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为难地看着榻上面色惨白的男子,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古怪的夫人,但她也不能不顾他的身体。从昨天起,他就只喝清粥,凡是带了调味的都一律不碰,连每日养身的药汤都停了,这样下去怎么可以!
“我吃不下了,我只想再睡一会儿。”
男子对她淡淡一笑,话说得极轻,甚至到了听不清楚的地步。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察觉到男子的异样,小环问道。
男子依然微笑着,但这次只是摇了摇头,连话也不说了。
“那夫人好好休息吧,小环会告诉厨子将午膳弄得丰盛一点。”
收拾好几乎没有碰过的食物,小环告了安,便安静退下,屋内慢慢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那么轻柔,那么细微,如果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错觉。
“紫烟,你看,这棵牡丹快要开了。”
纤纤素手托起墨玉花盆里饱满的牡丹花苞,少女美丽的脸庞在血色繁复的花瓣下显得有些妖娆,甚至带了一丝鬼魅的气息。
紫烟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似乎又闻到了牡丹浓郁香气里的血腥味,那是他的血,每天一碟,将这棵原本病恹恹的牡丹滋养得神采奕奕。
可是,他……却已经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走路有如扶风弱柳……
“小姐,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紫烟将手轻轻搭在少女的肩头,语气有些不忍,男子瘦削的背影一直徘徊在她的眼前,让她深受良心的煎熬。
她虽然很任性,这些年也一直受着小姐的宠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但是,她还是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可以做。
如果不是眼见小姐的痛苦,她绝不会去陷害那样一个男子。
所以,她后悔了,在她终于明白小姐真正的用意,不只是出一口气而已,而是要他的命之后。
“紫烟,你是在同情他么?”
回过头,少女白净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疑惑。
“紫烟不敢……”
“那有谁,来同情我早夭的孩子呢?”
温柔地轻抚自己的腹部,却再也感觉不到那阵温暖的悸动。
“他,本就该死。”何况,给了我一个这样好的理由。
少女勾起嘴角,笑得明媚晃眼,浓黑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一双被仇恨染红的眼睛。
小姐……真的疯了……
怔怔看着少女倾斜手里的碟子,将温热的血液灌进泥土里,紫烟忍不住掩面而泣。
依然是那方木桌,依然是那个瘦削的身影,小环站在门外,看着惊心的一幕,直到男子瘫倒在地上,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扶起男子已经如同骨架般伶仃的身体。
屋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是,他取出的血却日益减少,从前满满的一碟只需半盏茶的功夫即刻,而现在,即使用一个时辰,也不过勉强半碟。
“幸好,三个月就快到了,夫人,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只要将军好起来,你就会很幸福的……”
小环一边用热毛巾替男子擦脸,一边细语宽慰。她本来不喜欢他的,可是,却逐渐被他的温柔感动,榻上的男子虽然貌不惊人,却温文尔雅,谦和柔顺,和他待在一起,让人很安心。
“谢谢你,小环。”
男子睁开疲惫的眼,对她轻轻一笑。
如果,我能撑过去,我……会幸福么?
他不确定,却比谁都期待着,这份幸福。
时间过得很慢,至少对季清来说是这样,整整三个月,恍若三百年一样漫长,看着碟子里微微反光的红,他才惊觉,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思及此处,男子站起身,打开床边的衣柜,在为数不多的衣服中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披风,浅灰的雪兔绒,摸上去暖暖的,蓬松的效果可以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消瘦。
“小环,可以帮我束发么?”
正在烦恼如何使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的男子,在听见少女轻盈的脚步声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夫人要外出?”
听见男子的召唤,小环走进里间,意外地看见男子站在铜镜前打理衣饰。
“恩,今天刚好三个月满,我想去看看将军。”
男子的神情极认真,仿佛要赶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那……小环用玉簪给公子挽髻可好?”
“恩,有劳了。”
“自是奴婢分内之事。”
少女含羞一笑,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为男子梳理齐腰长发。木梳的宽齿随着少女的动作在男子繁密的发中忽隐忽现,如同落进墨一般的泉水里。
男子有一头很美的发,阳光之下会闪耀清冷的光,比如,现在。
少女单手一挽,那光便聚到男子的头顶,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愈发飘渺起来。
“夫人,你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啊……你瘦了这么多,将军一定会很心疼的。”
凝视着镜子里的人,小环有些担忧,他比她见过的人都要瘦,仿佛一阵风过就会被吹走似的。
“我没有关系,只要他好好的……就可以了。”
梦呓般的话落入少女耳中,竟是说不出的柔情万千,男子原本很平凡的面孔,在熹微的晨光里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就连他嘴角噙着的笑,也如阳光一样温暖。
“夫人,将军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因为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谢谢你,小环。”
闻言,男子回头对她一笑,狭长的眼微微眯起,自眼角浮起几丝浅浅的笑纹,不妖媚,却温柔。
秋已深。
繁花凋零,铅华尽洗。
季清站在长长的回廊上,被随风而来的琼花迷蒙了眼睛,那血一般的红,让他莫名恐惧。明明夏天已经过去,为何还会有如此艳丽的花?
仿佛,是在为了谁而祭奠。
手,不可抑制的颤抖,前方就是通往那人卧房的方向,只要走完这条回廊,很快,很快就会看到一帘晃动的水晶。
可是,他胆怯了,心里有个声音,模糊而坚定地阻止他前行。
不要去,不能去……去了……就会失去一切的……
心里的阴影逐渐扩大,几乎将他的勇气全部灭顶,直到,甜腻的空气中泛起一丝腥气,季清才回过神来,手里的血因他急速转身的动作而流溢,滴落到灰暗的地面,与那些血红的花瓣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究竟铺了一地的是他的血,还是花瓣。
站在门外,季清犹豫地举起手,却被屋里传出的说话声吓了一跳。
“岚儿还好么?”
隔着薄薄的雕花木门传来的,是卫南低沉的嗓音。是错觉吗?总觉得如果现在能看见他的表情的话,一定是很温柔的吧。
“恩,岚儿恢复得很好,她已经记起所有的事了……我们是不是应该……”
白公子?
季清心里猛地一震,正欲推开门的手瑟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他一定不愿意见到我吧……
男子垂下头,原本喜气盈盈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苦和歉疚之色,对不起,白夕,我真的无意伤害你的妹妹……对不起……
放下手,季清准备悄悄离开,却被卫南轻蔑的嗤笑吸引。
“你还是心疼他?”
“我只是,有些不忍罢了……毕竟蚀心草之毒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那是他咎由自取,你又何须不安?”
卫南冷冷瞥了白夕一眼,继续喝自己的茶,“你不尝尝吗?今年进贡的西湖龙井,不过四两。”
“卫南,已经够了,放过他吧。”
没有理睬卫南的嘲讽,白夕认真地说,眼里写满不舍和心疼,“我前几天偷偷去看过他,他好瘦……苍白得就像一个影子,如果再不停止,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的……”
“那有如何?大不了将他风光大葬,堂堂镇国将军决不会委屈一个死人。”
“你!”料想不到卫南绝情至此,白夕愤怒地瞪向他。
“啪!”
“谁!”
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脆响,卫南一跃而起,几乎在同时拉开了门,却在看清门外站立的人后,愣住了。
他穿着一身黯淡的灰,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怎地,他竟然莫名惊慌,是因为那人脸上死灰般的表情么?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季清痴痴望着眼前的男人,眼里不断涌出水光,很快地,模糊了他的样子。他多么希望,方才的一席话,不过是他们的玩笑。可是,男人脸上讽刺的笑,湮没了他荒唐的希冀。
“既然被你发现了,这个游戏就不能再玩下去了啊。”
卫南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游戏?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你的病?”
季清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明明……病得那么严重……怎么可能是假的?”
“呵呵……你还是天真。”
轻佻地抚上他的脸,卫南笑得很残忍,“不知夫人有没有听过江湖中有一种技艺名叫易容术?”
“易容术?”他从未涉足江湖,自然不曾听闻过。
“可以让人在瞬间变成另一个人,所以那天你看到的,是易容后的我。”卫南难得温柔地解释到。
“你也知道我就是……为你取舌血的人?”季清哽咽着,艰难地说完。
“否则,我又怎会待你那样温柔?”粗糙的手指沿着男子消瘦的脸颊游走,慢慢滑到尖细的下颌,卫南轻轻挑起他的脸,狭长的凤眼里满是厌恶,“这张脸真的很丑陋,难为我每次见你的时候还要假装满怀深情,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就这样狠狠地掐死你吗?”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猛地推开不断欺近的高大身躯,季清用尽全部力气般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舌上密密麻麻的新旧伤口因为他激动的吼叫而裂开,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蜿蜒成一条长长的血线。
应该很疼吧?然,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蜷缩着,任泪水肆虐。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温柔,他的笑,都是伪装……
“呵呵……我好傻……真的好傻……”
哭了很久,男子终于抬起头,与俯视自己的傲慢男人对视,更多的血随着他张口的动作涌出,妖娆的红衬着他惨淡的脸色,弥漫出浓重的死亡气息,抑或者,他已经死去,只不过,身体还能移动。
“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呢?”
像问他,又像问自己,男子安静地笑了,男人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却很高兴,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问题,男人用沉默轻易地解答了。
很好啊,他没有伤心。
真的,一点都没有。
因为心都死了,还会受伤么?
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死了呢。
死亡,曾是他最渴望得到的礼物,在兜兜绕绕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能得到的,也只剩下死亡了。
“白小姐的身体是否已经无恙了?”
季清微笑着问,颤颤巍巍举起左手取下束发的白玉簪,一头青丝如瀑,瞬间覆盖了他的痛苦哀伤。
“托你的福,岚儿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她就能做我的将军夫人了。”
无视他奇怪的动作,男人恶意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是吗?那真的要恭喜将军了。”
季清淡淡一笑,细长抖动的睫毛掩去那些闪耀的水珠,余下死般的哀戚。
“我是不是也没有用处了呢?”
温凉的白玉簪被男子握在手里,慢慢移向心脏的位置。
“不,你还有很重要的用处。”
男人蹲下身,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如果你能在我们举行婚礼之前死去,就太完美了。你知道的,你的父王是很难缠的,不过,你要是死于意外什么的,他就不会有意见了。”
“将军多虑了,我的父王并没有你想像中那样看重我,所以,不论我怎样死去,他都不会介意,也不会追究,他要的,不过是你成为他女婿的事实。”
隔着单薄的里衣,手停了下来,白玉簪也停在了心脏的位置,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离开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可以嘲笑他,再也没有人会伤害到他……
“将军,这是我送你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礼物,祝你幸福。”
他倾身向前,做了今生最勇敢的举动,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吻上男人的唇,虽然只是胆怯地一掠而过,但男人还是震惊地张大了嘴。
不仅是因为男子的大胆,更是因为随之而来的,喷溅在自己脸上的血,炙热的,艳丽的血液,从那人身上飞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视线
“清……醒过来……清……”
有谁,一直在呼唤他,用风一样轻柔的声音。
可惜,他看不见。
无论怎样努力,也睁不开眼睛,就这样在黑暗中慢慢沦陷……
“白夕,他……死了吗?”
一脸青色胡茬的男人坐在床边,凝视着床上面色灰白的男子,他的胸膛掩盖在白色锦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或许,这对他是最好的。”
温柔地将男子的手放回被子里,白夕淡淡说道,深黑的眸子幽深一片,看不出是悲是喜。
“你胡说什么!我不许他死!我不许!”
男人毫无征兆地发火了,双臂一扫,桌上的杯盘碗盏便砸到地上,一阵凌乱激响。侍候在门外的小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不过两天,将军已经摔了五次桌子,实在吓人。
“卫南,你后悔了。”
白夕斜他一眼,嘴角挂着狼狈的笑意。
“你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却不能使他起死回生。”
“我还没有玩够,你居然敢死!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啊!”
白夕的话成功激怒了男人,似乎忘了床上的人再也经受不住丝毫粗暴对待,男人抓起他的身体,猛烈地摇晃起来。
男子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有一丝血线沿着发青的嘴角流下,渐渐染红了白色被面,晕开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
“清……”
看见男子毫无生气的样子,男人终于妥协,将小心他收进怀里,男子瘦削的身体仿若嵌入男人身体里一般,被遮盖地严严实实。
粗糙的大掌在男子身上轻抚,每到一处,男人的眉头便皱紧一分,这具身体真的好瘦,瘦到每一处都硌手。
心,居然会痛,痛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应该有办法救他的,就这一次,我答应你任何条件。”
“任何条件?”白夕一挑眉,明显对男人的提议很感兴趣。
“当然,除了他。”
这一次,男人的表情变得很柔和,冷峻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深藏的笑。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希望你好好待他。”
“你……果然对他……”男人的表情警惕起来,搂着男子的手也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呵呵,很好笑吧,我说过此生不谈情爱的,却栽在了他手里。”
白夕走近床边,落座在卫南身侧,但视线始终胶着在男子平淡无奇的脸上。
“卫南,我要你明白,即使我能保他一命,他的生命也不会长久。他受过太多苦难,身体早就毁得一塌糊涂了,也许,让他静静离开是最好的……”
“我不许!我不许他死!”
“你这又何苦……”白夕苦涩一笑,“情之一字,伤人最深。你已伤他到何种地步,你从未想过吗?”
“我……”
卫南一时语塞,怀中之人冰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侵染过来,他对季清所做的一切,都伴随着这阵慑人的寒冷侵染到他的记忆里。
季清总是在哭,疲惫地躺在他身下,或者跪在他面前,静静流泪。
他竟从未见过他的笑,哪怕,短短一瞬。
忽然之间,卫南有种预感,即使救回季清,他也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原来,从未珍惜过的理所当然的存在,失去得如此轻易。
“你说他快死了?”
坐在铜镜前描眉的少女听见紫衣女子的话后问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是的,小姐,他……的确快要不行了……”
紫烟沉重地点点头,昨天她经过厨房,看见照顾那人的小环蹲在炉子前边煎药边哭,便觉得事情不妙,后来差人打听仔细了,才知道那人竟在将军面前自戕……
其实,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从小跟在小姐身边,见过数不清的俊美公子,但没有一个能像那人笑起来的时候春风化雨般温柔。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小姐逼至绝境,用那样不堪的手段……而自己,则是帮凶。
“紫烟,你不替我高兴么?”
察觉到紫烟异样的沉默,白岚有些不悦地开口。
“紫烟不敢。”
“哼,你不会到现在才来同情那个贱(度)人吧?”
一斜眼,阴狠的目光自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射出,让紫烟不寒而栗。
“小姐,紫烟怎么会……”
“算了,你退下吧!”内心一阵突来的烦躁破坏了白岚原本很愉快的心情,她不耐地斥退了惶恐垂首的紫烟。
“是。”
紫烟恭敬地退出门外,回首掩门的时候,冰冷的声音传来,
“别忘了,他是我们合谋害死的,你不要有不应该的念头。”
“是……紫烟自然知道的……”
紫烟战战兢兢地回答,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小姐已经开始不信任她了。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薄风凉雨天。
将军卧室里的水晶帘不知何时换成了细白竹帘,微风一掩,不再叮咚作响,也难以像过去一样,自剔透的珠子里窥探些什么。
小环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奉命伺候夫人服药,却不被将军允许入内。整整三天,将军都守在夫人身边,偶尔风大,掀起竹帘的一角,她忍不住向里张望,每一次,都是相同的情景,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床上之人消瘦的右手,紧紧地,仿佛握住随时会遗失的宝贝。
“白公子,夫人他……真的会好起来?”
小环侧过头,望向大厅里正在拣药草的白夕,见他一副专注的神情,俊美的容颜笼着一层哀愁,小环不禁有些感慨。
如果夫人爱上的是白公子,应该会很幸福吧……
“命是保住了,只要他醒过来,就会慢慢恢复的。”
他难得耐心地回答,但从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中,小环看见的只有绝望。
“夫人是那样好的人,他不会有事的。”她没安慰过人,亦不懂,只记得祖母告诉过她的最简单的道理,好人有好报。
“是啊,他是那样好的人……却被我……”
一句话,断在了小环不懂的地方,断在了更深的叹息里。
“清,你醒过来啊,你不要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只要你醒过来,我就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不过几天而已,男人就瘦了一大圈,不复以往凌厉的模样,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用很温柔的声音和床上的男子说话。
或许,正是因为太温柔了,脸色苍白的男子没有任何回应,依然紧闭双眼,任由男人的手越握越紧。
“你都不会痛吗?你从来都不反抗,你真的不会痛?”
“清,我等太久了,你别睡了……”
“清……”
细腻绵长的亲吻落在男子的手心,轻轻地,柔柔地,拂过每一条纵横的纹路,看似波澜不惊,却用尽了男人最柔软的感情。
这一次,是真的吗?
浅浅的水流划下男子消瘦的脸庞,微微上卷的睫毛抖动着,犹豫着,在男人惊喜的目光中,男子睁开了眼睛。
“滚开!不要来烦我!都给我滚下去!”
战战兢兢地跪在一片狼藉之中,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将军又在为了什么生气,明明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啊,为什么将军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你们是聋子吗?我说了我不想吃饭,快把这些倒胃口的东西给我弄走!”
男人双臂一扫,盛满精致膳食的银盏哗啦哗啦落到地上,昨天才换过的地毯又变得脏乱不堪。
“卫爷,您说将军他是怎么了?这阵子火气这么大!”
做着无端剧增的整理工作,将军府里的下人们都偷偷向卫平抱怨,顺便满足一下好奇心。
“这个么……我也不太清楚……”捏着下巴,卫平皱眉苦思,将军最近的确很反常,时不时就要发一通火,也不知是怎么了,昨天他听说夫人醒了,本来想去探望的,却被将军给赶了回来。
“我说,你们给我好好做事就好,将军的事岂是你们能打探的?既然有这么多东西要整理,还不利索点!整天聚在一起嚼舌根像什么样子!”
一向少根筋的卫平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太久,既然将军心头不爽利,那就应该好好发泄出来,至于原因么,他当然没有权利过问,所以,他很快又变回那个严厉的总管,督促下人们干活。
“是……”
不满地嘀咕几声,院子里又响起了浆洗劈柴的声音,卫平哼着小曲满意地离开了。
“喂,小三,你昨个儿不是给将军送饭去了嘛,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捅捅同伴的胳膊,一个精瘦的男子嬉皮笑脸地问到。
“呃……我不能说啦,要是被将军知道我就……”名叫小三的仆人抬起满是泡沫的手往脖子上一抹,示意后果很严重。
“放心啦,我们不会到处乱传的,快说、快说!”
“那……你们千万要保密哦……”小三为难地对凑过来的一群人说。
“昨天我过去的时候,看见夫人已经醒了,将军很高兴地抱着他,但是夫人却问他‘你是谁?’,将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然后就把我放在桌上的饭菜给掀了……”
“你是说失忆?”
卫南盯着白夕,目光中透着几分怀疑。
“是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他经受了太多苦难,难保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自我保护。”取下男子穴位上的银针,白夕淡定地回答。
“白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漆黑的瞳孔倏地紧缩,男人的四周浮现出斗兽般危险的气息。
“我不会趁虚而入。”一眼便看穿男人的想法,白夕有些好笑,“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说爱他,从我亲手把他推进你设下的陷阱之时,我就明白,此生,我对他,只能是亏欠。”
房间内一阵沉默,男人低头不知在寻思什么,白夕背上药箱缓缓踱到门边,又堪堪停下,不过,却没有回头,
“卫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好好待他吧,他值得你去爱,比岚儿,比任何人,都值得。”
“我……一直到知道。”
抱紧那个失而复得的人,卫南如是说,心里所以的结都被怀中之人的温柔化解,不再仇视,不再怨恨,而是用最温暖的感情来唤醒他沉睡的心。
“你、你真的是我的……”
季清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丈夫二字因为羞怯而无法说出口。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因为醒来的时候缠在胸口绷带还在渗血。但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的亲,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嫁给了一个男人。
“清,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伸出手,将那张瘦削的脸包裹在掌心里,是天气转凉了吗,他的脸好冰。卫南低头,恰好对上他抬起的眼,四目相接的刹那,他慌忙垂了眼睑,长而微卷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熏红的颊上投下稀疏阴影。
很可爱的样子。
勾起嘴角,男人执意捧起他闪躲的脸,在蹙起的眉心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你我成亲已逾半年,你是个很好的妻子。”
“可是,我不记得你了,如果我真的爱你,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季清痛苦地皱起眉,勉强自己回忆的后果是大脑剧烈地痛,痛得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你还记得什么?”男人将他拥进怀里,制止了他几近自残的行为。
“我还记得什么?”
男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慢慢开启了记忆的锁,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向他涌来。
灿烂的樱花树下,一个女子孤寂的背影,素白裙裾轻轻扬起,如同扬起万千愁绪,她回过头,牵起嘴角,绽开一抹淡淡的笑,温暖而熟悉,她说,
“清,你一定要幸福哦。”
女子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满满的疼惜,但是,当他伸手想拥抱她时,她却像那些花瓣一样消散在了风里。
下一刻,季清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很漂亮的汉白玉砌成的桥。应该是三月吧,漫天柳絮飞舞,几欲迷乱人眼。
远远地,一个男子向他走来,白色衣袍在风中流云般翻滚。
“清,我来接你。”
男子向他伸出手,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许是男子有一双太过寂寞的眼睛,季清迟疑地伸出了手,在就快要碰到对方的时候,他听见石头断裂的声音。脚下的桥碎成了几块,将男子隔在了宽阔的河对岸,而他,则急速向深渊里坠去……
“不要!”
季清恐惧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安全地躺在男人的怀里,但是,额角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清,你想起了什么吗?”
男人担忧地问,有几分焦急,也有几分欢喜。
“我……不知道……”
季清疲倦地闭上眼,安静地倚在男人怀里,消瘦的身体还有些微颤抖,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现实和梦境都难以区分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他小声地问,耳根已经红透了。
“卫南,你喜欢叫我南。”男人俯在他耳边,很是亲昵地回答。
“南……”
季清唤了一声,便沉沉睡了过去,梦里,一直都人在轻声呼唤这个字,深情地,绝望地,像极了自己的声音。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击打在窗棂上发出阵阵呜咽,一向浅眠的季清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好眠正酣被惊扰的恼怒,反倒带着些许庆幸。
“又做噩梦了?”
才轻轻一动,身后便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浑厚温柔,如同他的怀抱。
“恩,睡得不太好。”
回转身,季清已经学会和男人面对面的时候不再脸红。
“现在才五更,再睡会儿可好?”
虽然是询问,男人却霸道地将他圈进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双腿也一并缠了上来,意外的是,占有性很强的姿势并没有让他不舒服,冰凉的四肢反而慢慢暖和了起来。
“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将头埋进男人的怀里,季清不好意思地说,声音极低,然,在最安静的黎明时分听来却很清晰。
男人的身体顿了顿,随即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情动间,他腾出一只手,攫获了那人红透的脸庞,粗糙的指腹在男子淡色的唇上细细摩挲。良久,男人低头,缓缓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原本好好系在床栏上的白色纱帐垂了下来,长长流苏铺了一地,随着床上交叠的身影而暧昧晃动,偶尔,有男子压抑的低泣传来,但很快,又被男人温柔耐心的低语盖过。
快要到尽头的夜似乎变得很漫长,被两人交缠的手指紧紧握住,片刻也不放松。
“清……出来,会闷坏的。”
隔着棉被抱紧里面的人,卫南的嘴角不觉上扬,平日里冷酷的脸上竟挂着说不出的温柔宠溺。
裹得像蚕蛹般的人摇摇头,不肯回应。
“傻瓜,我们是夫妻啊,不用害羞。”
卫南耐心地诱哄,本来不应该做的,但是看到他脸红颤抖的模样那样可爱,就再也忍不住了。虽然自己已尽量温柔,可还是吓到他了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明明已经说、说不要了……”
蒙在被子里,季清胆怯地声讨,男人太过分了,不顾他的推拒,居然做了那么多次,如果刚才不是自己裹进被子,又要被他得逞了……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宝贝。”
抬手,将微微颤抖的男子拥进怀里,透过层层防线,吻上他熏红的脸颊。
太过纯情的男子自然不堪这饱含情欲的一吻,本就红透的双颊似要滴出血来,垂着的眼睛不知要朝哪里看才好。
“累了么?”
愉悦欣赏小动物般可爱的情人的同时,男人也没有忽略他脸上的疲惫。
“恩……”
男子委屈地点点头,有些控诉意味地看向罪魁祸首。
“那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说完,男人侧过身,将他连同棉被一起塞进怀里,用右手轻轻拍打他的背脊,似在安抚不肯好好睡觉的小孩。
男人仿佛带有一种让人平静安心的魔力,季清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他传来的温暖,眼皮越来越沉……
忽然,被子一掀,覆盖住只穿着单薄中衣的男人,卫南一惊,迅速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被暖意包围。
“这样睡会着凉的……”
季清轻声说,留给男人一个瘦削的背影。
“你真是我的宝贝。”
男人抱住眼前的未着寸缕的人,满心难以言喻的感动。
清,是你了,这一辈子,卫南非你不可了……
他们的房间里竟然没有镜子。
是因为同是男子不需装扮的缘故吗?
当季清这样问卫南的时候,卫南愣了一下,狭长的眼里闪过难掩的心疼,随后,他淡淡笑了。
“我就是你的镜子啊。”
将一脸害羞的人拥入怀中,男人抬手温柔梳理他散在肩头的长发,清冷的发丝缠上他带着薄茧的手指,男人的脸一瞬变得很柔和,就像窗外洒在白色积雪上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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