卷起思念的潮水,流溢天边。
将军病了。
一夜之间,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前来伺候的丫鬟都说将军瘦的快脱了形,不复庄严威武,连全城最有名气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留下一句听天由命便匆匆告辞。一时间,将军府内炸开了锅。
“怎么会这样?将军他还这么年轻……”
照顾季清的小丫头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抹着眼泪,低头跨了进来。
“小环,你怎么了?”
不解一向活泼的女孩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季清担忧地问。
“夫人,你还不知道吗?”
抬起脸,小环红着眼眶反问。
“知道什么?”
“将军病了……病得好严重……大夫说……呜……”
还没说完,小环又哭了起来,反倒弄得季清更加糊涂。
“小环,你别哭了,将军他到底怎么样了?”
“大夫说如果找不到……朱赤果,就算是神仙也、也救不了将军了。”
朱赤果……
听到这三个字,季清的眼睛倏然一亮,根本来不及和小环说明,他就急急向将军的寝室奔去。
晃动的水晶帘后躺着有一个晃动的身影,比记忆中的消瘦了许多,看着脚下逶迤的血痕,季清有些迟疑,他怕,怕看到卫南憔悴的样子。
“是清么?”
死灰般的声音毫无预警地传来,阻止了他退缩的脚步。
“是我,将军。”
“清……你可以进来……”
“小心!”
抬眼看见床上的人影挣扎着想要坐起,季清急忙冲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
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再也找不出半点丰神俊朗的模样。季清呆呆望着眼前的人,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这人……还是他吗?那个呼风唤雨神采飞扬的将军何曾如此这般憔悴不堪过……
“清……这就是惩罚吧……我那样对待你的惩罚……”
牵起嘴角,男人微微一笑,却换来季清更多眼泪。
“不要为我流泪……我会心痛的……”
抬起手,男人轻轻擦干他的泪,将他紧紧搂进怀中。
“我……从没有怪过你……我明白你的感受,一直都明白……”反手抱住男人的腰,季清轻声说,害怕惊扰到此时看起来无比脆弱的男人,“你一定会没事的,有那么多的人为你祈福,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吻,轻柔地落在唇边,男人有些错愕,却在下一秒,露出幸福的表情。
“清……如果我能好起来,你还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我……”
他不好意思的撇过头,耳根微微泛红的样子全落进了男人眼里。
你是愿意的吧,清。
男人在心底嗤笑,抱着男子的动作却愈发温柔起来,就像,他是真的很爱他。
痛!好痛!
全身肌肉像被利刀凌迟般火辣地疼,特别是接近心脏的地方,仿佛有数不清的蚂蚁在咬噬。
“唔!呜……”压抑的低吼争先恐后涌出喉咙。
“哧啦!”
上好的锦缎被男子苍白扭曲的手指撕裂,在那张同样苍白的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一眼就能看出他此时遭受怎么样的痛苦,可令人不解的是,他的唇角却微微翘起,绽开一抹淡雅的笑。
“南,你的病需要朱赤果做药引?”
昨夜,他握住他的手问,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数不尽的担忧和心疼。
“恩,不过不是一般的朱赤果,而是食用过朱赤果之人的血。”
“真的吗?只要找到这样的人就可以救你?”
他一下子坐直身体,声音里满是欣喜。
“可是朱赤果乃疗伤圣品,百年开花,百年结果,百年成熟,就连天子也可遇而不可求,更何况要找到那样的人……”男人苦涩一笑,根本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并且可以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被他找到。
“如果找到这样的人,要怎么做?”
“清,你……”男人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因为他语气里的决绝。
“我会找到这样的人,你快告诉我吧。”男子说着,轻拍男人僵硬的手背,想让他安心。
“此人要每日服用蚀心草,然后在子时取一碟舌血做药引,如是重复三个月,方可解我体内剧毒。”
蚀心草……
果然有如蚀心之痛!
药效过去后,季清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头发都被汗水打湿,粘腻地覆在脸上,可是,他连分开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过得好慢,不过一天而已,却仿佛经历了一生该受的苦难。他虽不悔,却仍然忍不住害怕,他怕自己孱弱的身体经受不住如此煎熬而崩溃,他怕在为治好那人前就已先赴黄泉……
南,只要是为了你……
他闭上眼睛,轻吻手里的血玉。
烛光下,一把精致的小刀泛着刺眼光芒,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木桌上放了一个雪白的碟子,小巧玲珑,用来盛他的血。
有人说,舌头是长着眼睛的。在利刃接近它的时候,季清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往后缩,连带着自己的心脏也在紧缩。
他怕痛,记得儿时因贪吃蜜桃而咬到舌头,痛得他哭了好久,他不敢去想,刀割在舌头上,会是怎样的痛。
咬住不断后缩的舌头,季清将心一横,用力划下,带着腥甜的温热液体顷刻溢满嘴间,他低下头,费力地将血滴进碟子里,一滴一滴,在万籁俱寂的午夜,仿若动人的音律,鲜艳的红落进无暇的白里,如冬雪里傲然盛放的梅花。
原来,极致的痛等于麻木。
这是他在昏倒前,唯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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